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武則天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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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了朝,陳子昂走出萬象神宮。喬知之外面等著他,臉色很白。

  「子昂,你沒事吧?」

  陳子昂搖了搖頭。「沒事。」

  喬知之鬆了一口氣。「嚇死我了。來俊臣那個人,什麼都幹得出來。」

  陳子昂笑了笑:「我知道。」

  他走下丹墀,走到廣場上。

  來俊臣升官的消息,是在臘月二十三那天傳出來的。

  那天又是小年,洛陽城裡到處都在祭灶。炊煙從千家萬戶的屋頂升起,和天上灰濛濛的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雲哪是煙。陳子昂正在西國公府的書房裡寫一份奏摺,寫的是安西的防務——哪座城需要修葺,哪條路需要疏通,哪裡的駐軍需要輪換。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像是在刻字。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寫過東西了。在安西,他很少動筆。有什麼事,直接說,直接做,用不著寫。

  管家陳伯在門外敲了敲門:「國公,喬大人派人送信來了。」

  陳子昂放下筆,走出書房,院子裡站著一個人,是喬知之派來的,信中的內容是:「陛下口諭:來俊臣忠勤可嘉,正式特授侍御史,加朝散大夫。」

  陳子昂站在那裡,沒有說話。送信的人走了。陳子昂站在院子裡,手裡捧著那封信,低頭看了一會兒,上面寫著來俊臣的新官職,字是標準的館閣體,一筆一畫,工工整整。他走回書房,坐下,繼續寫那份奏摺。

  但寫不下去了。筆懸在紙上,墨滴落下來,洇成一個黑黑的圓。他放下筆,望著窗外。窗外,那棵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一隻麻雀站在枝頭,縮著脖子,像是在打盹。

  陳子昂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灌進來,涼颼颼的,他打了個寒噤。

  那隻麻雀被驚動了,撲棱著翅膀飛走了,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裡。

  陳子昂望著那片天,忽然想起喬知之說過的話:「來俊臣這個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現在他知道了。不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還有人給他撐腰。

  那個撐腰的人,坐在萬象神宮裡,穿著龍袍,戴著冕旒,就是武則天。她說來俊臣是忠臣。忠臣。他咀嚼著這兩個字,覺得嘴裡發苦。忠臣是什麼?不是他們這些守衛邊疆的人,血灑疆場的人。

  來俊臣算什麼?他殺過敵嗎?他守過城嗎?他流過血嗎?他只知道殺人,殺那些手無寸鐵的人,殺那些跪在地上求饒的人,殺那些比他更忠的人。可他是忠臣。

  武則天說他是忠臣,那就夠了。

  陳子昂關上窗,走回案幾前,把那團洇了墨的紙揉掉,重新鋪了一張,繼續寫。一筆一畫,像是在刻字。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這一年洛陽城的天,越來越冷了。不是天氣的冷,是另一種冷。說不上來是什麼,但每個人都感覺得到。街上的人少了,說話的聲音也小了。

  以前那些在酒肆里高談闊論的文人們,鎖定書六,鎖定可樂小說,鎖定《大唐從遠征突厥開始》的每次更新。一個個都不見了。

  偶爾有人出來,也是低著頭,匆匆地走,不敢看人。

  武周的官員們上朝的時候,站在大殿裡,誰也不看誰。下了朝,各自鑽進馬車,各自回家,誰也不請誰吃飯,誰也不去誰家串門。整個洛陽城,像一潭死水。

  喬知之偶爾來西國公府坐坐。他來得越來越少,待的時間也越來越短。每次來,都是晚上,從後門進來,不讓管家通報,直接走到書房。坐下,喝一杯茶,說幾句話,然後就走。

  有一天晚上,他來了。他的臉色很不好,白得像紙,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坐下,端起茶杯,手在抖。

  「知之,」陳子昂看著他:「你怎麼了?」

  喬知之放下茶杯。「今天,侯思止來找我了。」

  陳子昂的心沉了一下。侯思止,來俊臣的爪牙,以前是個賣餅的,後來靠告密發了家。這個人沒什麼文化,字都不認識幾個,但告起人來,心狠手辣。他盯上的人,沒有能逃脫的。

  「他找你做什麼?」陳子昂問。

  喬知之搖了搖頭。「沒說什麼。就是來坐坐。喝了一杯茶,說了幾句閒話。但我看得出來,他不是來喝茶的。他是來看的。看我家裡有什麼,看我平時做什麼,看我和什麼人來往。」

  他頓了頓。

  「伯玉,我有一些後怕。」


  陳子昂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按住喬知之的肩膀。那肩膀在抖,很輕,很細,像是風中的蛛絲。

  喬知之抬起頭,看著他。「你沒見過侯思止審案。我見過。上個月,他在麗景門審一個人。那人叫李嗣真,是個好人,就是寫了一首詩,被人告了。侯思只問他,你寫那首詩是什麼意思?李嗣真說,沒什麼意思,就是寫景。侯思止說,寫景?那你寫『花落誰人知』,是什麼意思?是不是盼著大周的花落?是不是盼著陛下死?」

  陳子昂的手頓了一下。

  喬知之繼續說:「李嗣真說不是。侯思止就讓人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夾斷。夾斷了,再問。李嗣真還是說不是。侯思止就讓人把他的腳趾也夾斷。夾斷了,再問。李嗣真疼得昏過去了,醒過來,還是說不是。侯思止就讓人把他的牙一顆一顆拔掉。」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拔到第七顆的時候,李嗣真說,是。他認了。他什麼都沒做,但他認了。」

  喬知之低下頭,雙手捂著臉。

  「子昂,我怕。我怕有一天,他們來找我。我怕我受不了。我怕我會認。我怕我會連累你,連累小妹,連累所有我認識的人。」

  陳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雙顫抖的手,看著他那張蒼白的、疲憊的臉。他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那些跪在地上求饒的吐蕃俘虜。他們也是這樣,怕,抖,認了。什麼都認。

  「知之兄,」陳子昂說,「你不會有事的,你有我在,有小妹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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