第1966章 褪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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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穹蒼,何許人也?

  祟陰捫心自問,對道穹蒼的定位,該是無比清晰,不外乎……

  一個研究生命之道半途而廢,連北槐都比不上,被藥祖拋棄的棄子。

  一個頗有些算計,本質卻因為坐在「道殿主」位子上,先天比別人能得到更多情報的作弊者。

  一個也算修體、煉靈、劍道,乃至能開出三尊·穹蒼,實則卻各道兼修,各道不精的四不像。

  他給自己粉飾得極好,深刻洞悉人性的缺點,放大自身的某一些強項,以此很好的掩蓋住了他的缺點。

  這種「瞞天過海」,毫無疑問對五域修道者而言,很是成功。

  然在高位者看來,在祖神那強於底層螻蟻的眼界下,撕開偽裝,道穹蒼便是外強中乾的代名詞。

  不說一無是處,較之於十尊座中真正的佼佼者,他拍馬不及,遠非第一梯隊的天才。

  故此,即便在神之遺蹟一戰,以自己最終落敗為結局,祟陰依舊沒將道穹蒼放在眼裡。

  時值此刻,誰回想起當日之戰,會認為奠定勝局的,乃是徐小丑與道騷包,而非那觀劍典上隔空馳援而來的八尊諳劍我?

  觀今日三者成就,便可知祂祟陰彼時真正敗於何處。

  因而不論道穹蒼,還是徐小受,本質上,祟陰即便與之合作、想合作,還是看不起。

  說到底就兩個字,不配!

  事實也正是如此,哪怕神之遺蹟一戰,徐道二人取得了最終勝利——以一條洗得褪色了的紅色四角內褲,換走了本源真碣:龍。

  到最後,靠那底褲上的「囧」字,道穹蒼過後與祟陰取得聯繫,建立靈犀術溝通頻道,共同謀畫合作同盟之時,言行舉止也不像是個勝利者。

  他很知曉自己幾斤幾兩,故而言辭極盡卑微,一口一個「祟陰大人」,叫得祟陰愈發瞧不起此人。

  如若他自重,便是因那一戰戰果而有倨傲之言、之舉,祟陰反而會高看他一眼。

  這才是一個勝利者該有的姿態!

  他應該耀武揚威,因為這反而證明了,其人至少是有東西的!

  道穹蒼卻沒有。

  他徹底放下了。

  他似乎知道贏等於輸,也似乎知道他毫無真東西,故而一次次卑微,換取祟陰一次次愈發看輕。

  到最後,這卑微到了塵埃里的道穹蒼,居然又敢怒氣沖沖找進血世珠內部空間來,甚至衝到自己跟前。

  如此強烈反差,祟陰儼有錯愕,不知其人底氣何在。

  卻不曾想,他甚至做到這一步,還沒停下,硬生生衝上王座,甩了自己一巴掌!

  祟陰徹底懵了。

  一記耳光,並沒有什麼,祟陰受得起。

  但這事於祟陰而言,本身衝擊力之大,不亞於剛剛修出了先天劍意的螻蟻古劍修,一劍刺穿了封祖歸零的八尊諳心臟!

  這可能嗎?

  這完全不可能!

  可它卻切切實實發生了,在血世珠內部空間裡,螻蟻的耳光,還扇在了自己這位祖神的臉上!

  「祟陰大人,您被淘汰了。」

  他甚至還敢出言嘲諷,就躺在自己的對面,這張獨屬於自己的神座之上。

  祟陰捧著臉,一時竟忘記了思考。

  待得祂手垂垂落下之時,滔天的怒意與殺意,跟著瘋涌而出。

  卻在同時,血世珠內部空間微光一閃,不知徐小受有所覺察,祟陰同樣瞧得清楚……

  「囧!」

  一個無比清晰的囧字機器人天機圖紋,在受擊的那半邊臉上浮現,又迅速隱沒。

  上一次見到的這個「囧」字,出現在哪裡?

  在一條污穢不堪的紅色四角底褲上!

  高傲如祟陰,又怎可能受得了這份侮辱?

  「禁!」

  祟陰即刻翻身,掐訣便欲動手,屠斬道穹蒼意志。

  祂卻是忘了,自我本體尚在鬼佛界高空,充當藥祖的生種,被折磨得欲仙欲死。

  只是血世珠得了此前北槐生命之力的刺激,激活了珠內的一縷祟陰意念,令其有能力呼喚起徐小受來罷了。


  而道穹蒼,早些年鬼鬼祟祟,不論是追上虛空島敵聖奴,亦或者是逼徐小受上青原山等「大事」,都是只是分身為之。

  到了該要面祖,不論是龍窟中正在歸零而無可施為的藥祖,亦或者是血世珠中祟陰意志甦醒想結盟徐小受這等「小事」,卻都是本體親至,欲以牛刀殺雞。

  祟陰剛一有所動作,手印才剛掐出。

  道穹蒼後發先至,卻是慵懶橫陳於神座上的身子沒動半分,也掐起了祟陰手印,在祟陰門前耍弄起了他那可笑至極的天機三十六式:

  「大鎮壓術!」

  區區道穹蒼,妄圖鎮壓祟陰?

  星光揚灑,神座之下,隱隱約約卻再次響有嘩啦水聲。

  祟陰才剛面露嘲諷,口中禁術還沒成型,驀地只覺一股彌天重壓墜來,鎮得祂這縷分神,險些炸潰。

  「怎麼可能?!」

  一術被打斷,祟陰目色駭然。

  祂這術道鼻祖,在祟門弄術的道穹蒼前頭,被壓了一頭?

  「放肆!」

  血世珠空間轟然震響。

  神座驟然炸散,祟陰跟著消失。

  與此同時,天邊裂開一隻巨大的紫色豎瞳,猛地瞪圓,眼底似倒映有祟陰掐訣的朦朧身影。

  「禁!」

  依舊是一字尚未脫口。

  道穹蒼那邊,一術落完,卻沒碎神座粉碎而有所波動。

  他甚至直接是橫陳半空,保持著與此前祟陰一模一樣的優雅小憩的姿態,好笑的望著徐小受:

  「你信不信,經過這些時日相處,祟陰在想什麼,我已全部能摸清?」

  ……

  徐小受保持沉默。

  實際上,那「囧」字驚到的不止是祟陰,讓人浮想聯翩的也不止是紅色四角內褲。

  還有此前暢遊時間長河,在寒宮帝境石殿之中,有過匆匆一瞥的魔祖石像上,一模一樣的「囧」字圖紋。

  迄今,徐小受還沒弄懂,這到底是什麼時期,由誰紋上去,而魔祖毫無察覺的。

  更讓人感到吃驚的是,騷包老道當下的這番強硬姿態。

  眾所周知,道穹蒼是個極為畏首畏尾之人,哪怕有半分「萬一」可能,這傢伙不可能直接掀開底牌。

  而今面對祟陰,他卻敢撕破偽裝,正面硬碰硬,還大放厥詞?

  換作是其他人,徐小受會覺得那人真有取死之道了。

  這人卻是道穹蒼……

  徐小受亦不免心生荒誕想法,祟陰,要涼?

  「祟陰之意,打不過我,那便是要動血世珠之力。」

  道穹蒼一句道完,此間意念之體紋絲不動,卻在珠內空間天邊裂開紫色豎瞳之時。

  於十字街角,他那踐踏血世珠的本體,重重又一抬腳。

  「大誅殺術!」

  嘭!

  又是一腳干下。

  只是單純的聖力爆發,卻引得血世珠內部空間重重紊亂。

  連帶著天空中那道豎瞳,施術進程也為之一止,道穹蒼得以再次後發先至,祟門弄術。

  只見他橫臥於空,單手托腮,另一隻手遙遙指向虛空:

  「大拘禁術!」

  又有嘩啦水聲輕響,這次徐小受是徹底看明白了,較之於以往所見天機三十六式,有最本質的不同。

  此刻之道穹蒼,每一次施術,身下都會湧出記憶長河。

  而這河流之古老、偉力之強悍、增幅之霸道……

  卻不免又讓人想起時祖與時間長河,又不免讓人想起祟陰對時間長河、時祖空餘恨有過的一句評價:

  」足下立於時間長河之上,不入大道生滅輪迴,通古今,曉命數,身在紅塵,形意超脫。」

  時間長河如此。

  這記憶長河與時間長河,也只二字之差,本質差距又幾何呢?

  徐小受意之大道極境,竟無法從那一閃而逝的記憶長河之上,瞧出些門道來。

  亦或者說,他分明看到了記憶長河出現,當記憶長河消失後,又沒怎麼將之放在心上了。


  好像……

  時間長河重要。

  記憶長河,一點都不重要。

  「嗡!」

  星光一斂。

  高空之中,那豎瞳中的祟陰禁術,竟是尚未發出,所有力量被道穹蒼大拘禁術,拘於無形一瓶之中。

  祟陰嘗試著掙脫,竟是如被打入紙片之中,短暫居然掙脫不了。

  與徐小受旁觀者視角不同……

  中術之後,祟陰感受極為拘束。

  耳畔嘩啦水聲再響,這次卻不見河流。

  相反,祟陰在逼仄的術法空間,以及極為壓抑的視角下稍稍一瞥,竟看到了「河流」之上,有許多注入自我一般的「記憶碎片」,漂流而過。

  「已為河中人?」

  祟陰察覺到自身困境,心下大駭。

  身在此山中,驚覺山之偉。

  身在此河中,方知河滄滄。

  這記憶長河,莫不是代表著道穹蒼記憶之道,已然超道化?

  乃至……

  不!

  不可能!

  那螻蟻,怎麼可能?

  時值此刻,祟陰已可以接受,或者說不得不接受,道穹蒼此前的虛與委蛇,竟全是使敵小我之策。

  可祂還是無法接受,當道穹蒼撕下偽裝,褪去那柔弱可欺的外衣之時,展露出來的姿態與手段,可以如此強硬!

  「禁!」

  前面二術,盡皆失效。

  祟陰不得不收起小覷之心,慎重對待起道穹蒼來,而當祂這第三術也才堪堪掐起之時……

  「噓,聽。」

  下方,橫臥虛空,比祟陰還祟陰姿態的道穹蒼,手指輕輕抵在了嘴前。

  「聽什麼?」

  徐小受很給面子,側耳傾聽。

  不曾想,那高高在上的祟陰,一術竟也停了下來,似乎根本不信道穹蒼真能連連一語道破祂心之所想。

  人心之莫測,無可計較。

  計較人心者,又怎可能算無遺漏,毫無偏差?

  道穹蒼卻是唇角微掀:「慌不擇路的聲音。」

  祟陰一愣,旋即勃然大怒。

  被耍了!

  這傢伙,根本算不破祂祟陰的心思,只是稍稍拿捏住了祂祟陰的的性格。

  知曉猜中一、猜中二,以祂祟陰心性,會停下來聽祂這第三猜。

  「禁·原……」

  鬼佛界內,那盤根錯節的生種之內,早已掐好印決的祟陰本尊,在怒不可遏之下,儼不打算小打小鬧,當即便要破種而出。

  哪曾想,血世珠空間內,道穹蒼戲言道完,對著徐小受呵呵再道:

  「惱羞成怒,再接氣急敗壞。」

  「反因過度重視於我,這第三術,將術出鬼佛界生種,你可相信?」

  且不說徐小受還真沒第一時間聯想到遙遠的鬼佛界生種去,卻說祟陰留在此間空間中的意念一聞聲,竟是驚得毛骨悚然。

  跟見鬼了似的!

  轉念一想,便是道穹蒼真又蒙中了祂的心思,那又如何?

  人在十字街角,意在血世珠空間,這區區道穹蒼,還能一下瞬移到鬼佛界去,且打斷生種之內祂祟陰本尊施術不成?

  「嗡!」

  這般思緒一轉,生種內祟陰催術,更快了幾分,卻忽而腦袋一陣眩暈。

  這「異常」的到來,令人遍體生寒。

  還沒等祟陰找出異常源於何處,生種內祟陰本尊之軀,左腮之上,微微泛光,亮起了一個「囧」字機器人圖紋。

  「……」

  這一刻,在祟陰的世界裡,所有聲響都消失了。

  不止是血世珠內部的,還有生種外鬼佛界內仍在上演的神亦之戰。

  「怎麼可能……」

  如何可能,這「囧」字拍於血世珠意念之身上,竟能即時傳遞到本尊腮上來?


  須知,血世珠內部空間自成一體,不僅與外界隔絕,更外處還有一處天機大陣。

  再再外處,還遙隔十字街角和鬼佛界中生種十數界之地,最後還有藥祖一層「生種」的力量作阻隔。

  誠然,神亦一棍,或可打穿這一切桎梏。

  然不擅力戰的道穹蒼,決計無可能做到如此,現實卻血淋淋發生了這一切,那唯一的可能性……

  「記憶之道?」

  以記憶為媒介,叩開意念之門,視現實世界有形阻隔如無物,又偏偏不是純粹的意之大道,無視祂祟陰意道指引。

  相反,走了一條迂迴的小徑,從所有人想不到,或可說是連祖神都不去關注的記憶背面,於意念化身,繞到了本尊實體腮上。

  囧字掛臉。

  烙進記憶。

  這本是現實手段都難以驅除的迂迴掛印記之法,此前更從未有人施展過,祟陰猝不及防之下,堂堂術道鼻祖,甚至沒能第一時間想出……

  該捏出何等術法,可以剝去臉上、記憶中的這個極為羞辱人的「囧」字!

  「咔!」

  祂只能眼睜睜看著,腮上那「囧」字圖紋中,探出來一隻玉白之手,將祂費盡心血扯正了的祟陰手印……的兩根手指,直接掰斷。

  被掰下來手指,尚且保持著祟陰手決的動作,卻是從「囧」字圖紋上原路返回。

  再出現時,已在血世珠內部空間,道穹蒼手上搖晃:

  「兩根『祟陰即將施術』的手指,也不知道之後,能不能派上用場。」

  這一瞬,連徐小受都沒有反應過來,道穹蒼此言何意。

  卻見他揮手一打,儼然沒有和祟陰多耍的心思了,居然打亂了血世珠內部空間道法,使自己和徐小受,脫離珠內空間。

  「喵!」

  十字街角,貪神見眼前蹲在珠子跟前的兩個人身子一震,有如回魂,知曉他們回來了。

  道穹蒼卻沒搭理這貓,再以黑布遮蓋珠子,仿佛如此便能遮住血世珠內部空間的窺探。

  「大屏蔽術……」

  徐小受目光一掃而光,卻能從這上邊,瞧出來道穹蒼天機術的諸多門道。

  還真可以!

  這施在黑布上的大屏蔽術,根本就是提前封裝好了的,像是施在靈符上的靈技。

  且道法層次,也是高在動用記憶長河級別上的。

  保底超道化。

  上限,真有可能是道穹蒼親口承認的,記憶之道極境。

  「看。」

  出來後,道穹蒼沒停下舉動。

  他用黑布裹好血世珠,起身一轉,手指遙遙點向深坑中作蜷縮狀的北槐。

  徐小受順勢望去,心頭一動,隱隱有所猜測,卻是道:「又怎麼了?」

  道穹蒼呵呵笑道:

  「好像看著還有很多方法,實際上你若細細去品,祟陰不論選擇其餘何法,或可斗贏當下之我。」

  「可於祂祟陰而言,斗贏我又有什麼意義呢?贏也只是祂祟陰應該的,卻得不到任何好處,之後祂依舊鬥不過魔、藥二祖。」

  「因而,祟陰已無多餘之計可施。」

  「換句話說,祂已窮途末路!」

  說實在話,只單單瞧方才那幾手,徐小受早前有所丟下的一個想法,就已經被他重拾回來了:

  道穹蒼或許不可為友,卻也絕不能樹之為敵。

  太難對付了!

  八、神、曹之勇,力能撼天,至少碎鈞盾可以稍稍一遏無敵之勢。

  跟道穹蒼斗,不僅得防這、防那,防前、防後,防到把腦汁都燒乾,還必須有十成十的把握,將之完全掐死。

  若不死……

  春風吹又生。

  捲土重來的道穹蒼,真應了香姨那句話,脫下衣服後,不像個人!

  因而若必須要在為敵、為友的兩難選擇中,作唯一之選,徐小受此刻心頭之答案……

  「你看,果真動了,狗急跳牆也。」

  道穹蒼一句話,將人心神牽引回來。


  他甚至像是掐好了祟陰憤怒的時間,怒後去反思如何破他大神降術奪手指的時間,以及最後反應回來這些都不重要,得走最後一步了的時間。

  道穹蒼在等候。

  候得北槐身子堪堪顫動時,他還胸有成竹,尚且能騰出空子來,不疾不徐的說道:

  「窮寇莫追,人不逼死,向來是我為人處世的原則,畢竟留人生路,也是給自己留一條生路,但有一種情況是例外的……」

  「什麼情況?」徐小受偏頭。

  道穹蒼笑而不語,領著徐小受,往深坑中北槐所在的位置走去。

  二人並肩而行,大道寬廣,並行二人並不會顯得擁擠。

  走著走著,道穹蒼卻是腳步一叉,一個外八,腳底板重重踩到了徐小受鞋頭上。

  徐小受頓時止停前進的步伐,瞪向他道:

  「你踩到我了。」

  道穹蒼同樣止步側頭,望著身邊人,又垂首,望向了重迭的兩個腳掌,「哦,不好意思。」

  他挪開了步子,回到了自己的路上。

  「你是故意的。」徐小受怎會看不出來騷包老道的刻意?

  「嗯。」

  道穹蒼輕作頷首,卻是承認了,領著徐小受來到深坑前頭,望著底下的北槐道:

  「祟陰雖無意,卻將奪我道也。」

  「既知被橫插一腳,我不如你,將身心皆疼,為何又要繼續忍氣吞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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