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守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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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踱了兩步,思路越來越清晰。

  「你想想看,一個原本心思純淨的和尚,一夜之間,信仰崩塌,親眼目睹了極致的慘劇和人性之惡,而他自己,也因為那一刻的懦弱和……甚至可能連他自己都無法面對的一絲邪念,而深陷罪孽。

  他當時最強烈的情緒會是什麼?」

  不等胖子回答,鍾邪繼續道:「是巨大的愧疚和自我厭惡。

  但僅僅是這樣嗎?

  一個被逼著參與暴行又被威脅閉口的人,他對那個逼他的村長,對那些冷漠圍觀甚至動手的村民,難道就沒有恨嗎?」

  胖子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我猜,它不僅僅是恨,而是恨極了。

  那種恨,可能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但它一定存在。

  巨大的愧疚,破滅的信仰,加上被壓抑的仇恨,這些混雜在一起,足以讓一個人崩潰,也足以催生出最極端最扭曲的念頭。」

  他看向胖子,「了空搬回那口鐘,日夜敲響,如果他真的想超度,五十年了,為何怨氣不散反濃,為何村民會變成這不生不死的樣子?」

  「除非……」鍾邪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他最初的目的,就不是救贖,而是懲罰,一種無差別的,針對所有參與者和見證者,包括他自己的永恆懲罰!」

  「他用鐘聲,將蔣慧麗的怨念作為工具,烙印在每一個村民的靈魂和肉體上,剝奪他們作為人的感受和繁衍的能力,讓他們永遠活在麻木恐懼和絕望里,用這種不生不死的方式,來為他們當年的罪孽贖罪。」

  「而他自己,」鍾邪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作為敲鐘人,也日復一日地承受著這鐘聲的反噬,承受著記憶的折磨。

  他把自己也變成了這永恆刑罰的一部分。

  這不是慈悲,這是……

  一種基於痛苦和絕望而被扭曲的公正。」

  胖子聽得倒吸一口涼氣:「所以那口鐘才是異常,了空那老和尚,是拉著村民和自己,一起為五十年前那場慘劇贖罪?」

  鍾邪點點頭,「我想是這樣的,了空應該是在某種機緣巧合之下,發現了鐘聲的作用,而且,恐怕他不知道的是,水下蔣慧麗的冤魂,恐怕也是因為那口鐘才變成那個樣子,而不得投胎的。」

  說罷,鍾邪站起身。

  眼睛望著北山寺的方向。

  「走吧,該去會會那位守鍾人了。」

  ……

  推開虛掩的寺門,月光將來人的身影長長地投在青石地上。

  了空背對著他,手輕輕搭在鍾杵上,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你來了。」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該停手了。」鍾邪說。

  了空緩緩轉身。

  五十年歲月在他臉上刻下溝壑,那雙眼睛卻依然清澈得可怕。

  「停?」他微微搖頭,「這口鐘就是我的修行。」

  「用全村人的痛苦來修行?」

  「用我自己的痛苦。」了空撫摸著斑駁的鐘身,「每一個清晨,我敲響它,讓他們暫時忘記自己是怪物。

  每一個黃昏,我敲響它,讓他們記起自己犯過的罪。而我,就在這反覆之間,記起自己的懦弱。」

  他的手指划過鐘面上的紋路:「五十年前那個山洞,我本該做點什麼。可我站在那裡,像個木頭,等我回過神來,一切都晚了。」

  「所以你用這種方式懲罰所有人?」

  「不,」了空第一次露出近似微笑的表情,「我在超度,用最慢的方式,一寸寸地超度他們的罪,也超度我的。」

  鍾邪沉默片刻:「但你也在救他們。」

  「救?」了空笑了,笑容裡帶著說不清的苦澀,「我分不清了,也許我只是在找一個理由,讓自己繼續敲下去。

  敲一天,就證明我還活著。

  敲一天,就證明那件事真的發生過。」

  他握住鍾杵,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情人。

  「這口鐘……早就成了我的牢籠,而我,甘之如飴。」

  鍾杵第一次撞上銅鐘。


  「當——」

  聲音悠遠綿長,仿佛來自時光深處。

  「這一聲,為了山洞裡那聲沒喊出口的'住手'。「了空輕聲說。

  他的目光穿過寺門,望向山下某個方向。

  第二次撞擊。

  「這一聲,為了每個黃昏,不得不做的審判。「

  第三次。

  「這一聲,為了五十年來,每個清晨不得不假裝的慈悲。「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鐘聲越來越急。

  汗水順著額角流下,但他的表情卻異常平靜。

  「我試過超度,試過救贖,試過一切經文上寫的方法。」了空的聲音開始顫抖,「可罪就是罪,它不會消失,只會轉移,從他們的心裡,轉移到我的手上。」

  「我熟讀所有經文,卻讀不懂人心,我日日誦經超度,卻連自己的心魔都度不了。「

  鐘聲開始變得狂亂。

  「五十年了,我每天看著他們在人鬼之間掙扎,就像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個在山洞裡袖手旁觀的懦夫,和現在這個道貌岸然的僧人,到底哪一個更可悲?」」

  突然,一聲異響。

  「咔嚓——」

  鍾杵應聲而斷。

  了空看著手中的斷杵,愣住了。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斷口,像是在撫摸一個久遠的傷口。

  隨後,他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長嘆。

  「連你……也承受不住這罪孽的重量了嗎?「

  他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鐘面,然後猛地將額頭抵在冰冷的青銅上。

  「咚!」

  鮮血順著鐘壁流下。

  了空突然笑了。

  那笑聲起初很輕,隨即越來越大,在空曠的寺廟裡迴蕩。

  「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大笑著,又一次撞向鐘面,「可我這把屠刀,早就長在了手上!「

  鮮血染紅了他的僧袍,染紅了青石地板,可他的笑聲卻越發響亮。

  「日日誦經,夜夜敲鐘,我以為是在度化世人……」他的額頭已經血肉模糊,可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原來不過是在給自己造一座更華麗的牢籠!「

  最後一次撞擊,他用盡了全身力氣。

  頭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可他的笑聲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停止。

  「現在……終於可以……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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