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修士的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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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修士的見聞

  兩位客人沒有在拉曼查停留過久。

  無論來時抱著怎樣的心情,擁有怎樣的執念,都與跟蹌離開的兩具軀體無關了。

  一人失去了他一生的勇氣和戰友,像個盲眼的老人一樣跌跌撞撞。一人失去了他對未來最美好的期待與父親,無神地看著白雲藍天划過。

  大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終只能長嘆一聲,目送他們離開。

  安卡拉很不高興。

  她煩躁地磨著特角,一點都不想去看正在被蘆薈搶救的薩貝爾。醫鼠連對待解剖用的兔子都溫柔,如今卻板著一張臉,下手前所未有地重。

  「吊住他的命就夠了。」諾文冷聲道,「這種傢伙,死了都便宜他了。」

  「檢查一遍他的實驗記錄和筆記,今後讓大鼠們接手這裡的工作。至於他,給我丟到牢里去!」

  他根本壓不住語氣中的憤怒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被領主和永生之血堂而皇之地視為耗材,視為食物和滋補,甚至在事情敗露之後也毫無悔意!

  萊茵看著地上的血跡,聲音都有些發顫:「他們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桑吉諾領主在吃人。

  這個可怕的事實讓修女不寒而慄。

  「壞人。」龍娘繃緊了尾巴,語氣都低落了下來,「都是壞人。對人的爸爸媽媽下手的壞人。」

  她忍不住眯了下眼睛,擠碎了一層晶瑩的水霧。

  「諾文,他們還會來嗎?他們會不會繼續害死其他人的爸爸媽媽?」

  沒等諾文回應,她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要趕走他們,讓他們再也不敢跑出來。」

  諾文嚴肅地答應了她:「一定。」

  「萊茵,讓維瓦爾去通知卡尼亞村。」

  「組織民兵,加強戒備。」

  約尼騎著馬,走在鄉間的小路上。

  他穿著樸素的修士袍,身體僵硬地直在馬背上,看著隨時像要栽倒一樣。好在天神保佑,連著十四天騎馬旅途,都沒有讓這份不幸成真。

  教廷騎士們都覺得他騎馬的姿勢很彆扭,這是緊張的表現。

  他們騎著具裝戰馬,蹄聲轟鳴,大聲調侃:「約尼兄弟,你應該去換一匹更沉穩的馬。」

  約尼拒絕了:「它是天神賜給我的。藉助它的敏捷,我從未延誤天神的旨意。而至於些許肉體上的磨難,我認為這是修士應當容忍的。」

  騎士們笑起來,也不多勸了。

  這時,前方的景象將約尼從回憶中抽了出來一是村莊的炊煙,勤勞的耕種與水車的轉動。

  清澈的水流嘩嘩地拍打著修葺一新的水渠,泛起點點白沫,農夫操持著奇怪的小水車從水渠中取水,耕牛齊力牽拉著精緻的輪犁,麥苗已經探到了小腿高。

  這繁榮的一幕足以讓任何一位熙篤會士都心滿意足。

  再看村莊,房屋儼然,修補得當,而那座信奉天神的教堂依舊挺拔,還有信眾在外面修補維護,毫無褻瀆怠慢之嫌。

  卡尼亞村安寧無危。

  約尼長舒一口氣。

  他翻身下馬,旁邊的農夫轉過頭來打量,眼中露出一絲驚奇。

  「騎馬的來了!」他們中氣十足地大聲吆喝著,「麻衣服?你是修士?」

  這聲量讓約尼都吃了一驚,小村莊裡少有這樣有力氣吆喝的勁頭。他再仔細一看,村民們穿著齊全的樸素灰衣,神色頗為自信。而這就更難得了,這樣的飽滿靈魂通常只在最虔誠的修士上體現。

  歷經埃爾昆卡與修道院的墮落亂象,眼前此景竟讓約尼久違地感到了一絲安寧。

  「我是。」他愉快地回應,「我來自聖泊利尼修道院,前來拜訪此地。」

  「哦,修道院...」農夫們撓了撓頭,「行吧。我們村的神父也是那兒來的。修士,咱這沒什麼好看的,神父不在教堂里!要找他,去那兒!

  他們朝著一棟蓋了一半的木板屋揮手。

  「感謝你!」約尼也大聲回應道。

  卡尼亞村的景象和昆卡領的其他地方大不相同。磨坊和水車沒有人收稅,反倒因此發揮了全部的功用;周圍的樹木被鋸倒,削製成板,不分貧富地用於修補每一棟房屋;人人都穿著衣服和鞋子..


  約尼知道契約中免除了村民們的稅務,還賦予了他們砍伐權,這些衣服和工具或許都是商會發放的。

  可他擔憂著那些被徵調來的農奴。

  修士從不相信那些商人會做賠本買賣,烏鴉商會一定要在其他地方把銀幣連本帶利地拿回來村民生活雖好,但那些農奴呢?他們會不會被當做奴隸和僕人使喚?

  他不得不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6200枚銀幣後面的代價,否則這紙契約就更加古怪了,貪婪的商人怎麼會突然對這些可憐人發善心?

  約尼放慢步子,試著從周圍找出那些或許穿著更差的身影。

  兜了好幾個圈之後,他一無所獲。

  約尼發現自己根本分辨不出那些農奴在哪裡。所有人都穿著同樣整齊的灰衣服,勤奮地勞作,就連住的房子都修整得差不多。

  「嘿!」有個蹲在牆邊戳手套的人瞥了他一眼,「在看什麼呢?」

  約尼嚇了一跳,乾巴巴地回應:「我聽說這裡有其他莊園的農奴...」

  「農奴?」胡安拍了下自己的胸脯,「我就是。咋的了?」

  約尼看著他滿面紅光的臉,默默將自己的揣測吞下了肚子。

  他轉而看向胡安正在折騰的東西:「這是在做什麼?」

  「弄手套呢,發的都是一個樣。」胡安放下針線,抬起左手,小指天生少了一截,「這邊戴著空落落的,我得給它縫縫,以後好翻地。」

  「你們都戴著手套幹活?」約尼吃了一驚。

  「這是否過於」

  他想說,奢靡。

  「幹啥?」胡安頓時不爽起來,「念經老爺覺得咱們不配帶手套幹活?」

  「布不就是拿來穿拿來戴的東西?沒這東西怎麼防尖碴子?你要是覺得不行,先把你自己衣服脫了去野地里跑一圈!」

  「我絕非此意!」約尼急忙道歉,「只是這...不太常見。」

  干農活都戴手套?這豈止是不常見,簡直是聞所未聞!一雙好手套能值不少錢,哪能是農夫們用得起的?

  他對這裡的改變越來越好奇了—究竟是誰在卡尼亞村行施他的道?

  胡安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聞言放緩了語氣:「是不常見。神父都要我們戴。好些人都不適應,但不帶要被念叨的。」

  「早先有幾個人堅持不帶,硬光著手幹活,說自己結實。結果呢?第二天,起水泡了,疼,還硬撐著幹活。」

  「戴手套不適應,但不起水泡,能接著幹活。」

  約尼沉默半晌,他抬手看了看自己農作時留下的繭。

  聖徒有言:凡你手當做的事,要盡力去做。

  盡力,而非盡苦。修士們以苦修磨礪靈魂,視肉體的傷痕為榮譽,但在勞動這件事上,傷痛是否反而阻礙了更重要的果實?

  他被觸動了:「原來是這樣。我領受了您的智慧。」

  胡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半晌,揮手趕人。

  「啥智慧不智慧的,又不是我們想弄就弄,沒拉...人發手套,我們也戴不成。」

  「要說智慧,你還是去找神父吧。別在這煩我了。」

  約尼牽著馬,在木板房外面找見了安塞爾莫神父。老人正在嚴格地督促建設。

  他半跪在地上測量間距,看見約尼走來,也只是柔和地說:「我知道你會來。而你也已經看見了,兄弟。」

  「看谷實,就可以知道這樹。這棵樹的根,是否依舊深植於主的沃土,我很樂意與你一同探究。」

  約尼搖搖頭:「我不為辯駁經文而來。」

  他也半跪下來,自然地接過神父手中的線錘,幫神父拉直了繩子:「這是在建造誰的房子?」

  「不單屬於誰。」神父說,「這是一間集體廚房。把食糧聚集在一起,既能省麥粒,也能省柴火,更能避免滋生不潔。」

  約尼想到了:「就像修士食堂。但...屬於所有人。」

  「修道院也應該這樣。」

  神父搖搖頭:「那首先,你們需要讓人們保持潔淨。在這裡,我們有柴火燒水洗滌自身,會在餐前用肥皂洗手。」

  「其次,要防止盜竊和鬥毆的罪行。卡尼亞村的人們吃飽了,才能領悟天父的美德。


  「」

  「而修道院中的修士,真的願意與佃農們共同用餐嗎?」

  約尼嘆了口氣。

  「村莊裡的孩子們呢?我還沒有看見他們。

  神父慈祥地笑了起來:「看你的身後,我年輕的兄弟。」

  約尼忙完了手上的工作,才站起身。

  他瞪大了眼睛。

  「天神在上啊...」

  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戴著鮮艷的紅圍巾,護在一個嬌小的身影前。

  梅花緊張地從巴斯蒂安身後探出去,對著約尼揮了揮手。

  「你好。我是他們的老師。」

  鼠人!?還成為了一位...教師?

  遙遠的傳聞猛然擊中了這位從王都而來的輔祭。

  約尼當然知道亞人,他對這些奇異的生靈沒有偏見。世上也並非所有亞人都在邊角躲躲藏藏,狼與狐的城邦與周邊甚至時有貿易與衝突。

  可一位鼠人,如何教導人類?

  天神的榮光還存在於他們的靈魂中嗎?修士不由擔憂起來。

  「他們都曾是無法讀書識字的村民的孩子。」神父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的疑慮。」

  「而我要說,天父的注視從未遠離。」

  那人群中有一個孩子自信地出來,對著修士清脆開口:「我真看出神是不偏待人。原來,各國中那敬畏主、行義的人都為主所悅納。」

  約尼顫慄了,他不由回應:「因為眾人同有一位主;他也厚待一切求告他的人。

  ,7

  他鄭重地行禮,心中最後一絲關乎褻瀆的憂慮也徹底消散,以至於湧起無盡的後怕。

  主教最初將一切串聯了起來,而城市中的消息也在不斷印證這份猜想—騎士們躲躲藏藏,莊園中的農奴時常被帶走,有關藍羽林中怪物的傳聞塵囂甚上..

  輔祭們在恐慌中失去了分寸,甚至開始催促教廷騎士們立即出發審判褻瀆。而總算解決完修道院內務的主教卻按兵不動。

  主教面色凝重地告訴約尼:有人在暗中引導,試圖將教廷騎士引離修道院,到那時,恐怕一切不可挽回。

  他們做得實在太過火,以至於讓埃斯特萬警覺,讓輔祭們先去實地探查。

  約尼忍不住滲出了冷汗。

  幸好,幸好沒有貿然動刀兵..

  他們竟險些迷失於如此荒誕的謬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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