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絕壁天羅,狼噬敵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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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絕壁天羅,狼噬敵營

  崖頂弦響驚雷。

  萬弩齊發,勢如在下鐵雨。

  劉備軍舉盾相昂,然座下所乘,皆是為渡急流而制的蒙皮輕筏。

  輕便有餘,堅韌不足,最是懼怕硬弩強攻。

  咄!咄!咄!

  利箭破空,如釘敗革。

  無數勁矢穿透盾隙,狠狠扎入筏底充氣的牛皮囊中。

  囊破氣泄,濁流以此灌入。

  一切不過瞬息。

  數艘中箭最多的皮筏,已難以承載甲士軍械之重,干一片驚呼聲中,傾頹而沒。

  殘兵落水,於激流漩渦中死命掙扎。

  再耗片刻,只需亂箭壓制,這五百精銳便要未見敵面,先做了這渠中水鬼。

  「不許救!!」

  一陣嘶吼自水中傳來。

  一落水悍卒,半個身子已被激流捲去,唯獨那一雙血手,死死扳住劉備所在的筏陣邊緣。

  卻非求救,而是奮力向外一推。

  他頂著從額角淌下的血水,也不看刺向這邊的箭簇,只盯著劉備雙眼,泣血厲嘯:「輕舟載不動這許多人!」

  「主公!莫管我等死活!這水涼,即便上船也揮不動刀了!」

  「帶著還能戰的弟兄!踩著俺們的肩!衝出去!!!」

  吼聲未落。

  一支流矢貫穿其頸項。

  那悍卒雙目怒圓,雙手直至此刻方才鬆開,屍身若浮萍,隨浪捲入黑暗旋渦。

  劉備死死攥著滿是滑膩水汽的劍柄,虎目之中,血絲迸裂。

  他環視周遭。

  火光在後,死路在前。

  每拖一息,便是數條人命填入河底。

  他再不看向那浮屍之處,猛然轉頭看向身旁二人。

  「二弟!子龍!」

  「別讓兄弟們的命—白填了這水坑!」

  關羽鳳目微睜,沉聲道:「大哥!下令吧!」

  劉備再不遲疑,一把抹去臉上寒水,長劍點指下游那條扼江鐵索。

  「此處,便是破局之眼!」

  「全員棄舟!踏船骸為基,結陣死守!」

  「神工營何在!速隨雲長,破鎖開路!」

  「喏!!」

  號令一出,劉備再望向關羽,滿腹言語,此時只匯成兩字。

  「二弟!」

  一眼對視,何須千言萬語。

  關羽不答一字,只反手將偃月刀背於身後,倒拖江波。

  提步向前。

  一步踏出,腳下斷木浮沉。

  人如山嶽,穩如磐石。

  再進一尺。

  亂箭如雨打琵琶,卻分毫未能亂他步伐。

  崖頂,高覽見狀,只冷聲下令:「妄想!齊射!先把那紅臉漢子給老子紮成刺蝟!」

  崖頂弦聲再起,箭如飛蝗而至。

  關羽立足波心浮木之下,忽得止步。

  仰首,冷眉間儘是不屑。

  起手便是一刀,自下而上,並不攻人,只若是挑江!

  嘩啦!

  長刀所至,竟捲起滔天水浪。

  那江水猶如活物,自江心拔地而起,凝成一面厚重水盾,橫亘身前。

  咄咄聲密如驟雨!

  漫天勁弩撞入那厚若城垣的水牆之中,力竭勁泄,只濺起萬點水花,便如敗葉般紛紛墜江。

  一刀卷江,以水克箭!

  「這————」

  高覽雙目圓睜,身後一眾射手更是兩股戰戰,幾欲棄弓,哪裡見過這等駭人氣力。

  借著崖上換弦那一瞬空檔,關羽足尖點木,身如大鵬,三兩起落,人已欺至那橫江鐵索之下。

  身後幾名墨者緊隨而至。


  陶罐拍碎,濁液飛濺。

  鐵卯根深,入那岩層何止三分。

  但被那藥瓶碎裂撒出的黑液一潑。

  頓時騰起森白惡煙。

  那本是百年寒鐵鑄就的死物,好似被潑了滾油的積雪。

  「嗤嗤」爆響中,眼見著起了蝕瘡。

  「放箭!」

  「給某射殺此獠!」

  高覽吼聲尖利。

  抄起一張五石寶雕硬弓,滿月即發。

  崖壁之上弓弦連爆,箭下如潑雨。

  關羽一刀力盡。

  腳下船板又散,身形只是不穩。

  忽聽得腦後殺機破風撲至。

  並不閃避。

  而是腳跟為鉚,靴底摩擦木板,整個人是猛然一個倒旋。

  竟是用這副宛若生鐵城牆的闊背做了盾牌,將身前那幾名墨家死卒,護了個滴水不漏。

  「咚」。

  聲如鑽木。

  一支鐵桿狼牙箭,破空而來,正中關羽左肩護背甲。

  甲葉崩飛,箭簇透骨。

  露在背甲那一寸黑鐵箭尾,嗡鳴不絕。

  關羽立於輕筏,受此重創,身形僅一晃。

  即刻雙足如根,釘死板上。

  強壓喉頭一聲悶哼。

  對那透骨一箭,置若罔聞。

  一呼一吸間。

  左臂上探,反手扣死那冷艷鋸厚重刀背。

  綠袍瞬間緊繃欲裂,臂上筋肉虬結如老樹盤根。

  此一舉,已非人間刀法。

  是要學那盤古之事,開天闢地。

  百餘步外,高覽立馬崖頭,看得真切。

  不由長笑森然:「瘋了麼?那是千錘寒鐵,深入石髓,豈是你凡人之力————」

  咚—!!!

  話音未落,一聲金鐵悲鳴,如洪鐘大呂,轟然炸裂幽谷,瞬間壓過了千尺濤聲。

  青龍倒卷。

  冷艷鋸借著那八十二斤的分量,更借雲長這壓了一路的雷霆怒氣。

  刀背轟然拍下,正中那一截漆黑的鐵樁根腳。

  毫無招式可言。只是可堪開山的一股子蠻力。

  那鐵卵早已被蝕透內里,外強中乾。

  哪裡當得住這開天一擊。

  「崩」!

  火星激飛,刺人眼目。

  那二臂粗細的寒鐵樁頭,連根齊斷。

  帶著斗大一塊崩裂岩石,生生被這一刀背崩至半空。

  轟隆一聲。

  橫江鐵鎖一失牽絆,頓時沒了威風,頹然墜入江底。

  激起三丈沖天白浪。

  鎖斷,江開!

  只聽腳下「咔嚓」連聲暴響。

  那一葉小排船頭,再也受不得如此悍戾的反震死力。

  頃刻間木板炸裂、全數粉碎解體。

  亂木橫飛之間。

  關羽落於一根斷木之上,隨波起伏。

  紅臉,長髯,背後帶箭,不退分毫。

  長髯被水汽打濕,幾綹貼於胸甲。

  綠袍如鐵衣,唯獨左後肩胛處,那隻斷羽鐵箭猶自隨劇喘而微顫。

  殷紅血線順手而下,融入白浪,泛起一片扎眼猩紅。

  關羽面色不覺痛楚,只是越發紅潤傲然。

  丹鳳眼微合至一線。

  隔著十餘丈風雨水霧,抬頭,冷冷看了崖上高覽一眼,只這一眼。

  殺意,竟比這一江數九寒水,更是冷上三分。

  不曾回顧,不曾看傷,他只對身後江面沉吼一聲。

  「兄長!!」

  「我等————可過!!」


  劉備望著那道血染的背影,眼眶欲裂,卻不敢有分毫猶豫,手中雙股劍猛指出口,厲聲斷喝:「走!!全軍!!突圍!!!」

  「子龍斷後!」

  「喏!」

  波濤洶湧間。

  不足二百殘軍,或傷或殘,再無一人言語。

  咬碎鋼牙撐起最後一絲氣力,划動斷木殘板。

  如一群負傷的野狼,順著那道被鮮血劈開的生路,朝黑暗出口亡命衝去。

  崖頂。

  高覽身邊副將已是驚得合不攏嘴:「將軍————此人————真乃神力也!」

  高覽眼中也首次露出驚異之色。

  「不愧是溫酒斬華雄的關羽————果然好武力,好膽色!」

  他語調一轉,再無半分稱讚之意。

  「但,此等人物,斷不可留!」

  森然下令道:「關羽已是強弩之末,給我放箭攔住他們!」

  「其餘人沿山道追擊,絕不能讓劉備走脫!」

  就在袁軍欲分兵追擊之際。

  一道銀光,如驚鴻乍現,自河道逆流而上。

  趙雲竟單人踏浮木,不退反進,殺了回來。

  他手中銀槍舞成光輪,將所有射向主力舟筏的箭矢,盡數撥開。

  高覽見狀,怒極反笑。

  「真是好膽!竟敢以一人之力,為全軍斷後?!」

  「給我集火!將此人射殺於此!」

  趙雲身陷箭雨,左衝右突,連中數箭,白袍染血。

  他卻毫不停留,借箭雨掩護,角弓連張。

  每一箭,皆精準射向崖頂指揮校尉。

  數聲慘叫,崖頂箭雨為之一滯。

  高覽這才知曉,此人,竟要以命換命,死死拖住自己!

  「————劉備帳下,皆是此等勇夫?!」

  高覽心中一凜,卻也知戰機稍縱即逝,於是拔劍怒吼道:「不必管他!親衛營,隨我下山,追!」

  忽然。

  「殺——!」

  悽厲號角聲,竟自南方山林驟起。

  其聲雖不雄壯,卻十分悽厲,如百鬼夜行。

  緊接著,喊殺聲驟起,火光沖天!

  半個時辰前,南線山林。

  鄭姜率領赤焰營殘部,剛焚毀一處袁軍哨卡,正欲依照軍師之令向西轉移,製造更大騷動。

  忽然,一名斥候自密林中竄出,臉上滿是驚駭。

  ——

  「將軍!前方————前方官道有袁軍大隊,旗號為「高」!正向白渠方向秘密集結!」

  鄭姜心頭一震,立刻登上高處。

  只見遠處山坳中,旌旗林立,兵甲如雲,分明是一支數千人的精銳伏兵!

  「白渠————」

  鄭姜喃喃自語,瞬間,她腦中那根弦,猛然繃緊。

  白渠!那是主公奇襲敵營的撤退之路!

  莫非是陷阱?

  連軍師亦未能算到的絕殺之局!

  「將軍,我們被發現了,快撤!」副將楊鳴焦急道。

  撤?

  鄭姜看著那支大軍如同黑色的鐵流,滾滾向著主公的歸路壓去。

  她知道,此刻自己若撤,便可保全部下這百餘條性命。

  但主公和數百袍澤,將陷入萬劫不復的死地!

  「來不及了————」鄭姜的話音嘶啞道,「情報送不出去,也無人能信。」

  她緩緩拔出雙刃,赤紅甲冑在林間格外刺眼。

  「楊鳴。」

  「末將在!」

  「若我死了,替我告訴軍師,鄭姜,無負他所託。」

  鄭姜猛轉身形。

  面向那不足二百殘兵,目光如炬。

  雙刀「鏘」地一聲,絞扣胸前。


  「兄弟們。」

  「這把軍師算岔了路,那是對頭下死計。」

  「今夜,白渠口裡頭便是絕路。主公和眾弟兄,已經被堵在了裡面。」

  寒夜死寂。

  唯有女將悽厲一喝,如同狼王拜月而嘯。

  「我等是何人!是爛泥坑裡爬出來的赤炎營!」

  「狼行千里吃肉,但只有一條鐵規。」

  「絕!不!棄!親!」

  鄭姜刀鋒橫指黑暗。

  「今日,便用咱們這不足一百多斤,拿人頭去對撞那道生死關。」

  「就是撞,也給老娘把門撞碎了!」

  「當」!

  楊鳴拔要挎刀,也不試刃口。

  只在腳下青石上狠狠一蹭,火星四濺。

  往地上啐了一口濃厚血沫。

  漢子咧開嘴,滿牙森紅,也是一個慘笑。

  「大當家哪裡話。」

  「那水雖冷,兄弟們的血還沒涼。」

  「那頭幾百個先走的兄弟,想必黃泉道上也冷清。多咱們這一百多號子,正好下去拼桌酒喝!」

  身後。

  這二百衣甲不存的悍卒,再無一人亂嚷,更無豪言。

  只有幾百人同一聲「嘶拉」。

  那是從袍邊扯下布條,將刀柄纏死在掌心發出的脆響。

  死結已扣。

  刀不離手,人不論生。

  「殺!!!」

  這隻一聲。

  便是最後的回答。

  鄭姜回首一刀,眼中已燃滔天烈焰。

  雙股猛夾馬腹。

  這一團紅雲,好似一枚不知回頭為何物的攻城巨錘,決然直向那數十倍於己的戰陣反衝而去。

  「赤炎—燃!」

  吼聲震碎夜空。

  不到二百道殘影,匯而為一,義無反顧這一場,絕命衝鋒。

  山崖高處,一名哨兵驚惶來報:「將軍!後————後營遇襲!是黑山叛將鄭姜的赤焰營!」

  高覽猛然回頭,瞳孔驟縮。

  只見林邊,一支援兵撞入他後營輔重之地。

  人數不足二百,甲冑殘破,人人帶傷。

  為首一名赤甲女將,手持雙刃,每一次揮舞,便有一名袁兵應聲而倒。

  「依旗號和裝束看,應是那黑山叛將鄭姜的赤焰營!」

  「鄭姜?!」

  高覽眉頭緊鎖。

  按斥候消息,此人的位置應該在黎陽之南,此刻出現在這裡,必定是發現了自己的伏兵!

  他瞬間明白,這不是騷擾,這是蓄謀已久的反伏擊!

  那楚夜,竟連我在此地設伏都算到了?!

  高覽面色陰沉,正欲下令將其剿殺。

  副將卻指著前方,驚呼道:「將軍快看!他們在做什麼?!」

  高覽順勢望去,瞳孔驟縮。

  鄭姜所部,並非混戰,而是分工明確。

  部分士卒,拼死纏鬥,拖住大軍。

  一小撮人,卻在後方山坡上,飛快埋設著什麼。

  他們手持奇異工具,地上還擺著幾個黑陶罐子。

  是火油!

  「他們在布設陷阱!想毀我退路!」

  高覽瞬間明白對方意圖。

  這非是騷擾,而是最歹毒的釜底抽薪。

  這也非是巧合,而是蓄謀已久的反伏擊。

  那楚夜,莫非竟連我在此地設伏都算到了?!

  一旦陷阱得手,他高覽這支兵馬,前有激流,後有火海,將被困死河谷,無法撤退。

  後軍大營燃起的大火,便是前車之鑑。

  高覽一雙眼已見赤紅,死死盯著江心白浪滔滔而下的幾艘排筏。


  只差一毫,便是潑天的軍功,便是誅滅劉備、揚名河北、壓過那顏良文丑的絕世良機。

  只是————

  回頭看一眼沖霄的赤紅之雲。

  前有趙雲悍不畏死,後有鄭姜斷我歸路,若等火勢封山,我大軍必危矣!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性命功名,敦輕敦重?!

  「楚夜————」

  「好生毒辣的絕戶之計————這等於是拿起刀子逼在某家脖子上,不得不退。」

  身旁,猶自不甘的副將仍回首望著下游那片黑沉沉的水口,顫聲問道:「將軍?!這一回頭,便是放虎歸山啊!」

  「萬一鐵索未攔住,真教那大耳賊破局逃入蘆葦盪————」

  「逃?」

  高覽回頭,嘴角咧開一抹森然詭笑,火光映照下,宛如惡神。

  他馬鞭遙指那片看似平靜的蘆盪深處。

  「你當此處天羅地網,當真只有眼前這明面三道?」

  「早在布陣之時,某便遣了呂曠,領五百強弩死士,先行潛在那蘆葦盪中!」

  「縱是他劉備有逆天之能,破得了火船,斷得開鐵索————」

  「但只要他敢在喘這一口氣,當真以為逃出生天之時————」

  高覽手中長劍虛空一斬,獰聲道:「呂曠弩陣,便是某早已為他掘好的————最後一道亂葬崗。」

  「那是死地!去了,也是個死!」

  「不必管那死人!走!隨某殺盡這幫斷後的且餘孽!」

  高覽猛地一扯馬韁,將胯下戰馬扯得人立而起。

  手中長劍,決然指向那片正被赤甲染紅的後山坡道。

  「救火!!」

  「全軍,後轉,退!!」

  「給某剷平那片山坡!!無論鄭姜還是那群瘋卒——給某全部剁成肉泥!!!」

  「殺—!!!」

  大軍轉向,殺氣回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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