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 一雪大唐的前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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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非川的雪,是在陳子昂擊敗吐蕃後拔營那天落下來的。

  不是那種細細密密的雪,是鋪天蓋地的、像是要把整個西北的天地都埋起來的雪。

  冷風從雪山上灌下來,裹著冰碴子,打在臉上生疼。

  勝利的唐軍士卒們裹緊了羊皮襖,縮著脖子,一步一步地往北走。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踩在雪地上的聲音,咯吱,咯吱,咯吱。

  陳子昂騎在隊伍最前面,他沒有回頭。

  身後,是大非川,是那片被血浸透的戈壁,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士卒。他已經在那裡待了太久了。從夏末到深秋,從深秋到初冬。打了三場硬仗,死了四千多人,傷了上萬。

  最終的解局還不錯,論欽陵輸了,吐蕃人暫時不會來了。夠了,清理完戰場,就該回去了。

  牛師獎策馬跟上來,獨眼上蒙著一塊布——那是最後一戰被流矢擦傷的,差一點就瞎了另一隻。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都護,大軍已經全部過了烏海。斥候來報,後面沒有吐蕃人的追兵。」

  陳子昂點了點頭:「加快速度。趕在雪封山之前翻過蔥嶺,回到龜茲。」

  牛師獎應了一聲,撥馬去了後面。陳子昂抬起頭,望著北邊的天空。天灰濛濛的,分不清哪裡是雲,哪裡是山。但他知道,翻過那些山,就是安西。就是龜茲。就是譯經院,菩提樹,康必謙,喬小妹,陳光。

  路上走了整整二十天,大軍終於翻過了蔥嶺,在快回到龜茲的那天,陳子昂忽然勒住馬:「魏大。」

  魏大從後面策馬上來:「在。」

  「畢方司的人,留在吐蕃的,有消息回來嗎?」

  魏大搖了搖頭:「還沒有,論欽陵帶幾個親衛跑回到吐蕃之後,就再也沒有露面。有人說他傷重不治,有人說他被贊普軟禁了。真假難辨。」

  陳子昂沉默了一會兒:「繼續盯著。不管真假,我要知道。」

  魏大領命去了,陳子昂又望了一眼南邊的天空,然後撥轉馬頭,策馬向北。大軍跟著他,像一條黑色的河,流過烏海,流過積石山,流過那片他打了一輩子仗的地方。雪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茫白,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路。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

  站在山口,陳子昂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是吐蕃,是大非川,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士卒。雪還在下,把一切都蓋住了,白茫茫的,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策馬下山。

  山腳下,是安西。是龜茲。是他守了這麼多年的地方。他忽然覺得,這座城,比他想的小。可它在那裡,一直在那裡。等著他回來。

  擊敗吐蕃論欽陵的消息比陳子昂先到洛陽。

  六百里加急,驛馬換了三十七匹,跑了整整二十天。當那個滿身塵土的驛卒衝進洛陽城的時候,正是黃昏。太陽快要落下去了,天邊燒起一片紅雲,紅得像血。驛卒從馬上滾下來,跪在天津橋上,雙手舉起那份沾滿塵土的捷報,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大非川捷報!西國公陳子昂,大破吐蕃論欽陵十五萬大軍!斬首兩萬餘,俘虜三萬有餘!」

  天津橋上的人愣住了。然後是歡呼。那歡呼聲從天津橋傳到天街,從天街傳到皇城,從皇城傳到萬象神宮。整個洛陽城都沸騰了。

  二十多年了,從薛仁貴兵敗大非川,到陳子昂大勝而歸,超過二十年,大唐的恥辱,終於被陳子昂洗刷了。

  武則天坐在萬象神宮的御座上,手裡捧著那份捷報,看了很久。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旁邊侍立的內侍低著頭,不敢看她的臉。過了很久,她放下捷報,輕輕說了一句:「好。」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紅彤彤的天。天邊的雲,像是被血染過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太宗皇帝坐在御座上,對她說:「大唐的天下,是武將打出來的。」她那時候不懂。現在她懂了。

  陳子昂回到龜茲的時候,譯經院的菩提樹,葉子全黃了,一片一片地落下來,鋪在地上,像一層金毯子。他和家人呆了幾天,就去看康必謙。

  那一天,康必謙坐在石階上,抱著貝葉經,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著又來探望陳子昂。

  「回來了?」

  陳子昂點了點頭:「回來了。」

  康必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瘦了。黑了。」

  陳子昂也笑了:「我也不年輕了。」

  康必謙搖了搖頭:「你還年輕。我才是老了。」他站起來,拄著法幢杖,一步一步地走進經樓。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子昂,聽說洛陽來人了,催你回去復命。」

  陳子昂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來了兩個內侍,帶著聖旨。說陛下要親自見我。」

  陳子昂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這一天會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他剛打完仗,還沒喘口氣,還沒好好看看陳光,還沒和喬小妹說幾句話,就要走了。回洛陽。回那個他不想回去的地方。

  康必謙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有了一種說不清的光。「子昂,」他問,「你怕嗎?」

  陳子昂看著他:「怕什麼?只是我不想去那個地方而已。朝堂上的爾虞我詐,沒意思。」

  康必謙沒有回答,他只是轉過身,走進經樓里。門關上了。陳子昂站在那裡,望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風吹過來,菩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回到家裡,喬小妹正在屋裡給陳光縫衣裳。陳光已經兩歲多了,長得虎頭虎腦的,在地上跑來跑去,追著一隻花貓。那隻花貓是拂雲從街上撿回來的,瘦得皮包骨頭,養了幾個月,胖了一圈,整天在院子裡曬太陽,懶得理人。陳光追它,它就跳上窗台,蹲在那裡,用尾巴甩來甩去,像是在逗他玩。

  作者書六親推:希望您在可樂小說享受《大唐從遠征突厥開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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