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黃雀(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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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棧內。

  羋喚春見時有盡終於聽令而動,剛暗松半口氣,那殺千刀的楚軍隊率卻冷不丁喝道:

  「你們四個,站作一排。」

  他隨手將王財像拎雞崽般往前一推,漠然下令:

  「客棧裡頭,搜一下。」

  先使獵物放鬆,再即刻繃緊神經,不失為玩弄的妙招。

  六名軍卒應聲而動。

  ......

  四人被推搡著站定。

  從左到右:王財、阿黑、時有盡,羋喚春則被粗暴扯到最外側。

  門口兩把橫刀封死出路。

  兩名軍吏翻查內外,一人提刀走向「醉倒」的越國斥候,另一人執劍抵在時有盡身側,目光如鉤。

  時有盡心下一沉。

  楚軍斥候通常五到十人一隊,專司地理偵查、軍情刺探,堪稱活地圖。

  這幫人堪稱是山賊的天敵。

  今日這一隊七人......

  他有些無奈,今日運氣實在不算好。

  眼下情勢未明,他只得垂手默立,暗自戒備。

  後廚簾內,滕玉聽見外間號令,迅速隱入更深處的陰影里,心頭焦灼,卻不敢妄動。

  搜查的軍吏很快折返,抱拳道:

  「頭兒,沒旁人。」

  隊率眼神如刮骨刀般從四人臉上掠過,輕輕一擺手。

  兩名軍吏當即撲向後院。

  頃刻間,前後門戶皆被鎖死。

  先前查驗「醉漢」那人已將斥候盡數捆縛,回身附耳低語。

  隊率略一頷首,緩步走到羋喚春面前。

  其餘軍吏劍鋒一抬,羋喚春喉間發緊,卻強撐著揚起下巴。

  她千算萬算,沒料到這批楚軍連周旋的餘地都不給。

  「老闆娘放輕鬆,」隊率粗糙的手指突然捏住她耳垂,力道狠得像要捻碎骨頭:

  「我問,你答。若聽懂了,點頭便是。」

  羋喚春吃痛蹙眉,卻反嗤笑一聲:

  「軍爺好大的威風,對付婦道人家也要動刀動槍?」

  啪——

  一巴掌甩得她偏過頭去,血絲從唇角滲出來。

  「若聽懂了,點頭便是。」

  羋喚春冷冷地點了下頭。

  隊率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臉頰:「說吧,那桌几人是什麼情況?」

  羋喚春故作回憶:「奴家按他們的要求,端去幾碗酒水,想必是醉了。」

  「醉了?」隊率微微嘆息,眼神已然變得冰冷,側頭看向那名剛捆綁完斥候的軍吏:

  「方青,殺一個。」

  刀光暴起!

  王財喉嚨瞬間裂開一道血口,熱騰騰的血噴了阿黑滿身。他嗬嗬抽搐兩下,瞪著眼栽倒在地。

  隊率托起羋喚春的下巴:

  「再問一次,什麼情況?」

  羋喚春身子猛顫,掙脫他的手,回頭瞥見王財身下漫開的血泊。她轉回臉,死死盯著隊率:

  「......軍爺好刀法。下一個是要殺這啞巴廚子,還是我這婦道人家?」

  「不瞞你說,他們幾個軍畜生,按規矩被我餵了蒙汗藥,軍爺若也想嘗嘗,奴家現在就去備酒?」

  隊率失了耐心,一把攥住她衣襟猛地扯開。

  刺啦!

  絳紫深衣應聲撕裂,寒風灌入她裸露的肩頸。

  羋喚春卻昂著頭冷笑:「怎麼?楚軍老爺們缺女人缺到要搶寡婦了?」

  「你倒是長了一張巧嘴。」隊率手指划過她顫抖的肌膚,「客棧內可還藏著什麼人?」

  「藏著人沒?」羋喚春倏然啐出一口血沫,斜眼睨著他:

  「軍爺自己沒長眼?還是手下儘是些酒囊飯袋,連個耗子洞都搜不乾淨?」

  隊率眼神一陰,猛地掐住她脖子。


  羋喚春吭哧喘氣,眼裡儘是戲謔:「呵......楚軍......就這點能耐?逼問個婦人還......」

  話未說完,隊率驟然鬆手,反手一拳狠狠懟在她腹部!

  羋喚春猝不及防,整個人蜷縮跪倒,乾嘔不止。

  隊率視若無睹,朝押著阿黑的軍吏漠然一擺下巴。

  刀光劍影。

  噗嗤!

  這一刀直捅進阿黑後心。

  他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呃」地一聲,重重撲倒,砸起一片塵土。

  羋喚春目眥欲裂,眼睜睜看著阿黑倒下,看著他那雙總是沉默追隨自己的眼睛迅速黯淡。

  她張著嘴,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頭,癱軟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阿黑的屍體,身體止不住顫抖。

  方才所有的潑辣、譏誚、強撐的硬氣,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隊率蹲下身,盯住她崩潰的臉:

  「現在,能好好回話了嗎?」

  「我......」羋喚春嘴唇哆哆嗦嗦,粗氣聲此起彼伏。

  死算什麼?

  都這樣了,死又如何?

  活著又能如何......

  羋喚春猛地抬起頭,那雙曾經媚意橫生的眼睛此刻赤紅如血,死死瞪著隊率,嘶聲咆哮:

  「老娘他媽上哪知道去!操你娘的軍畜生!」

  她聲音嘶啞幾乎撕裂,混著血沫噴濺:

  「等老娘做了鬼,定要飲你們血,食你們肉,將你們的心肝脾肺腎一一掏空餵狗!」

  她猛地向前一撲,又被軍吏拽回,癲狂扭動著朝隊率啐出血水。

  隊率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涕淚交加、狀若瘋癲的咒罵,眼中沒有絲毫波動,揮手道:

  「挑了她手腳筋,扔桌上。」

  客棧內,羋喚春的情緒已徹底崩潰。

  她整個人癲狂般扭動著,仿佛要將眼前所有身著楚甲的人噬咬殆盡:

  「軍畜生,有能耐你把老娘殺了,也算你是個帶把的!你們這群喪盡天良的豬狗!楚王養的走狗!」

  「老娘在下面等著你們!等著看你們一個個粉身碎骨,屍骨無存......」

  方青持劍上前,卻在落劍瞬間對上羋喚春絕望瘋狂的眼神。

  就在他晃神的一瞬,羋喚春猝然撲向劍鋒!

  劍光沒入心口。

  她所有嘶喊戛然而止,身體劇烈地一顫,而後迅速軟下,再無聲息。

  隊率明顯愣了一下,隨後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罵得如此狠毒,到頭來還不是怕了?」

  方青抱拳道:「頭兒,要問話,旁邊還有個清醒的店小二。」

  隊率眼神一厲,「呵,你倒是學會替我做主了?」

  「不敢。」方青垂首道。

  「哼,諒你也不敢。」隊率目光漫不經心掃過一旁默立的時有盡。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連問話的興趣都懶得起,只隨意地一揮手:

  「殺了吧。」

  刀鋒應聲揚起,寒光刺目。

  就在此時。

  「等等。」

  「且慢!」

  幾乎是同時,一男一女的聲音重疊響起,驟然打斷指令。

  後廚帘子猛地被撞開。

  滕玉反扣著一名軍吏的喉嚨走出來,青魚兒匕首緊抵在他頸間,血珠緩緩滲下。

  ......

  「頭頭兒......救我......」被挾軍吏聲音發顫。

  隊率看向時有盡,眼中詫異一掠而過,化作一聲低嗤:

  「有點意思。」

  時有盡沒接話,撥開攔在身前的刀鋒,逕自走到桌旁拂衣坐下。

  「勝玉,放了他吧。」

  滕玉匕首稍離,將那軍吏往前一推,人便疾步退至時有盡身側。青魚兒仍握在手中,刃尖微抬,殺氣未斂。


  對面六名楚軍立時護住隊率。

  一片死寂,唯聞血滴墜地輕響。

  時有盡安然坐定,指節輕叩桌面,目光從容地落在隊率臉上。

  拼演技的時候到了。

  他這山寨頭子日日面對幾十號山賊,心理素質早已異於常人。

  至於演誰,比起啞巴似的屈狄,還是那中涓更具威懾力。

  時有盡思索之際,高中涓那副死德性倏然浮現。

  「軍爺好手段。」他忽然開口,聲音清朗:「雷厲風行,審決果斷。屈某佩服。」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評斷某家行事?」隊率眼底寒意微浮。

  時有盡並不惱怒,慢條斯理地自懷中摸出一物。

  那是一塊青銅腰牌,邊緣已被摩挲得光滑,牌身刻著繁複的鳥獸紋,正中一個古篆的「屈」字赫然在目。

  他將腰牌輕按在桌上,輕笑道:

  「楚宮環列之尹,中涓高祿大人門下行走,屈狄。」

  楚宮二字出口,隊率按在刀柄上的手頓時一僵。

  待「中涓高祿」幾個字落下,他面露錯愕。

  及至屈狄全名報完,隊率瞳孔驟然縮緊,目光死死釘在那塊腰牌上。

  時有盡見狀,乾脆將腰牌丟了過去。

  他越是坦然,對方越駭然。

  屋內落針可聞。

  幾名楚卒面面相覷,握刀的手不自覺垂下幾分。

  隊率喉結滾動,命手下還回腰牌,臉上卻已失了方才的冷厲:

  「......環列尹?恕小的眼拙,不知是......」

  時有盡指尖點著腰牌,打斷道:「高祿大人親授的差事,途經此地。」

  「怎麼,需要某請出大人手諭,爾等才肯信?」

  「小的不敢。」隊率額頭漸漸布滿冷汗。

  他雖不識屈狄,卻是太了解那高中涓了。

  多年前,他還在郢都之時,曾聽聞高中涓處置一對冶鐵夫妻。

  他令二人相對跪坐,將各自右手同置於一砧之上,以巨錘砸碎指骨。

  又將鐵碎與鹽填入傷口,以燒紅的鐵箍緊緊束住。

  那對夫妻的哀嚎一長一短,竟似在唱和。

  直至天明時分,聲息漸無。

  解開來瞧,兩隻手早已爛作一團,分不清誰是誰的了。

  ......

  「卑職莽撞,不知是環列尹駕前,多有冒犯,望大人海涵。」

  隊率幾乎脫口而出,身形猛地挺直,抱拳躬身,行了一個極標準的軍禮。

  身後六名軍卒見狀,再無遲疑,齊刷刷收刀入鞘,盡數躬身抱拳,頭顱低垂,不敢直視。

  滕玉在一旁暗自偷笑,隨即抿緊嘴唇。

  她本來都做好廝殺赴死的準備了。

  誰料她的時兄竟如此詭計多端,呃不對......是智謀無雙。

  ......

  隊率賊心不死,似不經意般低聲探問,最後的試探道:

  「說起高祿大人,卑職早年曾在郢都當值,聽聞過一樁舊事。」

  「有一對來自吳國的鑄劍夫婦,被徵召入宮卻膽大包天,竟敢在獻給大王的神劍中暗動手腳,事發後被處以極刑......」

  「大人常隨中涓左右,見識廣博,想必對此事......知之甚詳吧?」

  時有盡聞言心頭一顫。

  父母慘死的畫面歷歷在目。

  模擬器中雖為虛擬,可情感卻真真切切。

  他面上神色自若,淡淡道:

  「哦,那對吳國夫婦啊......自然記得。冶陽子,陸無雙,可對?」他嘴角露出一抹上位者的嘲弄:

  「高祿大人親自監刑,手法確實令人印象深刻。怎麼,軍爺對此很感興趣?」

  隊率被他這輕描淡寫的態度徹底唬住,言語中不失細節,像極了他見過的那些達官貴胄。


  他慌忙再度躬身:「卑職不敢。只是......只是斗膽質疑大人身份,罪該萬死,求大人恕罪!」

  「起身吧,」時有盡垂下手臂,目光掃過被捆著的越國斥候:

  「去舀一瓢水過來,把地上這幾人潑醒。」

  他威嚴十足,腔調拿捏的剛剛好。若不是還有根基,威儀絕不會亞於那宦官中涓。

  隊率見狀,雖心中忐忑,卻不得不硬著頭皮湊近半步,低聲詢問道:「屈大人,您這是要......?」

  時有盡並未立即回答,只朝他勾了勾手指。

  隊率不敢怠慢,連忙躬身將耳朵附了過去。

  只聽時有盡壓低了嗓音,輕飄飄道:

  「這麼喜歡提問,投胎去當個老師吧。」

  「你......」隊率倏然瞪大眼睛。

  話音未落——

  噗嗤。

  刀刃一瞬捅進。

  隊率身體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去,一柄短小的袖刀已齊根沒入。

  時有盡手腕一擰,順勢抽刀。另一手自然扶住他軟倒的身子。

  隊率喉間「咯咯」怪響,目光渙散,終是頭一歪,斷絕了生息。

  時有盡輕輕將他放倒在桌旁,仿佛他只是醉酒睡去。

  店內死一般的寂靜。

  剩餘的幾名軍吏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變故,大腦一片空白。

  方才還對這位屈大人畢恭畢敬的隊率,怎麼轉眼就......

  時有盡慢條斯理地扯過隊率的衣角,擦淨袖刀上的血跡,長長地嘆了口氣,悲切道:

  「是誰?!竟敢襲殺隊率!」

  他說著,意有所指地看向地上那群昏迷不醒的斥候。

  一名離得最近的軍吏自覺表現時機來臨,拱手道:

  「是大人您。」

  他自信滿滿,只覺榮華富貴近在眼前:「大人放心,我等一定守口如瓶,絕不會對外吐出半個字!」

  時有盡扶額苦嘆,朝著滕玉揮了揮手。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掠過。

  滕玉出手果決,頗有平日追殺時某人之風。

  只一刀,見血封喉。

  出其不意的殺人,往往具備賭的成分。

  但也極具震懾作用。

  以二人的實力,若正面硬剛,只需三個回合,他二人就可以共赴墳頭,化蝶翩翩飛了。

  不過現在嘛......

  主動權盡在掌握。

  滕玉悄無聲息地重回時有盡身側,面無表情,仿佛從未動過。

  時有盡看也沒看地上的新屍首,重複問道:

  「誰,殺了他倆?」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敢再輕易接口。

  大人之間的爭鬥,他們這幫小魚小蝦實在是不知所措。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方才那名叫方青的軍吏,猛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越國斥候殘殺隊率和李兄弟。幸得屈大人您及時發現,出手相助,力挽狂瀾。」

  他猛地抬頭,目光熾熱望向時有盡:

  「否則我等今日皆要遭了這些越狗的毒手!此恩此德,我等沒齒難忘。」

  其餘幾名軍吏見狀,急忙附和道:「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時有盡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片刻後,他緩緩站起身,痛心疾首道:

  「諸位弟兄折煞屈某了。」

  「速將越國歹人潑醒。屈某今日便要親自問問,誰借的膽,敢害我大楚忠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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