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 噶爾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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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噶爾,就是論欽陵的姓。」那位吐蕃官員的聲音更低,低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們家專權太久了。贊普長大了,想收回權力。可誰敢說?前年有個大臣,在朝上說要親政,第二天就死了。說是病死的,誰信呢?」

  他看著塞雅。

  「你是天竺人,你不懂。我們吐蕃,表面上贊普是最大的,可實際上,什麼事都是論欽陵說了算。調兵,他說了算。徵稅,他說了算。任命官員,他說了算。贊普能做什麼?贊普只能點頭。」

  塞雅說:「贊普想收回權力?」

  官員苦笑了一下。「想有什麼用?論欽陵手裡有兵。他弟弟論贊婆,現在還在大非川,帶著好幾萬人。他要是知道贊普想動他,會怎麼樣?」

  他沒有說下去。但塞雅懂了。

  那天晚上,塞雅坐在客棧里,把這段時間打聽到的消息全部整理出來。論欽陵的家族,確實權傾朝野。他的三個弟弟,雖然死了兩個,但還有一個論贊婆帶著幾萬兵馬。他的兒子們,有的在朝中,有的在軍中。他的親信,遍布各個要害部門。而贊普赤都松贊,今年十四歲,想親政,想收回權力,但他不敢動。因為他沒有兵。

  塞雅把這一切寫在一張薄薄的帛上,折成小條,封好。第二天一早,她來到大昭寺東側那第三棵柳樹下,把紙條塞進樹洞裡。老嫗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什麼也沒說。

  「我要送信回去。」塞雅說。

  老嫗看著她。「回安西?」

  塞雅點了點頭。

  老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塊玉佩,不大,圓圓的,上面刻著一隻鳳凰。玉很舊了,邊角都磨圓了,但還是很溫潤。

  「這是文成公主給我的。」老嫗說,「跟了我四十多年了。你拿去,叫人一起送給西國公。」

  塞雅接過玉佩,握在手心裡。玉很溫,像是還有體溫。

  「告訴西國公,」老嫗說,「吐蕃不是鐵板一塊。贊普和論欽陵,不是一條心。」

  塞雅看著她,看著那張很老的臉,那雙很小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康必謙,想起那個老人坐在石階上,抱著貝葉經,曬著太陽。想起他說:「那爛陀寺的月亮,照在菩提樹上。」

  「您呢?」塞雅問,「您不回去嗎?」

  老嫗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秋天裡的一片落葉。

  「回不去了。這裡就是我的家。埋在這裡,就行了。」

  塞雅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深深一躬,轉過身,走了。

  走出邏娑城的時候,太陽正好照在布達拉宮的金頂上。

  塞雅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宮很高,很大,金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想起論欽陵坐在院子裡,望著那座宮,說:「他看我的眼神,和他父親不一樣。」她想起那個官員說:「贊普想收回權力,可他不敢動。」她想起老嫗說:「吐蕃不是鐵板一塊。贊普和論欽陵,不是一條心。」

  她忽然懂了。論欽陵再厲害,也只是一個臣子。臣子再強,也強不過贊普。因為贊普是上天選的人,是松贊干布的後代,是所有吐蕃人都要跪拜的人。論欽陵可以殺大臣,可以殺將領,可以殺任何反對他的人。但他不能殺贊普。殺了贊普,他就是叛臣,就是逆賊,就是所有吐蕃人的敵人。他不敢。

  而贊普,才十四歲。十四歲,正是最不甘心的年紀。他每天坐在那個位置上,看著論欽陵替他做所有的決定,心裡會怎麼想?

  塞雅轉過身,命人策馬向北,回安西,把這一切告訴陳子昂。吐蕃的刀,不一定非要大唐來拔。贊普自己,也可以拔。

  塞雅是在一個颳風的下午見到論弓仁的。那天她正在論欽陵府上整理藥箱,院子裡忽然傳來馬蹄聲,很急,很亂。她抬起頭,看見一個少年從馬上跳下來。

  那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瘦瘦的,臉被風沙磨得粗糙,但眼睛很亮,像是雪山上的泉水。他穿著一身沾滿塵土的皮袍,腰間掛著一把短刀,刀柄上鑲著一顆綠松石。他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看見塞雅,愣了一下。

  「你是誰?」

  塞雅說:「大夫。給你父親看病的。」

  少年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徑直走進論欽陵的屋子。塞雅聽見他在裡面說話,聲音很低,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站在院子裡,望著遠處的布達拉宮。


  塞雅收拾好藥箱,準備走。少年忽然開口:「你是天竺人?」

  塞雅停下來,轉過身。「是。」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事。「你去過大唐嗎?」

  塞雅停下來,轉過身。「是。」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事。「你去過大唐嗎?」

  塞雅搖了搖頭。「沒有。但我在安西待了很久。」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安西。聽說那裡的商人很多。波斯人,突厥人,天竺人,還有大唐人。他們都聚在一起做生意。」

  塞雅點了點頭。

  「我父親說,大唐人很狡猾。」少年說,「跟他們做生意,要小心。」

  塞雅沒有說話。少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風吹過湖面。「可我覺得,大唐人不是狡猾。是聰明。」

  他看著塞雅。「你去過碎葉嗎?」

  塞雅的心跳了一下。碎葉。那是陳子昂打退吐蕃人的地方。那是論贊婆被擊潰的地方。那是論恐熱丟了幾萬兵馬的地方。她點了點頭。「去過。」

  少年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羨慕又像是嚮往的東西。

  「聽說碎葉城很漂亮。城牆是白色的,城門上刻著花。城裡有寺廟,有佛塔,還有好多好多樹。」

  塞雅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年輕的、帶著風霜的臉,看著他眼睛裡那種亮亮的光。她忽然想起陳光。想起那個還在吃奶的孩子,想起他長大以後,會不會也像這個少年一樣,站在某個院子裡,望著遠方,想著從未見過的地方。

  「你叫什麼?」她問。

  少年說:「論弓仁。」

  塞雅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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