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4章 第一九六章 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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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之道……」

  悲鳴帝境,包裹在白陽般生命之繭中的藥祖,不免也多動了幾分心思。

  道穹蒼此人,祂早有知悉。

  最早北槐進行生命研究時,所有人都大為驚恐,有的十分牴觸。

  只有乾始帝境的那個小子,眼裡的那種瘋狂,欺騙不了人。

  毫無疑問,道穹蒼也是一個極致的向道者。

  北槐的研究,他興趣十分濃厚。

  二人一度互相引為知己,道穹蒼也是為數不多以他族族人身份,受邀參觀過北槐試驗室的。

  只是本質上,北道二人,還是有些差別。

  北槐可以為了研究,放棄所有,乃至人倫,甚至在被禁止後由明轉暗,待重被發現時,已一發不可收拾。

  道穹蒼則有底線,雖也在死物(天機傀儡)上研究新生命,被禁止後也由明轉暗,最後卻將大部分精力,放到煉靈界的俗事上去了。

  相較之下,道之研究,進度自然就落下了不少。

  藥祖,也將目光從北、道二人,集中到了北槐一個人身上,專心致志培養起這個「自家人」。

  道穹蒼的實驗失敗了嗎?

  實則不然。

  從道部、聖山高層等看,他也完成了死物締出生命的研究,算是邁進了生命與輪迴之道結合的大門。

  但其功成,卻是建立在北槐的基礎之上,借他山之石,攻己之玉,沾了鬼獸寄體研究的光在。

  而從整體上看,確實道穹蒼的研究,強度也是不高,戰力天花板也只搗鼓出了半聖貳號。

  較之於早早就以初代六戌為做實驗,往五域投下守夜、太宰慈等的北槐,他還真不得不算是小巫見大巫。

  諸如此般現實種種,不勝枚舉。

  建立在這些實際例子上,十尊座道穹蒼,在五域世人心目中評價甚高,於藥祖眼底,實則是逐漸「泯於眾人」的典型。

  他的輝煌,早就是過去式了。

  其人身上,目前還拿得出手的點,也就只有兩個……本來甚至只有一個,也即他的「算計」還算不錯。

  藥祖卻同樣工於心計,且是長達數時代、多伏線、高至祖神層級的算計。

  因而最多也是贊聲「不錯」,還不至於將區區道穹蒼短短几十年的所謂「布局」,放在眼裡。

  「記憶之道超道化,卻又是何時成的道?」

  這第二個優點,在今時被北槐道出來前,藥祖竟毫無察覺,這倒是讓人略吃一驚。

  轉念一想,畢竟當今時代十尊座,確實各個驚才艷艷。

  或許道穹蒼早年便察覺到了生命之道的頂上封死有人,無北槐硬碰硬之心,也聰穎過曹能有覺察,所以提前偷偷轉修記憶之道,這不失為一機智之選。

  如此看來,他的輝煌不是早逝,而是韜光養晦。

  可人的經歷是有限的,記憶之道超道化,藥祖可以接受。

  這二人當著自己的面,算計著要埋伏自己,還口出狂言說是記憶之道臻至極境……

  「呵。」

  藥祖不由失笑。

  極境之道,當今天下,才幾個人?

  而能將極境之道踐實,轉化為極境戰力者,更是屈指可數!

  聖道包羅萬象,難以極境,卻是魔道在偏執之後,得以臻至極致。

  術道亦然,術祖祟化之後,祟陰一個「禁」字,也將術道的殺傷力推向極致。

  八尊諳異類,姑且不提。

  曹一漢念道立意太高,有聖、術之大道跡象,他缺時間,倒是那「假面」管中窺豹,或可短暫企及極境戰力。

  神亦則更無需多提了,憑藉有怨之力相助而成道,有如煙花絢爛一時,轉瞬即逝,伴隨的必是凋亡。

  道穹蒼……

  絕無可能!

  一來以道穹蒼心計,不可能對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北槐全盤托出。

  二來即將他短短時間內,領悟了記憶之道極境,這等感悟型大道可不比劍道,要踐實為戰力,更費時間。

  須知祂神農百草將生命之道推向極致,再將輪迴之道推向極致,之後還耗費了不知多少萬年,才將之糅合為實際戰力。


  而這,尚需些許外力輔助。

  道穹蒼短短几十年,記憶之道便是能有氣候,正面擋得了三界神亦霸王一棍否?

  當然擋不住!

  所以,從他嘴裡吐出來的這個「極境」,騙騙北槐得了。

  怕是這傢伙聰明,早看出了北槐對上自己毫無半分勝算,口頭稍作安慰而已。

  「該睡了……」

  藥祖思緒逐漸沉緩,隱隱覺得還有哪裡不對勁,該是源於誰的指引之力鬼壓床,卻也懶得多作抵抗了。

  不對勁的當然還有很多,譬如魔祖那邊,還有諸多後手,譬如祟陰那邊,約莫還要生亂,就連被鎮住的魁雷漢,生命圖紋其實沒藏住,他祂還有一搏之力……

  太多了!

  藥祖將目光從道穹蒼身上收回。

  一力破萬法。

  歸零之後,所有疑惑,都能解開。

  至於道穹蒼身旁的北槐,從頭到尾祂都不放在眼裡。

  沉睡前的最後一眼,藥祖反倒是交給了十字街角迄今都窺不破的大陣,心頭不免泛起了嘀咕:

  「名祖傳人,不曾想卻是敗於本祖棋子之下,北槐可沒剩多少戰力了……」

  「所以歸根到底,那徐姓小子,祂也只是淺嘗輒止,沒投注多少心力麼……」

  「不過也是,畢竟押中了一個八尊諳,以其狀態,怕不是早已全部掏空了……」

  雜思微動之間,藥祖沉沉睡過去了。

  這一覺睡得無比安逸,畢竟破繭之時,便是化蝶之際。

  徐之於名,有如道之於藥,皆是棄子。

  那歸零後惟一要面對的,只有一個尚缺半步的聖魔一體,勝負焉能不曉?

  「吾夢,安矣。」

  ……

  從生命藥池空間中出來,回到白霧禁區,甫一踏上石地,徐小受左眼皮不自覺一跳。

  很異樣的感受,像是有一隻無時無刻不盯在自己背後的眼睛,閉上了。

  渾身一輕!

  早在意之大道極境後,心血來潮的能力,就有種蛻變為預知的跡象了。

  徐小受向來也很尊重自己的第六感,譬如就在方才,他一語中的,戳中了道穹蒼的「他」。

  這會兒,同樣沒有放過這種感受。

  十字街角那邊,頭髮分身舉著貪神,立即改口問上了別的問題:

  「阿藥歸零,是否如你一般,會有一個類似『虛弱期』的存在,在此期間,你可以為所欲為,而不被看到?」

  「有……」

  「這代表什麼?」

  「繭閉期……代表……即將……歸零……」

  「需要多久?」

  「長則……一月……短則……半日……」

  那確實短!

  不過藥祖準備那麼充分,也可以理解。

  而北槐不一定揣摩得透藥祖的,所以他的「半日」判斷,理解成「半個時辰」,或許都不為過。

  「在此期間,即便你呼喚阿藥真名,他都不會反應嗎?」

  「不會……」

  「如何才能令得他有反應呢?」

  「入侵……悲鳴……帝境……」

  那就難怪,藥祖準備那麼周全,最後還要以大世槐裹挾整個悲鳴帝境,開始流浪星空了。

  還得是自己人懂自己人啊!

  徐小受暗道北槐這一波,可真貢獻了不少,若之後真針對藥祖成功了,北槐得居首功。

  回過頭來,卻是看到眼前道穹蒼在自己盤問北槐之時,同樣沒有閒著。

  他翻出了三枚銅錢,在玉盤上拋了六次。

  出神略作思索之後,又偷偷將手指藏於袖袍之間,掐出了不少金光。

  「……」

  徐小受看得沉默。

  這個神棍作法,現在是絲毫不加掩飾了,實在是看得人心頭髮憷。

  待得道穹蒼一系列操作停下來時,他立馬問道:「你算出了什麼?」


  道穹蒼唇角微掀,不答反問:「你剛才也走神了,在想什麼?」

  「我先問的。」徐小受寸步不讓。

  道穹蒼懶得和這小氣的年輕人掰扯了,眨了眨左眼,微笑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什麼意思?」

  「如我所料不差,祟將開眼,藥已沉睡。」

  ?

  徐小受突然就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莫不成自己拿下的那個北槐是假的,還是說貪神早被道穹蒼標記了,十字街角發生的事情他知道?

  不對啊……

  意道盤早已經大掃除過了。

  自己身上、貪神身上,一個道穹蒼的尿跡都沒有的,他現在也不敢在自己身邊人身上亂來的。

  騷包老道如此坦誠,徐小受倒也不怕被讀出點什麼了,說道:「你如何得知,阿藥沉睡了?」

  道穹蒼伸出手,在徐小受面前大掐特掐,表示方才難道你眼瞎了,沒看到我在算?

  徐小受搖頭,不信這是能掐出來的。

  道穹蒼突然左眼皮一跳,笑道:「你剛才很……如釋重負。」

  這算什麼?

  徐小受盯著他不語。

  道穹蒼再道:「巧了,我也一樣,感覺鬆了一口氣。」

  你也有意道盤?

  你這記憶之道極境,難不成還真不是隨口一說?

  「這並不是你得出這般結論的理由。」徐小受覺得必須打破砂鍋問到底。

  沒有人能接受一個可能成為敵人的人,拋幾下銅板,掐幾下手指,就能得知一個事實真相——你有天機系統嗎?

  這未免有些太恐怖了。

  他之後要是用這系統來掐算自己,又該如何應對,只能遺世獨立不給掐不成?

  「你多慮了。」

  道穹蒼搖頭失笑,「當今五域,對我有威脅的定數就那幾位,天數一變,則『定數』改『變數』,目前能動的,也就祟、藥二位了。」

  說著,又面泛古怪:「加之你的反應,不難得到肯定結論……事實是北槐落你手上,你的貓也有三厭瞳目……而如果沒有一個『虛弱期』,悲鳴帝境大可不必攜之流浪。」

  徐小受聽得再度沉默。

  會算不可怕,會推理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這傢伙算得、推理得,從來有理有據,只是人的大腦怎麼可能轉得這麼快?

  就一個彼此的「如釋重負」,能讀出來這麼肯定且重要的幾個關乎於祖神的信息?

  「時間緊迫,不多閒聊了。」

  道穹蒼明顯比徐小受還要急:「我且問你,若在魔、藥、祟、我之間,選一個人,你選擇誰?」

  嘶!

  突然這麼直接嗎?

  徐小受有些窘迫,後退了半步,表面扭扭捏捏,卻是實話實說:「其實吧,我都不喜歡……」

  「選我如何?」

  嘶!

  道穹蒼你瘋了吧?

  徐小受都有些繃不住了,沒好氣道:「你在說什麼,你認真的嗎,那我可真選了?」

  「我認真的,你選吧。」

  「既是認真,為何這選項裡頭,沒有曹、神二位?」

  道穹蒼張了張嘴。

  道穹蒼微微搖頭。

  道穹蒼手上翻出了天機司南,盯著其上星光玄妙變化,言辭平靜如初:「四選一。」

  徐小受沒來由心頭一沉。

  騷包老道此話何意,莫不是在他的算計當中,魁雷漢、神亦,從來都沒有成道的可能,亦或只能如華長燈一般,曇花一現?

  而如果是這樣的話……順著「四選一」的問題,徐小受目光不由瞥到了十字街角的蜷縮的北槐,以及滾到陰暗角落裡無人問津的那顆血世珠。

  他笑了笑,說道:「我的道,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我當然是選你啊。」


  「那假話,就是選祟陰嗎?」

  道穹蒼表情有些受傷,語氣卻還能保持平靜,「所以我們共同歷經生死,也在青原山一夜暢聊風花雪月,云云種種,最終卻不及祟陰讓渡月宮離一次,能得你心?」

  徐小受張了張嘴,心頭大吃一驚。

  頭髮化身那邊,立即開始重新打掃整個天機大陣下的十字街角,發現確實都清理乾淨了。

  根本沒有道穹蒼的尿跡!

  也就是說,這傢伙不是在問問題,他早就知道了答案?

  白霧茫茫,荒地上只余兩道身影,略顯蕭瑟,道穹蒼轉身踱去,沉沉一嘆:

  「我從來都知道,我是一個異類,不招人喜歡。」

  「確實於本心論,我也不喜與蠅營狗苟之輩交友,相反更喜神亦、八尊諳這些真性情之人。」

  「即便祟陰無道,自恃甚高,本質卻也算言而有信之輩,值得最終奪道之戰時一句託付。」

  「加之敢讓月宮離成道而吞之,證明祟陰歸零已有思路,而其意識人偶握於你手,虛弱狀態更有你剛從生命空間中拿到的海量能量補充……祟陰,可馭也。」

  「如此,假以歸零祟陰之手,拖住魔、藥二祖之一,確實是你最好的選擇。」

  這一次,徐小受已不用去掃蕩十字街角了。

  道穹蒼完完全全讀懂了自己的內心,而自己的心一塵不染,決意如此,無需大掃除。

  道穹蒼回過頭來,目光灼灼,盯著那黑髮的年輕人:

  「我還知你心中所想,其實不全因祟陰。」

  「即便經過多次嘗試,我雖難徹底算清『情感』,卻也可以理解『情感』,並尊重其存在。」

  「天人五衰之軀,牽涉重大,不止北槐、藥祖,祟陰更提前布局,以血世珠謀劃,因而也可制衡體內意識一二……而你,打算與祟陰做一次交易,將守夜意識換出來,代價便是你與祟陰攜手歸零,共誅魔藥,是與不是?」

  徐小受不由笑出聲來,看向道穹蒼的目光像是在看一頭怪物,最後卻是重重點頭,不再兒戲:

  「是!」

  「我卻還想再爭一次。」道穹蒼突然上前,深情款款,就要捧住徐小受的手。

  「你做甚?」徐小受嚇一大跳,連連爆撤,伸手指他,「退!」

  道穹蒼居然也不一激靈了,呵呵笑著,伸手便將自己的心剖了出來,捧在手上砰砰跳動:

  「此為我真心也。」

  「我們開門見山,當著這顆真心,聊一聊真心話,我再為你籌算一二。」

  「若選祟陰,縱使你之大計可成,祟陰為你攔下『藥』,你則還要獨擋一個『魔』……」

  徐小受無波無瀾,他早已計算清楚一切,只是姑且猜不中道穹蒼還有什麼底牌罷了。

  道穹蒼卻沒停下:「以及一個道祖、念祖、亦祖,你可獨戰四祖?」

  徐小受面色平靜,心頭卻是一沉。

  不是魁雷漢、神亦無成道之可能,而是道穹蒼可一念之間,令二人為他所用?

  詐我?

  威脅?

  徐小受搖頭不答,等候騷包老道下文。

  道穹蒼見其不語,微一停頓,再是傾情出聲,情感之豐富溢於言表:

  「可若是選我!」

  他上前,又想抱住徐小受的手,急忙給後者躲過去了。

  「若選我!」

  「藥、祟,我幫你解決。」

  「曹、神,成不了危害。」

  「你所需要面對的,只有一祖,哪怕祂徹底歸零,只有這一祖……魔!」

  徐小受紋絲不動。

  好話誰不會說,以道穹蒼表現出來的戰鬥力,自己若真火力全開,他實則已扛不住碎鈞盾一砸。

  卻在這時,道穹蒼手裡翻出了一個淨煉妖瓶,懇聲道:

  「意之大道極境尚且無能為力,畢竟意只是意,無法救人。」

  「祟陰只要讀出你之所想,拿捏住此一節,便足以同你玉碎。」

  「而守夜,憑我記憶之道,卻可以幫你護住。」


  這話卻才令得徐小受目光一動。

  而道穹蒼顯然敏銳捕捉到了這一點,不可置信捧住其掌上真心,唇角蠕顫,很是受傷:

  「萬般允諾,竟是不許,敢情你我之間、你我之間,真就隔著一個……守、守夜?」

  道穹蒼兩行清淚低垂,捧著心兒砸跪在地,端的是我見猶憐。

  徐小受看著他嘴皮子狂抽狂飆戲,人都給整麻了,卻沒接他話茬,正色問道:

  「既有諸般後手,你又為何選我?」

  他實在想不明白,道穹蒼有法子拿捏藥、祟,制衡曹、神,那他若真封祖,實則需要硬抗的,也就魔祖罷了。

  如何一直想與自己結盟,從神之遺蹟的「偽朋友」,到之後北域宴生、姜吶衣那波「偽結盟」,再到如今的「付真心」?

  刷一下,道穹蒼起身,將心臟安進了胸口中,再將皮肉蓋上,低嘆道:

  「我的徐,還記得方才我跟你說的,想主動跟你坦言些什麼嗎?」

  「嗯哼。」徐小受點頭。

  「方才之言,皆發之肺腑,便都是我想說的。」

  「不信。」

  「……」

  道穹蒼一怔,有些煩躁撓了撓頭。

  最後低頭沉沉再嘆,才抬動目光望來,帶著幾分遲疑,似已窺不見天機玄妙:

  「諸般我已看透,獨獨看不清你。」

  「八尊諳都無法獨戰四祖,畢竟定然力有不逮,我卻真不知曉,你究竟能與不能。」

  他上前一步,卻不再是要來握手,而是誠摯邀請:

  「你我之道,互不侵擾。」

  「你不懼萬一,我卻懼萬一。」

  「若受爺有能力攜人上天境,與其便宜祟陰,不若便宜道某……怎麼說,我這老朋友肯為你剖心,祂祟陰能麼?」(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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