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尋求真相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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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尋求真相之人

  畫筆輕輕蘸滿顏料,懸停在半空。

  它沒有著急落下。畫紙最開始空白一片,泛著微微的棕黃。

  往昔也確實如此。

  阿馬迪斯回想起父親死去的那個冬日,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這樣的畫面:金黃的麥穗被細心地割下綑紮,露出夾著茬杆的土地,孩子們在田裡撿著零散的麥粒,莊園裡的人都看著這一幕微笑。

  那時遠遠的小樹林並不顯得陰森,只是被風輕輕吹得模糊了。侍從們從林間回來,打來了兩頭長瞟備冬的野豬,其中一隻被一個長著棕色頭髮的健壯男人扛了起來,豪邁地大笑。

  那是他的父親。

  真奇怪啊,即使在死前的最後一段時間,他消瘦了,可依然像是一座山。

  那時沒有人能預料到未來的事情。大家都只認為是父親太勞累了。好好養上一個冬天,他還會是人們印象中的樣子。

  雪花緩緩飄了下來,蓋住了一切。修補過的棚屋裡傳出了人們的笑聲,隔著爐火和油燈,傍晚的世界就泛起了微微的棕黃。

  它很快在人們的驚恐中變成了整個冬天唯一的底色。

  阿馬迪斯意識到筆上的顏料於了,他不得不用水洗乾淨,這一筆遲遲沒有落下。

  顏料是很珍貴的,他心疼了一會,試著在紙上描繪出父親在時的樣子。

  他畫出了莊園,畫出了樹林,畫出了人們和侍從,唯獨沒有父親和笑容。

  又過了一個冬天,畫紙重新變回了原樣。

  他用最顯眼的青綠色描繪眼前的景象,好像又回到了和父親一起走在田間的日子。

  那時候水流嘩嘩,麥苗青青鬱郁,伸到了腳踝上,在田壟里隨著風搖擺。他在裡面看見許多撲騰的小蟲,急忙追了上去,在錯失的嗡嗡聲中懊惱。

  它們飛向了那片小小的樹林,落在了父親的墳前,消失不見。

  阿馬迪斯放下了筆。

  不是他最好的作品,裡面還缺少了父親。

  那不是用棕色,褐紅色和閃粉的金屬亮色能換回來的東西。

  他深情地凝望著這片土地,這座莊園,看著那些來自藍羽林背後的奇異造物在人們的操控下運轉,深深翻起土地,播下肥料球和糧種。

  那些麥苗的長勢能令熙篤會士都飽含熱淚—一那位來自修道院的約尼修士,此刻都像是喝醉了一樣拉著農夫們高歌。

  莊園裡的人餓不死了。塗了藥膏,他們也沒以前那麼不舒服了。另外兩位侍從管著農耕。一切都回到了沒有憂慮的以前。

  但阿馬迪斯心中卻滿含愧疚。因為這意味著,他終於可以拋下這份重負,去自私地尋求父親死亡的真相。

  對不起,爸爸。

  「少爺。」安東尼奧喊道。

  「我好了,叔叔。去叫那位修士,我們該走了。」

  阿馬迪斯站起身,穿好遠行的衣物。他要去拉曼查,而約尼修士則順路想要去卡尼亞村。

  商會的傳聞在城裡激起了不小的漣漪,以至於教廷騎士們剛剛抵達修道院,主教就迫切地派出一位修士來試探真相。

  阿馬迪斯無心去揣測主教的想法,他衝進了副手駕駛的馬車中。

  泊瑞克斯告訴他,薩貝爾還活著。

  約尼修士很快在一條岔路與他們道別,單獨前往卡尼亞村,而騎士與老兵繼續前進,回到了藍羽林之中。

  在這裡,一個年輕騎士的理想死了,現實的醜陋一覽無餘。

  阿馬迪斯憂傷地看著一切。

  他悄悄用心聲問:如果那份真相和我們想像的不一樣怎麼辦?

  老兵用眼神兇狠地回答:我他媽不在乎。

  於是他沒有再說話,安東尼奧也沒有。在馬車裡蜷縮著的只是兩個痛苦的人。

  他們很快到了拉曼查。

  阿馬迪斯走下馬車,目光滑過了那些超乎自己想像的房區,看著亞人們繁榮的生產和半腰高的麥苗。

  如果是在以前,他會為他們畫一幅畫的。

  而現在,他只狂喜地意識到泊瑞克斯所言非虛,用畫家的敏銳去尋找薩貝爾可能藏身的任何一棟房子,囚籠或者絞刑架。


  老兵也抬起了頭,他不是在觀賞景色,而是在緊盯著每一張面容,每一扇玻璃窗後的陰影,試圖找到和薩貝爾相似的模樣。

  鼠鼠們有些好奇地站在路邊看著他們。

  「阿納托利大哥!又有客人來啦?」

  「等會來吃鼠餅呀~」

  副手輕輕點了點頭。有隻鼠鼠摸了一個油汪汪的鼠餅,在看起來比較面善的阿馬迪斯面前揮了揮。

  「你們叫什麼?來這裡幹嘛呀?」

  這些嘰嘰喳喳的聲音讓阿馬迪斯微微一顫,一副畫面突然閃過腦海。

  藍羽林。樹下。一位戰鼠,和他的哨子。

  「你們...有沒有見過一位摔斷腿的...」

  「薄荷哥哥?」鼠鼠們甩了甩尾巴,有點好奇地看著他,「你是來找他的嗎?沒聽說過他在外面還有人類朋友呀!」

  「我...」阿馬迪斯一時語塞。「我只是見過他。」

  他不是朋友,他是當初站在鼠鼠們對面的敵人。

  「...他現在...還好嗎?」

  他小心翼翼地問,生怕得到一句歡快又悲傷的死訊。

  鼠鼠們沉默了一會,耳朵慢慢耷拉下來,雙手捧著鼠餅不說話。

  阿馬迪斯的面色逐漸蒼白起來。

  「他沒事。」一個沉穩的聲音從側面傳過來。

  諾文無奈地解釋道:「骨折都好了。」

  「可薄荷哥哥現在滿身髒兮兮的!每天都要洗好久!不能和朋友見面!」

  鼠鼠們試圖描述戰鼠們高強度射擊訓練的慘狀。

  諾文俯下身子把鼠鼠們抱起來轉了個圈:「乖,先去其他地方玩。我和叔叔們有正事要談。」

  「喔。」鼠鼠們點點頭,簇擁著跑到了遠處,還對兩人揮了揮手,「歡迎來我們家玩!」

  諾文笑了笑,轉身看向這兩位新客人。

  「阿馬迪斯。」他打量著這位年輕的騎士,心中頗為看好,「我聽說過一些有關你的傳聞。在昆卡領,像你一樣的騎士很少了。

  「或許吧。諾文先生。」

  阿馬迪斯不在乎這些客套,他只在乎當年的真相。而這份渴求在得知薩貝爾並沒有死之後更加迫切。

  「薩貝爾就在這裡。」他像是在尋求確定般問,「他還活著,對嗎?」

  諾文點點頭:「沒錯。不過我有問題想要先問問你。」

  「從外面一路找到拉曼查來,肯定不容易。」他認真地看向阿馬迪斯,「能告訴我,他為什麼值得你們這樣尋找嗎?」

  阿馬迪斯低沉地開口。

  「他和我父親的死有關。」

  聽到如此沉重的指控,諾文也不由挑了挑眉頭。

  他自然也從泊瑞克斯那裡聽說了這位堪稱美德標杆的老騎士,死因非常蹊蹺。只是他沒想到,這最後追根溯源,居然還和薩貝爾有關。

  這絕對關乎薩貝爾當初在被審問時沒說出來的那一部分。

  諾文頓時一陣頭疼——這可是殺父之仇!

  對於一個被教育得極好的年輕人而言,沒有什麼比這更痛苦的事情了。

  薩貝爾現在正在負責選育微生物,如果可以,諾文還是想儘量避免他被活活打死。但這對於阿馬迪斯公不公平,就很難說了。

  片刻沉默後,諾文看著老兵咔咔作響的拳頭,深深嘆了口氣。

  「我會帶你們去找薩貝爾。」

  「但既然你們踏入了拉曼查的領土,就得遵守拉曼查的規則。」他嚴肅地看向兩人,沉聲宣布,「我們有自己的法律,如果你有其他指控,我們可以重新審判,但無論是誰,都不能直接動手殺人。」

  「明白了嗎?」

  年輕的騎士直視著諾文的眼睛,在漫長的對視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帶路。」他沙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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