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波斯聖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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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子昂說他們已經被包圍了,波斯聖女法蒂瑪看了一眼四周,唐軍不僅帶甲,弓弩手早已經埋伏在了高處,他們一動,就會被射成刺蝟!

  「唐軍的戰鬥力,你們很清楚,不要做無謂的抵抗!」陳子昂說:「為何刺殺本都護?說實話,或許還有條活路。」

  「我們敗了!」波斯聖女沉默了片刻,讓眾人放下武器:「我們不像你們唐軍那樣有軍冊,但火在哪裡,我們就在哪裡。」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們都是亡國後出生的。沒有人見過薩珊王朝。但我們見過火。你放了他們,我任憑你們唐人處置!」

  「唐軍殺了我父親。」她說。「唐軍在怛羅斯殺了他。他叫馬蘇德。他是最勇敢的人。」

  陳子昂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淚是軟的,恨是硬的。恨到極處,連淚都燒乾了。

  「波斯拜火教的法蒂瑪是你什麼人?」他想起來一個故人。

  「我的母親。」她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往外蹦,「她也死了。」

  陳子昂沒有說話。法蒂瑪死了。那個守著一團火守了半輩子的女人,那個說「波斯在這支笛子裡」的女人,死了。她死的時候,他在撒馬爾罕,在怛羅斯,在從怛羅斯回大馬士革的路上。沒有人告訴他。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大馬士革遠處市坊里隱隱約約傳來粟特商人的叫賣聲,饢鋪的鐵鉤磕在爐壁上叮叮噹噹。院子裡只有聖火舔著空氣的嘶嘶聲,和她壓抑的喘息。

  「你叫什麼名字?」

  「法蒂瑪。」她說,「我也叫法蒂瑪。我們家的女人,都叫法蒂瑪。」

  陳子昂忽然明白過來,她們三代人都叫法蒂瑪。三代人都守著同一團火。第一代從泰西封逃到大馬士革,死了三個祭司才把火種帶出來。第二代在祆祠里用笛聲和沉默守了半輩子。

  第三代站在他面前,突然又把刀刃抵著喉嚨,眼睛裡燒著火。

  「你為什麼不躲了?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你不是不敢。你是還沒有想好。」陳子昂說得很平,「你站在門口的時候就已經在看了。你眼裡看那團火,看我。你怕殺錯人。我見過你母親,給過你們機會」

  法蒂瑪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更緊了,刀刃在掌心裡微微顫動。

  「我母親說,你是個好人。」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她說你答應她,聖火不會滅。她說你說話算話。她說——」她停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打仗的時候,好人也會殺好人。」陳子昂說。

  陳子昂把橫刀收回鞘中。虎口上的血順著手指往下淌,他沒有擦:「你母親的刀,不是用來刺穿鎧甲的。是用來割斷馬鐙的。」

  法蒂瑪的眼淚忽然就下來了。不是哭,是沖——像積攢了十七年的雪山融水忽然決了堤,整個人都在抖,肩膀抖,手抖。

  她的匕首掉在地上。噹啷一聲。刀刃磕在青石板上,濺起火星。

  陳子昂彎腰撿起匕首,擱在石桌上:「你們想復辟波斯王朝。」他說:「這不可能了。但你們波斯人可以好好活著,還有你們的信仰,我保證!」

  法蒂瑪猛地抬起頭,淚還沒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充滿迷惘:「我父親是大食人的刀。我母親是大食人的俘虜。我的外祖父是薩珊王朝的祭司。」她一字一頓,「波斯亡了。沒有人記得它了。大食人不記得,唐人不記得,連波斯人自己都不記得了。但我記得。」

  「你們拿什麼復辟?這把匕首?」

  法蒂瑪不說話。

  「你母親守住了火。你守住了什麼?匕首是用來割斷馬鐙的,不是用來復辟一個已經亡了的王朝。」陳子昂轉過身,「跟我走吧。」

  他們走出祆祠。法蒂瑪跟在他後面,步子僵硬,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裡——也許是監獄,也許是刑場,也許是更可怕的地方。

  陳子昂帶她去了東城的波斯坊。街口是一個烤饢的爐子,匠人把生饢貼進爐壁,過了一會兒用鐵鉤鉤出來,饢已經烤得金黃。

  這裡的波斯匠人哼著歌,把饢扔給對面鋪子的老闆,老闆掰了一塊,蘸著鷹嘴豆泥吃了,又把手裡的無花果扔回去。一個波斯老太婆坐在巷口曬太陽,懷裡抱著一隻白貓,看見法蒂瑪,忽然伸出手,用波斯話叫住她:「小姑娘,你是哪兒來的?怎麼不高興?來,吃一顆無花果,甜得很。」

  法蒂瑪愣住了。她機械地接過無花果,咬了一口。果肉很甜,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她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那個波斯老太婆把貓放在地上,顫巍巍地站起來,從屋裡端出一碗熱羊奶遞到她手裡。奶是鹹的,浮著一層奶皮——這是德黑蘭山區的做法。她只抿了一口,喉嚨就像被人死死鉗住了。小時候外婆也是這樣煮羊奶的,浮著厚厚一層奶皮。

  她端著碗,蹲在老太婆腳邊,忽然變成了一尊雕塑。那個在祆祠里拿著匕首撲向沙場宿將的復仇者不見了,此刻蹲在這裡的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剛失去母親又找不到自己身世落腳點的孤兒。

  陳子昂沒有催她。波斯坊盡頭的小廣場上,一群孩子圍著石榴樹在念書。一個年輕女人正用炭條在地上畫波斯圖騰——獅子嘴裡銜著一把刀,刀尖上挑著一輪太陽。

  「這是你們的旗。這面旗已經沒了。現在你們活在大唐的旗下,不是忘了這面旗,是記住這面旗今天的模樣。」

  法蒂瑪站在石榴樹下,看著那群孩子。她忽然看見人群外面還坐著一個孤零零的波斯小女孩,抱著一截舊笛子,手指在笛孔上慢慢摸著,用極輕的聲音哼著一支波斯民謠,她想起了自己小時候。

  聽到這波斯古老的歌謠,法蒂瑪的瞳孔忽然收緊。她走過去,蹲在那女孩面前,用波斯語問了幾句。女孩抬起頭,灰綠色的眼珠子怯生生地望著她,然後把笛子遞了過去。

  陳子昂看到,皮膚白皙、身材高挑的法蒂瑪接過笛子,放在嘴邊,吹了一支曲子——就是她母親吹過的那支波斯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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