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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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值嚴冬,天父的呼吸將桑吉諾·德爾·耶羅·克布拉多男爵的領地封凍在銀白之下。

  天空已被染成鉛灰,寒風嗚嗚哀嚎著,撞在昆卡蘭堡的石壁之上。

  它莊嚴,古樸,堅毅地挺立在埃爾昆卡旁的高地。男爵的意志就從這裡延伸出去,如同七代先祖的沿襲,永恆地履行著那份神聖的權力。

  落雪會讓窮人們凍斃,讓市民們憂慮,教士們也必須為他們所信奉的美德而耗費資糧。

  而對桑吉諾男爵而言,寒冬不過是他生命中一段乏味的插曲,與溫暖午後的休憩並無本質不同。

  他很快就會除掉那些骯髒的害蟲,讓自己的土地流出香油,這一設想讓他頗感愉悅。

  正是在這樣一個冬天的午後,他坐在爐火旺盛的塔樓上,觀賞著這單調無趣的景象,慢慢搖晃一杯來自南方的香料甜酒。

  啊,美酒。

  漫長冬日裡唯一的慰藉。

  管家塞希奧顫慄地想著,他尊貴的主人本該在這份寧靜中度過整個冬季。

  直到那個不詳之兆出現。

  那個被他派出去的馬夫沒有回來。

  第二天,藍雀林邊的村莊發現了一匹孤零零的馬。

  領民們不敢騎乘,甚至不敢大聲驅趕。鞭子和刀劍告訴他們,領主的財產便是神聖。

  可那匹馬的屁股上,赫然插著一根冒犯著神聖權威的兇器。

  他們寧願在沒過膝蓋的積雪中跋涉數里,也不願承擔任何可能降臨到他們頭上的罪名——無論是私藏還是懈怠。

  當這匹不幸的牲畜被帶到庭院中央時,塞希奧幾乎是立即喝令:「把這幾個帶來不祥的賤民關起來!」

  「不准他們和任何人交談!」

  即使他看不到自己的臉色,也能通過自己發顫的聲音想像,他的臉一定比外面的污雪還灰暗。

  隨後,他親自找來馬毯蓋住馬的傷處,快步走去通報他的主人。

  片刻後。

  桑吉諾男爵從塔樓上走下來,寒風吹動他繡著家族紋章的斗篷。他臉上帶著被打擾的慍怒,緊鎖的眉頭顯示出,這件小事為何要煩擾他的興致?

  然而,當他看到那張鼓起來的馬毯,以及自己忠誠管家煞白的臉時,領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塞希奧。」

  「掀開。」

  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當馬毯被掀開,男爵的表情靜止了。

  那裡有一根弩箭。

  不是弓箭,是弩箭。他冰冷地重複這個詞,弩。代表軍事、紀律與財富的弩。

  管家小心翼翼抬起頭,看到男爵的胸腔在以他見過的最劇烈的幅度起伏。

  「拔,出,來。」領主一詞一頓地說。

  一名衛兵猶豫地站到馬兒側面,費了些力氣,才將那根深深扎入肌肉的弩箭拔出,噴出一股暗紅的血。

  管家恭敬地將箭遞上。

  桑吉諾男爵脫下手套,扔到管家懷中,用指尖捏住了它,對著鉛灰色的天空審視。

  雖然領地和平已久,但領主的狩獵從未停止。

  他很清楚一根箭的好壞。

  這不是他手下那些普通士兵粗製濫造的尖杆,也不是獵人用來射兔子的東西。

  它太短、太細、太光滑,絕非林中蠻人削制的粗劣之物,倒像是一位來自王都的貴族少女,純美如蜜,危險如蛇。

  她的吻是一枚完美的破甲錐頭,閃爍著冰冷的金屬色澤,足以撕開一位騎士的胸腔。而她的裙裝不是羽毛,而是輕薄的皮革,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方式巧妙地固定在箭尾。

  他能想像出鍛造它時,鐵匠一下又一下的精準錘擊。這需要一座高聳的熔爐,需要上好的焦炭,更需要一雙無比靈巧的手。

  在他的領地上,沒有這樣的制箭匠。

  「不可能...」男爵低語道,猛然感到一陣眩暈。

  「是誰!?」他想要暴怒地質問管家,「是暗面里那群不潔的妖魔,還是覬覦我領地鐵礦的阿爾瓦·利桑德羅,那個血統不純的雜種!?」

  「是誰,敢在我的土地上,用這種東西,挑戰克布拉多家族?」


  但所有猜測都在他自己的腦海中被否決了。

  沒有貴族會用這種方式發起挑戰,除非他想成為攝政王的下一個祭品。戰爭有戰爭的法則,仇恨亦有仇恨的禮儀。

  那些士兵不可能再回來了。而用一支如此精良的箭矢,去對付一個卑賤的馬夫和他的騾馬,這不是宣戰,這是羞辱,是挑釁!

  那麼,是誰?

  一個念頭突然鑽入男爵的腦海。

  「鼠人?」

  他立刻將其掐滅。

  「不可能。」領主喃喃自語道,「絕對不可能!」

  塑造他的三十四年經歷拒絕承認這個荒謬的可能。

  承認鼠人能造出此等利器,等於承認他的馬能開口吟詩,承認他腳下的基石不過是浮土,承認有其他種族能夠與神之子嗣——人類,並駕齊驅!

  桑吉諾男爵開始瘋狂地構建一個陰謀:他的秘密被發現了!某個惡毒的褻瀆者正躲在暗處,將那些卑賤的野獸武裝起來,作為侮辱他,侮辱克布拉多家族權威的工具!

  一定是這樣。

  只能是這樣。

  必須是這樣。

  「塞希奧,我忠誠的塞希奧。」他開口了,語氣竟變得輕鬆,「等待吧,等雪融化。我們的土地需要淨化,我們要踏平風林谷的每一寸土地,焚燒每一棵樹木,用石灰填滿它們每一處骯髒的洞穴。」

  「在這片土地上,滋生了一種對天父和秩序的終極褻瀆。」

  「而我。」男爵露出笑容,「桑吉諾·德爾·耶羅·克布拉多,將親手將其根除。」

  「先前備好的重弩和鍊金毒液很快就會派上用場。來吧,來吧,塞希奧,去聘請那些貪婪的豺狼。我會用銀幣來換取他們的火焰。」

  管家驚恐地看著他的主人攥緊箭杆,臉上浮動著病態如陳酒的醇紅,笑容越咧越開,直至瘋狂。

  大雪隨之降臨,徹底封鎖了通往外界的一切道路。

  昆卡蘭堡成了一個囚籠,桑吉諾男爵則成了他自己怒火的囚徒。

  這被僕人們稱為「血箭之冬」。

  男爵的靈魂在這種壓抑中不斷破碎。管家無數次聽到僕人們的私語,說領主夜夜在他的書房裡踱步,盯著房內巨大的領地地圖。他要在睡前一遍又一遍地摩挲那根箭,對著它咆哮和哭泣。

  他開始臆想,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底深處,有一雙智慧而惡毒的眼睛正在窺探著他,嘲笑他被困在這石牆之內,無能狂怒。

  他不再憎恨鼠人,而是憎恨它們竟敢成為某種「未知力量」的載體,憎恨它們竟敢用如此卑賤的身份,來傳遞如此高傲的挑釁。

  管家回過神來,試著想去通知他的主人,那些僱傭兵已經做好準備了。

  「咚!」

  他顫抖著退後了一步。

  男爵再次把那根箭砸進了桌板。

  癲狂充血的雙眼緊盯著那根箭,好似那是什麼神聖的遺物。

  ...

  箭的尾杆微微顫抖。

  甘菊吸了吸鼻子,把頭巾束得更緊了一些。

  他走過去,一手扶住草靶,一手抓住箭,用力拉拽了半天,才把那根箭頭拔出來。

  看著箭頭上略微的磨損,他有些心疼地在皮袍上擦了擦。再看看懷中的弩,已經快壞了。

  他搖搖頭,翻開木箱再換了一把,新批次的手弩用鐵加固,更耐用。至於弩箭,得看看還能不能磨,磨不了頭,或者杆斷了,就只能把尾片拆下來換新了。

  在臨時營地的貨箱中,還備著四百多根破甲錐箭,以及二十把手弩。

  戰鼠們每天都要射出上千次這樣的箭。林帶離村莊至少有六十多公里路程,後勤常常供應不上,他們只能試著自己打磨打磨,維修一下,只有壞到修無可修的時候,才會換新的。

  天色逐漸暗下來了。

  他吹響哨子,大喊道:「集合!列隊!」

  森林四處立即竄回其他七十二位戰鼠,每隻身上的偽裝網都不一樣,有四個小組已經帶上了重弩。

  「到晚飯時間了。」甘菊疲憊地點點頭,「大家解散休息吧。」

  鼠鼠們點點頭:「我們去搭擋風棚,燒火煮湯!」

  「記得檢查無煙灶,別讓煙飄起來。」

  「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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