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八章 國中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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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子昂到大馬士革的第三年,中亞各城基本穩定了,成了大唐的疆土,各方面的建設如火如荼。

  在石漆渠工地上,拂雲裹著頭巾,臉上糊了厚厚一層黑泥,正跟一群軍匠用皮囊舀石漆往木桶里灌。

  有個波斯匠人舀了一瓢黏糊糊的黑油跑過來,問她這東西燒起來太猛,怎麼用才好。她說,拿糠灰摻進去攪勻了再上火,不然灶台都要給你燒穿。

  沙赫巴茲站在旁邊看了半天,說你們唐人連地底下冒的黑水都能拿來燒飯,真不怕把自己點了。旁邊幾個波斯鐵匠圍著新砌的爐子,往爐膛里抹石漆,抹完點火,火焰嘭地躥起老高,燒得鐵錠坯子嘶嘶響。

  拂雲拍掉手上的灰,指了指天山的方向,說這東西我們那兒叫石漆,打仗燒了幾十年了,還差你這一頓飯。

  將作監的人用石漆和碎鐵屑調成火油膠,塗在烽燧木架外層,淋雨不滅、遇水更黏。成分配比、塗抹厚度、乾燥時間,全寫成章程,發到沿線各堡。章程末尾特意加了一條——塗抹時嚴禁抽菸,違者二十軍棍。這行字是陳子昂親筆加上去的。

  碎葉城外五十里,有一座廢棄的烽燧。陳子昂把它改成了屯田學堂。學堂不收束脩,只收一樣東西:汗。誰來學都可以——唐軍的屯田校尉、粟特人的渠工、波斯人的農藝師、大馬士革的棗農,甚至還有兩個從拂菻來的園藝匠。

  碎葉屯田學堂的牆上刻著一句話,是原來在大唐北疆就有「田舍將軍」外號的陳子昂親手寫的:「一粒種子,比十把刀管用。」

  陳子昂站在大馬士革的城牆上,望著西邊的地中海,站了一刻鐘。

  魏大站在他身後,順著他的目光往西看,什麼也沒看見。但他知道都護在看什麼——更遠的拂菻,更遠的威尼斯,更遠的、輿圖上只標了一個名字的地方。那些地方暫時還不用去,但早已經納入畢方司的冊子裡。

  陳子昂剛到碎葉的時候,安西都護府的地盤只有碎葉、龜茲、于闐、焉耆四鎮。西邊是大食人的呼羅珊,北邊是突厥人的草原,南邊是吐蕃人的高原,東邊是大唐的涼州。

  幾年後,安西都護府的輿圖往西畫過了怛羅斯,畫過了撒馬爾罕,畫過了木鹿,畫過了伊斯法罕,畫過了泰西封,一直畫到了大馬士革。不是一張輿圖,是好幾張拼在一起,從東到西將近七千里。七千里什麼概念?從長安到龜茲不到五千里。安西都護府的西境,比長安到龜茲還遠。

  地盤是打下來的。怛羅斯是打下來的,撒馬爾罕是打下來的,木鹿是降下來的,伊斯法罕是炸開城門拿下來的,泰西封是接管下來的,大馬士革是火牛破象踩下來的。每一座城都帶著血,每一塊磚都壓著命。但打下來只是第一步。

  打下大馬士革之後,陳子昂做了五件事。收粟特商會的刀,把商會變成市舶司的台柱子;放波斯祆祠的廟產,巴赫拉姆在祆祠門前掛了一面大唐的旗;在木鹿城設了一個聯絡處,三間屋子三個文吏,卻讓呼羅珊人和波斯人面對面說話;把商稅的四成返還各城,讓康那那、巴赫拉姆、沙赫巴茲、馬駱駝這些人自己修橋補路開井種樹;從碎葉到大馬士革沿綠洲建了近百處屯墾軍鎮,烽燧連成串,軍堡挨著軍堡。放出去的比攥在手裡的多,得到的卻比攥在手裡的時候更穩。

  這五件事,後來有人在大馬士革西府衙的牆上刻了五個字:羈、市、均、屯、止。獨家!書六專訪及《大唐從遠征突厥開始》創作幕後,僅限。羈是羈縻自治,市是商路稅收,均是地緣制衡,屯是屯田自養,止是適可而止。

  沒有人知道這五個字是誰刻的。有人說是一個抄經的僧人,抄完了貝葉經,順手在牆上刻的;有人說是拂雲刻的,用的是畢方司的密文刀法。陳子昂沒有問過。他只是有一次站在那面牆前,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少了一個字」。

  拂雲問他少了哪個字。陳子昂說,少了「活」。少了一個「活」字,這五把火就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讓所有人活——唐人活,粟特人活,波斯人活,大食人活。活著,才有一切。

  安西的人丁,也在翻倍增長。最早只有四鎮的軍戶和土著,打仗打得青壯年少了一半,到處都是空房子。後來中原的流民來了,涼州的商賈來了,波斯的工匠來了,大食的降卒也帶著家眷來投。

  碎葉城外有了中原村,清一色的隴西口音,種冬麥,養桑蠶;撒馬爾罕城外有了波斯坊,烤饢的爐子從早到晚不熄火;大馬士革城外有了軍屬屯,唐軍的老卒娶了當地女人,生的孩子能說兩種話,一句叫阿耶,一句叫巴巴。戶籍冊一年比一年厚。龜茲戶曹的吏員用了三個人一起翻冊子,翻到手酸。

  兵也多了。最早的虎賁軍只有五百人,後來擴到三千人,再後來擴到一萬人。大食降卒里挑了三千精壯,編成了歸義營。


  波斯山地部族裡招了兩千輕騎,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粟特商會自己養了一支商隊護衛,平時護送駝隊,戰時歸都護府調遣。

  昭武九姓各城的城防營加起來,將近三萬人。加上安西四鎮的駐軍、各新附城的駐軍、烽燧軍堡的守軍——總共十多萬。十幾萬兵,不用從長安運一粒糧。

  碎葉的屯田養活了怛羅斯,怛羅斯的屯田養活了撒馬爾罕,撒馬爾罕的屯田養活了伊斯法罕,伊斯法罕的屯田養活了泰西封。大馬士革的棗林,棗子多得吃不完,曬乾了往東邊運,一直運到洛陽。

  洛陽。九年前洛陽看安西,看的是一個邊陲都護府。後來,洛陽看安西,看的是一頭龐然大物。按制度,州縣的正稅直接上繳朝廷戶部,都護府不能截留。陳子昂在正稅上一文錢都不碰——帳冊每半年謄抄一次,派專人送涼州轉運使司入京奏報,朝廷來查過兩次,庫房、帳冊、傳票一一比對,分毫不差。都護府真正能自行支配的是市舶抽解的商稅和屯田自產的軍糧。

  這兩項都不在正稅之列,說白了,這兩塊肉是陳子昂自己從西域的沙漠和商路上開出來的,沒有動朝廷碗裡原有的飯。而且這些錢糧每一文、每一石的來處和去處都記得清清楚楚,按月向洛陽呈報——不是秘密,是公開的秘密。

  朝廷知道安西都護府有糧有錢,但朝廷也知道,這些錢糧沒有一分一石是從朝廷碗裡挖出來的。不但不挖,安西還年年向朝廷上繳市舶商稅的正額,一年比一年多。

  魏王武承嗣在魏王府里對著帳冊發過脾氣:「這哪是都護府?陳子昂有兵有地盤,還有糧,有錢,這是國中之國!」

  來俊臣沒有接話。他站在角落裡,低著頭。他那把刀,在陳子昂手上折過一次,再也不敢出鞘,他不敢再接話……這讓魏王武承嗣很不滿意。\r\u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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