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論欽陵必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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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西要想長久和平,那麼論欽陵必須死!陳子昂忽然被內心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陳子昂從來不是個嗜殺的人。在北疆和西域這幾年,他殺過很多人,但都是在戰場上,都是不得不殺。他從來沒有主動想過,要去殺一個人。可此刻,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落在他心裡,生了根,發了芽,怎麼拔都拔不掉。

  陳子昂勒緊韁繩,轉過身,對著牛師獎說:「傳令下去。收拾戰場,救治傷兵,清點俘虜。三日後,班師回龜茲。」牛師獎領命去了。

  陳子昂又轉向魏大:「畢方司的吐蕃線人,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論欽陵的一舉一動。他在哪裡,做什麼,見什麼人,說什麼話。每天一報。」魏大也領命去了。

  拂雲還站在那裡,看著陳子昂。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都護,」她輕聲說,「您變了。」

  陳子昂看著她。「哪裡變了?」

  拂雲想了想。「以前您打仗,是為了守。現在您打仗——」

  她沒有說下去。

  陳子昂替她說:「是為了殺?」

  拂雲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被風沙打磨得粗糙的臉,看著那雙越來越冷的眼睛。

  「都護,」她說,「您還記得那爛陀寺的蓮華胄法師嗎?」

  陳子昂愣了一下。「記得。」

  「法師說過一句話。」拂雲說,「『殺人是刀,度人是心。刀易舉,心難為』」

  陳子昂沉默了。他看著拂雲,看著這個從健馱邏來的女子,看著她那顆和他一樣、被戰爭磨得越來越硬的心。

  「拂雲,」他說,「你知道論欽陵殺了多少人嗎?」

  拂雲沒有說話。

  陳子昂說:「十年前,他攻破安西,屠了龜茲城外的三個村子,殺了上千人。八年前,他入侵河隴,擄走了幾萬百姓,充作奴隸。五年前,他聯合突厥,再次進犯安西,殺了牛師獎的兒子。牛師獎的獨眼,就是那一次被射瞎的。他兒子死了,老婆也死了,就剩他一個人。」

  他頓了頓。

  「今年,他又派人來了。兩萬人馬,圍了碎葉七天七夜。城裡的百姓,餓死了多少?城外的百姓,被殺了多少?那些被大象踩死的吐蕃人,他們也有父母,也有妻兒。可他們要是不來,就不會死。他們為什麼來?因為論欽陵讓他們來。論欽陵不死,他們就會一直來。」

  拂雲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輕輕說:「都護,奴婢明白了。」

  陳子昂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又望著南邊那片雪山。

  風從山風吹下來,涼涼的,帶著雪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氣味鑽進肺里,涼得他打了個寒噤。他想起康必謙說過的話:「殺人刀易舉,度人心難為。」他舉過刀,也度過人。在天竺,他度了二十三國。不破一城,不屠一民,不掠一財。那是他最得意的時候。可現在,他要殺人了。不是戰場上那種殺,是主動的、有預謀的、非殺不可的殺。他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他知道,他必須這樣做。

  三日後,大軍班師。

  陳子昂走在隊伍最前面,騎著那匹黑馬,腰間掛著橫刀。身後是牛師獎、魏大、拂雲、拂月,再後面是那些打了勝仗的士卒。他們押著俘虜,趕著繳獲的馬匹和牛羊,扛著戰利品,一路上有說有笑。打了勝仗,誰不高興呢?

  可陳子昂沒有笑。他只是望著前方,望著龜茲的方向。那裡有喬小妹,有陳光,有康必謙,有譯經院,有菩提樹。那是他的家。他離開很久了。

  拂雲策馬跟上來。「都護,您在想什麼?」

  陳子昂說:「在想一個人。」

  「誰?」

  「論欽陵。」

  拂雲沉默了一會兒。「都護,您真的打算——」

  陳子昂沒有回答。他只是繼續往前走。馬蹄踏在戈壁上,揚起一片塵煙。那塵煙在陽光下黃黃的、灰灰的,像是一層薄薄的紗,遮住了前方的路。他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裡,但他知道,他必須走下去。

  走了很久,拂雲忽然開口:「都護,奴婢有一件事,一直沒敢說。」

  陳子昂看著她。

  拂雲說:「論欽陵,他有一個兒子。」


  陳子昂愣了一下。「兒子?」

  拂雲點了點頭。「聽說很聰明,論欽陵很喜歡他,走到哪裡都帶著。」

  陳子昂沒有說話。他忽然想起陳光,想起那個才一歲多的、會叫「阿耶」的孩子。想起他走的那天,喬小妹抱著陳光站在門口。陳光伸出手,抓著他的衣角,不肯鬆開。他掰開那隻小手,轉過身,走了。身後,陳光哇哇地哭。

  他策馬加快腳步。身後,拂雲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黃昏時分,大軍在一座廢棄的烽燧旁紮營。陳子昂一個人爬上烽燧,坐在殘破的牆頭上,望著西邊的落日。太陽很大,很紅,像一面銅鑼,掛在戈壁的盡頭。光灑在沙地上,金黃金黃的,像是鋪了一層金子。

  遠處,那些正在紮營的士卒,那些被押著的俘虜,那些還在冒煙的炊火,都在這片金光里,變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幅畫。陳子昂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來西域的時候,也曾在這樣的黃昏里,坐在這片戈壁上,望著同一個落日。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會寫詩,還會在落日裡看見孤獨和蒼涼。現在他老了,不寫詩了,在落日裡看見的,只有血。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他沒有回頭。

  「都護。」是魏大的聲音。

  陳子昂說:「什麼事?」

  魏大走上前,遞給他一份帛書。「畢方司的急報。論欽陵那邊有消息了。」

  陳子昂接過帛書,展開。上面只有幾行字,是拂月的筆跡:「論欽陵已回邏些城。正在集結兵馬,準備秋後再次進犯。此次他親自領軍,號稱十萬。」

  陳子昂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帛書折起來,塞進懷裡。

  「魏大。」

  「在。」

  「畢方司的吐蕃線人,能進邏些城嗎?」

  魏大沉默了一會兒。「能。但很難大批人馬混進去。論欽陵的衛隊很厲害,不比咱們的斥候差。」

  陳子昂點了點頭。「不急。慢慢來。」

  他站起來,走下烽燧。魏大跟在後面。

  「都護,」魏大忽然問,「您真的要對論欽陵動手?」

  陳子昂沒有回答。他只是走下了烽燧,走進了那片越來越濃的暮色里。身後,那座安西烽燧孤零零地立著,像一根指頭,指著天空。天空里,第一顆星星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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