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於紛繁處,綻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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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文!

  這數目砸在程棟耳里,讓他的心臟都猛地一抽。

  在碼頭當腳夫,他把命豁出去,從天亮扛到天黑,累得骨頭縫裡都往外滲著酸水,運氣最好的時候,一天也不過掙個二三十文。

  一袋上百斤的糧食,沉甸甸地壓在脊樑上,才值一枚銅錢。

  現在,僅僅是站在這裡,挨幾下拳腳,一個月就能穩穩噹噹拿到五十文?

  一瞬間,程棟甚至忘了去琢磨王武師這番舉動背後到底藏著什麼古怪。

  有了這筆錢,雙雙至少能天天吃上一個雞蛋了,身子骨也能養得結實些。

  然而,程棟卻在旁人眼中,成了扎眼的挑釁。

  那些和他一樣身份的陪練們,在這裡當了好幾年的人肉沙包,只不過換來一身陳年傷病,和一句遙遙無期的「好好干,有前途」。

  憑什麼這個從碼頭來的窮小子,才來不久,就能一步登天?

  一時間,他成了異類。

  接下來的幾天,程棟的日子過得簡單到了極致。

  吃飯,挨打。再吃飯,繼續挨打。倒頭就睡。

  王武師似乎是鐵了心要榨出他的所有底細,又或者是在驗證某種猜想。

  他每天都安排不同的弟子與程棟「對練」,這些弟子的拳腳功夫比那個花架子張龍不知好多少倍。

  可他們越打,心裡就越是發毛。

  程棟就像一塊浸了水的牛皮糖,黏糊、堅韌,又滑不留手,讓人無處著力。

  無論他們用上多大的力氣,使出多麼刁鑽的招式,他總能硬生生地接下來。

  更讓他們感到憋屈的是,有時候他們一記重拳轟出,自以為力道萬鈞,可程棟只是身體輕微一晃,那力道就如同泥牛入海。

  而他們自己,反倒會因為發力過猛,狼狽地向前一個趔趄,差點摔個狗吃屎。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但凡有點眼力的人都能看出來,這不是硬抗,這是卸力!

  程棟卸掉了他們的力道,還順帶著破壞了他們的身體平衡。

  這哪裡是餵招的陪練?

  這分明是「指點」他們這些正兒八經的武館弟子!

  一個陪練,反過來教他們怎麼發力,怎麼站穩?

  這事要是傳出去,他們漕幫武館的牌子都要被人給摘了!

  弟子們的怨氣一天比一天重,心態複雜。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王武師,每天都冷眼旁觀,一言不發。

  他早就偷偷派了人去碼頭打聽過程棟的底細,得到的結果卻乾淨得像一張白紙——一個父母雙亡,獨自帶著年幼妹妹在最底層掙扎求生的窮苦腳夫。

  除了天生力氣大得嚇人、特別能吃之外,平平無奇,和縣城裡任何一個在泥水裡打滾的半大少年沒什麼兩樣。

  天賦異稟?

  王武師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

  可這四個字已經完全不足以形容眼前這個少年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所謂天才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從未見過如此離譜的事情。

  一個從未接觸過武道的腳夫,僅僅是通過挨打,就能在短短几天之內,將漕幫的入門拳法領悟到比那些浸淫數年的弟子還要精深的地步。

  這已經不是天才,這是妖孽!

  這件事情,是立刻上報給他的頂頭上司鄭教頭,換個穩妥?

  還是……自己冒著奇險,將這個「妖孽」牢牢地攥在自己手裡,獨自挖掘他身上的秘密?

  王武師的內心,反覆撕扯。

  翌日,王武師照常訓話。

  「這幾日,教了你們拳法,但你們打出來的拳,都只是空有其表的死物。為何?因為你們不懂得如何『呼吸』。武道修煉,外練筋骨皮,內練一口氣。今日,我便傳你們淬體境最根本的入門心法——淬體呼吸法。」

  此言一出,弟子們精神一振,連帶著角落裡那些陪練,也都豎起了耳朵。

  程棟更是心頭一跳,他知道,自己苦等的關鍵,終於來了。

  王武師開始講解:「……所謂呼吸,非口鼻之淺息,乃是以意引氣,沉于丹田,再由丹田運轉發散,周流全身……吸氣時,舌抵上顎,意想天地元氣自頂門而入,如涓涓細流,匯入氣海;呼氣時,氣走全身經脈,達於四肢百骸,最終由毛孔排出濁氣……」


  弟子們聽得或蹙眉,似懂非懂。

  程棟則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他明白,沒有這套呼吸法,他偷學來的拳法永遠只是個花架子,而【六庫仙賊】也只能停留在單純強化體質的初級階段。

  「好了,要領已經講完,剩下的,全靠你們自己去悟。」王武師一揮手,「全體坐下,就地感悟,一個時辰後,我再來檢查。」

  弟子們稀稀拉拉地盤膝坐下,依樣畫葫蘆。程棟學著他們的樣子坐好,雙目微闔。

  幾乎就在他坐定的瞬間,腦海中,王武師剛才講解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化作了清晰的脈絡圖。

  【檢測到主人正在學習功法:淬體呼吸法(入門)】

  【六庫仙賊神通啟動,開始解析、優化……】

  【解析完成,功法已掌握。】

  下一刻,程棟只覺一股微弱但極其平穩的氣息,自小腹丹田處悄然升起。

  僅僅半個時辰,當其他弟子還在為如何「意引氣」而憋得滿臉通紅時,程棟已經將這套呼吸法完整地運轉了數十個周天。他甚至感覺,自己的功力,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有了肉眼可見的增長。

  他緩緩睜開眼,一口濁氣悠長地吐出。

  這時,王武師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的面前,看著他。

  「你感覺怎麼樣?」王武師問道,「我看你打坐的姿勢、氣息的吐納,倒是有模有樣。」

  程棟心中一凜,連忙站起身,回答:「回武師,我就是在一旁聽了個大概,照著您說的試了試,感覺收穫很大,比睡了一覺還舒坦。」

  「哦?說說你的感悟。」

  程棟沉吟片刻,描述了一遍:「……就感覺肚子裡有股氣,一開始很小,後來慢慢變多,順著身子到處跑。跑到胳膊上,胳膊就有勁了;跑到腿上,腿腳也輕快了。呼氣的時候,感覺把身體裡一些不好的東西都吐出去了。」

  他說的全是實話,卻又巧妙地隱去了【六庫仙賊】的存在。

  王武師聽完,說道:「你……倒真是個難得的練武苗子。」

  他忽然轉過頭,望向場中那些還在苦苦掙扎的弟子,說道:「你看看他們。這裡頭,有一大半是靠著家裡花錢硬塞進來的,平日裡耍耍花拳繡腿,糊弄糊弄外人還行,真讓他們下苦功,比殺了他們還難受。還有那麼幾個,倒是肯努力,可惜資質平庸,實在是可惜。」

  說完,他又將目光轉回程棟身上,話鋒一轉:「你是不是還在埋怨我?怨我那天眼睜睜看著張龍他們圍毆你?」

  「弟子不敢。」程棟連忙低下頭。

  「不敢?我看你心裡未必這麼想。」王武師冷笑一聲,踱了兩步,「程棟,有時候,人要把眼光放長遠些。你性子太直,不懂得藏拙,別人自然就看你不順眼。那天,那幾個人衝上來要揍你,我要是攔了,可也把他們全都得罪了。」

  程棟抬起頭:「您是武師,難道還怕得罪幾個弟子?」

  「呵,」王武師自嘲,「武師?說得好聽。你可知這些弟子的家裡都是些什麼人?他們的父兄,哪個不和漕幫的生意有著來往?都是些富貴人家。我王某人,不過是靠這身武藝混口飯吃,我敢把他們得罪狠了?再說了,你頭一天來就遲到,所有人都看著呢,總得有個說法吧?給新來的一個下馬威,敲打敲打,這也是武館裡不成文的規矩。」

  程棟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無奈地辯解道:「是他們當時都下了死手,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我要是不反抗,恐怕當場就會被打死。」

  王武師的臉色沉了下來:「這就是你的命。你既然選擇了踏進我們漕幫武館的大門,就得有這個準備。在這裡,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這番冷酷無情的話,讓程棟徹底說不出一個字來。

  「我王某人教了這麼多年拳,就沒見過像你這樣的怪物。」

  他湊近一步:「不是你被他們活活打死,就是……你把他們全都打死。」

  就在這時,一個下人快步跑了過來,遠遠地躬身稟報導:「王武師,鄭教頭召見程棟!」

  王武師直起身子,瞥了那下人一眼,又轉頭看向程棟,說道:「看吧,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咱們走吧,你的『好事』,還在後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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