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逐漸長大的贊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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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都松贊今年十四歲了。在吐蕃,十四歲的少年已經可以騎馬、射箭、參加成年人的聚會。可他還是被當成孩子。每天早晨,他坐在布達拉宮的大殿上,聽那些大臣們奏事。他們說的那些事,他聽不太懂。什麼糧草,什麼賦稅,什麼邊境,什麼安西四鎮。他只知道一件事——這些人奏完事,看的不是他,是站在他旁邊的那個人——論欽陵。

  他的「大論」,他的臣子,他父親臨終前託付的顧命大臣。那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座山。不怒不喜,不卑不亢。他只是站在那裡,太后和所有的大臣就都看著他。等他點頭,等他說「可」,等他說「依奏」。而他——贊普——只能坐在那裡,等著論欽陵點頭之後,再跟著點一點頭。

  赤都松贊討厭這種感覺。

  今天也是一樣。散了朝,大臣們都走了,大殿裡空蕩蕩的。赤都松贊坐在那張巨大的、鑲著金子的寶座上,看著論欽陵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從寶座上跳下來,走到殿門口,探出頭去。走廊里空無一人。論欽陵已經走了。

  赤都松贊站在那裡,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他不疼。他已經習慣了。

  「贊普。」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赤都松贊轉過身。是他的母親,王太后。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袍子,頭髮簡單地挽著,臉上沒有脂粉。她站在大殿的陰影里,看著自己的兒子。

  「母親。」赤都松贊走回去,在她面前站定。

  王太后看著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那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

  「你長大了。」她說。

  赤都松贊沒有說話。他等著母親說下去。每次母親說「你長大了」,後面總會跟著一句話。有時候是「該懂事了」,有時候是「該讓著大臣們了」,有時候是「該聽大論的話了」。

  今天,她說的不一樣。

  「你長大了,」她說,「該有自己的主意了。」

  赤都松贊愣住了。他看著母親,看著那張蒼白的、沒有表情的臉。他忽然發現,母親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無奈,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壓了很久很久的東西。

  「母親,」他說,「您——」

  王太后搖了搖頭。「不要說。聽我說。」

  她走到大殿的窗前,推開窗。窗外,是拉薩城。城不大,灰撲撲的,但布達拉宮的金頂照在上面,整座城都在發光。她望著那片光,望了很久。

  「你父親死的時候,你才三歲。」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他把吐蕃託付給論欽陵兄弟。不是託付給他們一天,兩天。是託付給你長大。你長大了,他們就應該把權力還給你。」

  她轉過身,看著赤都松贊。

  「可是,他們還了嗎?」

  赤都松贊搖了搖頭。

  王太后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興,也不是生氣,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終於說了實話的那種笑。

  「沒有。他們不會還。權力這東西,拿在手裡久了,就以為是自己的了。」

  赤都松贊的心跳了一下。「母親,您是說——」

  王太后抬起手,止住他。「我什麼都沒說。我只是告訴你一件事。」她看著他的眼睛,「你是贊普。是松贊干布的後代。你父親把吐蕃交給你,不是交給別人。你記住這一點。」

  赤都松贊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那天晚上,赤都松讚一個人坐在寢宮裡,翻看著那些他從未認真看過的卷宗。那是他父親留下的,松贊干布留下的,更早的贊普們留下的。他一本一本地翻,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他看到松贊干布如何統一吐蕃,如何創立文字,如何制定法律。他看到自己的父親如何與大唐和親,如何與論欽陵兄弟結盟。他看到論欽陵如何從一個普通的將領,一步步成為吐蕃最有權勢的人。他看到了很多他以前不知道的事。

  天亮的時候,他把卷宗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太陽正要升起來,金光灑在布達拉宮上,灑在拉薩城上,灑在那些還在沉睡的屋頂上。他站在那裡,望著那片光,忽然想起母親說的話:「權力這東西,拿在手裡久了,就以為是自己的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晨曦里的一縷煙。

  「論欽陵,」他輕輕念著這個名字,「你拿得太久了。」

  又過了幾天。赤都松贊開始做一些小事。

  他在朝會上多問了幾句。問糧草的數目,問軍隊的調動,問邊境的情況。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大臣們愣了一下,然後回答。回答的時候,他們看的是論欽陵,不是他。論欽陵沒有表情,只是站在那裡,等他問完了,才點了點頭。

  他在朝會上多問了幾句。問糧草的數目,問軍隊的調動,問邊境的情況。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大臣們愣了一下,然後回答。回答的時候,他們看的是論欽陵,不是他。論欽陵沒有表情,只是站在那裡,等他問完了,才點了點頭。

  赤都松贊看見了。他什麼都看見了。

  散朝後,他回到寢宮,坐在窗前,望著遠處的雪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時候,有一次他問論欽陵:「大論,你為什麼打仗?」論欽陵愣了一下,然後說:「為了吐蕃。」他又問:「為了吐蕃的什麼?」論欽陵沒有回答。他想了很久,然後說:「為了吐蕃的平安。」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論欽陵說的平安,不是吐蕃的平安,是那個人的平安。

  赤都松贊站起來,走到佛堂前。門開著。他的母親正跪在佛前,捻著佛珠,念著經。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她的背影很瘦,很單薄,像一張紙。風吹過來,她的袍子飄起來,露出裡面那雙瘦骨嶙峋的腳。

  他沒有進去。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召見了幾個大臣。不是論欽陵的人。是那些在朝中沉默了很久、一直不敢說話的人。他們來了,跪在他面前,低著頭,不敢看他。赤都松贊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

  「平身。」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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