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武則天的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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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子昂西征大捷的捷報傳到洛陽的時候,天氣已經微涼。

  萬象神宮廡殿頂上的瓦片結了霜,白花花一層,太陽一照,亮得晃眼。

  內侍楊思勖捧著西域軍報從宮門外一路小跑進來,靴子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響,跑進偏殿的時候,險些被門檻絆倒。

  「陛下,西域急報,西國公陳子昂攻克大馬士革,西征大捷!大食哈里發遣使求和。」

  武則天正在批奏章,硃筆頓了一下,洇在紙上,洇成一團紅。她沒有看那團紅暈,只是放下筆,接過軍報,展開。

  武則天看了一遍,然後她把軍報合上,放在案上,抬起頭。上官婉兒看到她臉上的笑意,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只盪開一圈細細的波紋,就沉下去了。

  「陳子昂。」武則天又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個她一路提拔的將領,如今繼續開疆拓土,把大唐的疆域拓展到了木鹿城,泰西封,大馬士革,中亞已經成了大唐的領土,武周帝國的版圖進一步擴大。

  這是好事,但是這個功勞,該如何賞賜?陳子昂已經封了鎮國公,再封就是郡王了。但是異姓封王,只有漢朝開國時有過。

  武則天站起來,走到新明堂的高處,俯視整個洛陽城:這裡跟長安一百零八坊類似,坊市整齊,街道寬闊,行人如蟻。這是她的城,她的天下。而西域,在中亞,那塊她從未去過的土地,那座她在夢裡才見過的白色大城,如今也成了武周帝國的國土。

  「傳魏王武承嗣。」武則天讓身旁的上官婉兒擬旨。

  半個時辰後,魏王武承嗣走進偏殿的時候,武則天站在窗前。跪拜禮之後,魏王武承嗣拱了拱手:「陛下召見,有何吩咐。」

  武則天轉過身,看著他:「承嗣,西域傳回的軍報,你看了嗎?」

  「剛看過了。」

  「你怎麼看?」

  魏王武承嗣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到案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攤開的軍報,然後抬起頭。

  「陛下,陳子昂打得好。大馬士革拿下了,大食人的心氣被打散了。但打下來是一回事,守不守得住是另一回事。」

  武則天點了點頭:「繼續說。」

  「大馬士革距碎葉幾千里。中間隔著沙漠,隔著兩河,隔著波斯舊地。糧草運不過去,援軍調不過去,朝廷的手伸不到那麼遠。不如叫陳子昂撤了!」魏王武承嗣頓了頓,「撤了,還可以賣大食人一個人情。」

  武則天看著他:「承嗣,你還是老樣子。別人報喜,你報憂。」

  魏王武承嗣說:「臣不是報憂。臣只是說,仗打完了,如果守不住,就該議和了。」

  武則天收起笑容,轉過身,又望向窗外:「你怎麼知道陳子昂守不住?」

  魏王武承嗣走到她身後,沒有走得太近,停在三步之外,明顯是有備而來,分析得頭頭是道:

  「大食人遣使求和,是他們先低的頭。

  他們低了頭,陛下就有台階下。議和對朝廷有三利。其一,安西四鎮連年征戰,將士疲敝,糧草靡費,休養生息是當務之急。其二,大食新敗,國內不穩,哈里發急於平息東方戰事以全力平定內亂,此時議和,條件對大唐最有利。其三——」他頓了頓,「陳子昂這個人,功高震主。他若是繼續往西打,打下的城池越多,他在軍中的威望就越高。陛下,功高難賞,名高難制……」

  殿裡忽然安靜了。風吹過窗欞,把案上的奏章吹得翻過去一頁。

  武則天站在窗前,背對著魏王武承嗣,讓他看不見她的臉。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第三條,你收回去。陳子昂是朕一手提拔,有朕在,他不會反!」

  魏王武承嗣低下頭:「臣失言。」

  「你沒有失言。你說的是實話。」過了半響,武則天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沒有惱怒,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是看盡了人心之後的平靜。「陳子昂不一樣。他不是別人。他在碎葉,在龜茲,在怛羅斯,在木鹿,在哪一座城都一樣。他不結黨,不營私,不養士。他打下的城,交還給朝廷。這個人心裡沒有自己,只有天下。你說他功高震主,他連主都不想震。」

  魏王武承嗣沉默了一會兒:「陛下,臣說錯了。」

  武則天搖了搖頭:「你沒錯。你主鸞台,就該替朕想這些。但朕是天子,天子不光要想制衡,還要想人心。」她頓了頓,「陳子昂的人心,朕信得過。你不要跟他有太多過節,這對你來說,沒有好處,對武家沒有好處!」


  魏王武承嗣沒有再說話。

  武則天走回案前,拿起那份軍報,又看了一遍。

  「傳旨。大食哈里發遣使求和,朕准了。命禮部擬議和條款,西域邊事交由安西都護府全權處置。另——」她抬起頭,轉頭對侍立在側的上官婉兒說:「擬旨,西國公陳子昂,加實封一千戶,他不是生了兩個兒子嗎?蔭一子。安西將士,各依功績賜爵,有殊功者入京覲見。」

  上官婉兒道:「奴婢遵旨,這就去辦。」

  魏王自討沒趣,退出偏殿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武則天已經坐回案前,拿起筆,繼續批那些永遠批不完的奏章。她的背挺得很直,肩很平,像一座山。但她的手背上已經有了老人斑,灰褐色的,指甲蓋大小,在午後的光線里看得清清楚楚。

  魏王武承嗣轉過頭,走了出去,看了上官婉兒一眼。上官婉兒並沒有看他,直接轉身走了。

  洛陽的消息傳回西域,已經是半個月以後的事了。

  那天,陳子昂站在龜茲的城牆上,手裡捏著洛陽來的詔書。詔書寫得很長,駢四儷六,辭藻鋪張,一看就是上官婉兒的手筆,翻了整整三頁才翻到正文。正文只有一句實在的——「大食遣使求和,朕允之。西域邊事,悉付安西都護府處置。」

  陳子昂讀了兩遍武則天的詔書,看來這是讓他全權處理西域和中亞的事情了,打下了,守不守得住,如何守,都由他這個安西都護府大都護決定了,這一招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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