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阿馬迪斯·德·高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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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阿馬迪斯·德·高拉

  棚屋被巨人肆意踐踏,人們驚恐地四散而逃。外城區已經化為一片由廢墟和鮮血浸染的新丘陵。

  蒼白者坐在城牆缺口的斜坡上,右手撐著臉頰,左手無聊地捧起了一本詩集,借著陽光開始閱讀。一詞一句,抑揚頓挫,飽含深情。

  「命運啊,你是最荒誕的劇目——

  —」

  只是陰沉的天空中,忽有一道閃耀的白光撕裂天際!

  他被這光芒刺得悚然一驚,抬頭望向修道院,眼中的忌憚卻很快化為了無法掩蓋的狂喜。

  「一個有趣的轉折。」他興奮地站起身來,死死攥緊法杖,「如此強大的力量...只有藉助聖髑的埃斯特萬主教可以掌握。多麼崇高的犧牲!」

  「可惜!太可惜了!英雄之死正在修道院中上演,我卻未能有幸去親眼見證這一珍貴的時刻!」

  他滿面笑容,眉頭卻擰得猙獰。

  既然主教已經不顧生死,那兩片可悲的蛇鱗沒準早就化為了一團灰燼,而他敬愛的蛇信大人?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

  蒼白者毫不在意那些可悲同僚的死,不過,他也確實需要加快收割的速度了。

  那群教廷騎士可是相當煩人的傢伙。如果他們不管不顧地衝過來,沒準還真能折斷幾株幼苗,導致最後的果實不夠飽滿。

  如果他的劇目真走向那樣的歧途,蒼白者可是會很心疼的。

  他快步攀上城牆頂端,用法杖遙指著體型最大的巨人。那傢伙吃得很飽,似乎產生了一絲智力,正俯下身子,用肥厚的手指戳著地上,仿佛是在玩螞蟻。

  「回來,低等的生物。」

  那巨人停住了,過了好幾秒,才遲鈍地抬起頭,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那兩隻如同木桶般粗壯的腿,腫脹到甚至都無法抬起,只能頂著廢墟丘陵,硬生生向城牆犁出兩條歪歪扭扭的道路。

  這一幕更是讓蒼白者連連嘆息。

  「天吶,你這蠢東西...」

  「每當我想對蛇信大人多點尊重,你就總是能讓我打消念頭。」

  他用手扯開自己的嘴角:「微笑,像我一樣,微笑。」

  巨人聽話地咧開了肚子,微笑,伸出手將蒼白者接到肩上。

  「唉。」蒼白者勉強點點頭,眯著眼睛看向遠處,那裡有幾支歪歪扭扭的旗幟躊躇不前,「喔。桑吉諾那個廢物總算想起召集騎士了?」

  「我倒是不介意多一些觀眾。讓其他蠢東西去處理就夠了,你只需要吃,明白嗎?吃。吃掉那些可愛的小苗。」

  「動起來,大蠢貨,大幕已經拉開太久了。」

  尖角鼠在尖叫。

  和老鼠一樣吱吱尖叫。

  她不應該叫,但她被嚇壞了。

  拖著腿從修道院回來之後,她就鑽回了地洞裡,抱著小貓發呆可突然間,一切就都變了。

  小貓先害怕得哭了出來,隨後,尖角鼠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搖晃。她把耳朵貼在土璧上,聽見了隆隆的聲響,以為是地震了,連忙收拾著東西準備跑路。

  隨後,她鑽出地窖口,卻沒看見熟悉的黑漆漆的棚屋頂。

  她看見了滾滾黑煙,也看見了比好幾個自己疊起來都高的怪物。

  怪物掀開她頂上的棚屋,對著那個小洞戳來戳去,手指一落下,就能晃得地窖里塵土到處灑落,就像樹幹砸下來了一樣。

  她尖叫著從梯子上摔了下來,腦中一片空白,抱起小貓縮回地窖的最深處。

  那根手指不停往裡探弄,將地面砸得坑坑窪窪,血漿塗滿了尖角鼠能看到的一切,她驚恐地拿起小刀扎在手指上,但手指依然在往前探,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她下意識用頭砸了下去。

  沒砸中。只讓她狼狽地撲到了地上。

  手指突然停下了,然後消失不見,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遠。

  尖角鼠愣愣地看著,直到小貓的哭聲勾起了她最後一點破碎的想法。

  跑。

  往哪跑?

  不知道!往哪都好!跑,快跑!

  顧不上收斂自己的零碎,尖角鼠抱起小貓就鑽出地洞,踉踉蹌蹌地在廢墟中奔跑。她聽著周圍的慘叫,一切都被撕裂成了不成段的畫面一薩爾維亞護著一群病人,貧窮的母親到處哭喊,遠處的騎士躊躇不前。


  她什麼都看不清,到處都是一片紅色和灰色,到處都是嗆人的塵土。她不停地跑,她忘記腿傷地跑,她全然不顧自己一路流下的點點血跡。

  尖角鼠忘記了小偷的謹慎,所以,她要死了。

  在驚恐之中,她摔倒在地,蜷縮成一團,看著一大片陰影越來越近。

  跑。

  她咬住強褓,強撐著向前爬。

  在不遠處,被強行徵召的騎士們猶猶豫豫地蹭了過來。

  光看到那些巨人,他們的頭盔之下就滿是驚恐。

  領主壓根就沒有來,只有面色蒼白的管家舉起旗幟大吼:「騎士們!衝鋒!殺掉那些怪物!保護城市!天父注視著我們!」

  大部分騎士驚恐地勒住韁繩,生怕馬兒受驚,帶著自己衝進那片煉獄。對衝過來的難民也避之不及:「滾開,滾開!」

  「天父在上!城牆塌了!」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

  「褻瀆的怪物!」

  他們起初還在小聲探討,可看到侍從們和另外十位騎士都畏縮不前,他們僅剩的勇氣就用來大聲叫嚷起來:「不!讓領主過來吧!讓他看看這一切!」

  「我們怎麼可能對抗這種怪物?慈悲啊!主教呢?教廷騎士呢?」

  「領主命令你們衝鋒!」管家尖著嗓子叫起來,「主教命令你們衝鋒!」

  「殺死那些怪物!」

  他拔出長劍,顫抖著指向城區。

  巨人看到了騎士,它發出一聲興奮的吼叫,歪歪扭扭地撞過來。

  而一個小小的身影卻在此時從街邊衝出來,撲倒在地,用嘴咬著一團更小的褓。她顧不得血,趕緊撐起自己,抱著嬰兒繼續爬,拼命向著騎士們這趕來。

  她跑不掉了,斗篷下的身影瘦弱得令人憐惜,雙腿全是傷口。

  巨人好奇地停下。

  尖角鼠又哭了,她感覺自己腿上的骨頭都碎了,肚子也在流血。

  「救...」

  她對著模糊的影子舉起了小貓,灰黑色的眼睛裡滿是淚水:「求求你...老爺..」

  而巨人舉起了拳頭,註定要將這兩個身影砸成血泥。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得如同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十一位騎士齊齊向後退縮,帶著侍從們擠成一團。管家眼見不妙,竟頭一個丟下旗幟跑路。

  一片混亂中,只有一位沉默的騎士還沒有動。

  騎士的耳邊嗡嗡作響,三位侍從急切的呼喚都變成了一片無法分辨的嘈雜。

  他憂愁地注視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與她充斥著淚水的眼睛對望。

  眼前的一幕與藍羽林中的那一幕重合了。一個脆弱嬌小的生靈,向他展示著世上最偉大的勇氣。

  一位母親在自己面前流血,一個孩子即將在自己面前消逝,無數他宣誓要保護的靈魂正在受苦。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抗衡巨人,巨人的身姿比父親還要高大數倍,即使是教廷騎士,單打獨鬥也必敗無疑。

  而他只是個剛成年的小子。

  所有事實都告訴他他無能為力。

  一次又一次的無能為力。藍羽林,饑渴症,父親的死,薩貝爾,僱工...他永遠在被推著走,他什麼都沒能做成,他永遠無能為力。

  ...真是如此嗎?

  他閉上眼睛。

  他籠罩在父親鎧甲的保護中,騎著父親的高頭戰馬「英勇」,手上拿著威武的長槍...他比向自己跑來的任何一位難民都強壯,都威武..

  心中的風暴對他咆哮:你,阿馬迪斯,怎敢說自己無能為力?!

  阿馬迪斯深吸一口氣,將血和煙的色彩吸進心間。

  他是一名騎士,他不能等待別人來拯救。父親教導過他:騎士不因為必勝才去伸張正義,騎士因伸張正義而必勝。

  箴言化作火焰在胸腔中翻騰,促使他做出最公義的抉擇。

  他追逐了父親的背影十八年,終於明白了那條光輝之路究竟暗藏多少荊棘。

  他理解了,但他拒絕退縮。他要為自己的正義真真正正地邁出第一步,走向父親也未曾開闢過的原野。


  爸爸,我很笨,到最後也只能想出這種辦法。

  但請為我驕傲。

  最後的騎士扔開領主的軍旗,夾緊馬腹,向前一步,身上只剩下灰白的罩袍。桑吉諾無權冊封一位如他父親般勇敢的騎士。

  他對那些退縮的懦夫怒斥:「我唾棄你們。

  他對修道院上的火焰悲憐:「我理解你們。」

  然後,在安東尼奧近乎絕望的驚恐阻撓中,騎士對巨人咆哮「放開她!怪物!你的對手是我!」

  騎士的身軀內爆發出無與倫比的力量,他沒有神術,沒有魔力,只有千鈞之重的勇氣。

  他用槍尖挑起水桶,撒在自己的罩袍上,隨後威風凜凜地架起長槍,放平槍尖。高大的戰馬為阿馬迪斯興奮地嘶鳴。於是英勇開始奔馳,巨蹄踏過倒塌的廢墟,載著一位敢於挑戰神話的英雄向巨人衝鋒。

  他們越來越快,化作黑色的閃電橫穿煉獄,那是如此的莊嚴壯勝,宛若一幅恢弘的教堂壁畫。

  騎士高聲宣告名號,那聲音穿透了恐懼與死亡,響徹整座城市:「聽好,怪物!」

  「我名為——

  「阿馬迪斯·德·高拉!」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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