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陳子昂封西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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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的洛陽朝會上,群臣爭論了整整一個時辰。

  爭論的不是封不封賞。

  封賞是必然的,兩萬大軍西征,不破一城而收天竺大大小小的二十三國為藩屬國,這可是自太宗皇帝李世民以來少見的功業。

  眾位大臣爭論的是封什麼。

  狄仁傑說應該大賞。

  武三思說,陳子昂不過一介書生,僥倖成功,封個開國男也就夠了。

  武承嗣說,陳子昂出身寒微,無功於社稷,封爵過高,恐寒了世家子弟的心。

  來俊臣說,陳子昂的捷報里寫的那些事,什麼抄經、什麼建塔、什麼送經,聽著就不像打仗,倒像是去取經的。這樣的功績,有什麼可封的?

  皇太后武則天坐在御座上,聽著他們爭論,一言不發。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用手指輕輕叩著扶手,一下,一下,一下。

  群臣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誰都知道,這位女皇不發火的時候,才是最可怕的。

  爭論聲終於停了。

  武則天站起來。

  「你們說陳子昂無功於社稷。」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那朕問你們,什麼叫功?」

  沒有人敢答話。

  「開疆拓土,叫功?」她繼續說,「擴地千里,叫功?殺人如麻,叫功?」

  還是沒有人敢答話。

  「王玄策六十年前破了中天竺,擒了阿羅那順。他的功,寫在了史書上。」武則天說,「可王玄策走後,天竺還是那個天竺。換了國王,依舊征斂;換了宗主,依舊紛爭。」

  她頓了頓。

  「陳子昂走了一趟,縛喝國的佛塔重修了,健馱邏的寺廟重建了,那爛陀寺的經藏恢復了。二十三國送來降表,不是怕他,是信他。」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

  「這樣的功,你們誰立過?!」

  群臣跪了一地,不敢抬頭。

  武則天慢慢坐回御座上。

  「傳旨。」她說,「右武衛大將軍、安西大都護陳子昂,封西國公,實封三千戶。其麾下將士,各依功績,論功行賞。另——」

  她頓了頓。

  「那個叫康必謙的老僧,賜紫衣一襲,特許入譯經院,終身供奉。」

  消息傳到龜茲時,已經是兩個月後了。

  陳子昂站在譯經院的工地上,看著那些匠人一磚一瓦地壘牆。院牆已經壘了一半,青灰色的磚石在陽光下泛著光。經樓的架子也立起來了,高高的,直指天空。

  傳旨的使者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那道黃綾聖旨。

  「西國公。」使者說,「請接旨吧。」

  陳子昂沒有回頭,他只是望著那座正在建造的經樓,望著那些忙碌的匠人,望著樓前那棵剛種下的菩提樹苗。樹苗很小,只有一人高,葉子嫩綠嫩綠的,在風中輕輕搖著。

  「那是什麼?」陳子昂忽然問。

  使者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那棵小樹。

  「那是……菩提樹苗?」使者不確定地說。

  陳子昂點了點頭。

  「那爛陀寺送的。」他說,「蓮華胄說,這是當年玄奘祖師在靈鷲山下見過的那棵菩提樹的後代。他讓我帶回來,種在譯經院裡。」

  使者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子昂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接過那道聖旨,看也不看,就遞給旁邊的親衛魏大。

  「收起來。」他說。

  陳子昂繼續往前走,走進譯經院的大門。

  院裡,康必謙正坐在石階上,曬太陽。

  他的背還是佝僂著,但比以前直了一些。他的手裡捧著一卷貝葉經,是那爛陀寺送來的。他看不懂那些梵文,但他就是捧著,翻著,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很慢。

  陳子昂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康老。」他說。

  康必謙抬起頭。

  「朝廷賜你紫衣。」陳子昂說,「特許你入譯經院,終身供奉。」


  康必謙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以前一樣,很淡,很輕,像是雪地里開出一朵花。

  「紫衣?」他說,「老漢已穿了大半輩子的羊皮襖,恐怕穿不慣紫衣。」

  他低下頭,繼續翻那捲貝葉經。

  陳子昂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和這個老人一起,曬著太陽,聽著遠處匠人砌牆的聲音。

  夕陽西下時,譯經院的工地上,匠人們收工了。他們三三兩兩地走出院門,手裡提著工具,肩上扛著木頭,臉上帶著一天的疲憊。經過陳子昂身邊時,他們都停下來,躬一躬身,叫一聲「大將軍」,然後繼續走。

  陳子昂一一還禮。康必謙還坐在石階上。那捲貝葉經放在膝上,他的眼睛望著西邊,望著那一輪正在沉落的夕陽。

  「大將軍。」他忽然開口。

  「嗯。」

  「老漢活了七十三,這輩子,值了。」

  陳子昂看著他。

  「嗯。」

  「老漢活了七十三,這輩子,值了。」

  陳子昂看著他。

  夕陽照在他臉上,照在他花白的鬍鬚上,照在他渾濁的老眼上。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夕陽的光,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光。

  「從龜茲到那爛陀,兩千里路。老漢走了一趟。」康必謙說,「見過了靈鷲山,跪過了祖師的腳印,抱過了那爛陀的經。值了。」

  陳子昂沉默了一會兒。

  「康老。」他說,「譯經院建好以後,你打算住哪兒?」

  康必謙想了想。

  「就住這兒吧。」他說,指了指院牆角落那間還沒蓋好的小屋,「那間屋子,能住人嗎?」

  「能。」陳子昂說,「我讓他們給你蓋好一點。」

  「不用。」康必謙搖搖頭,「能遮風擋雨就行。老漢這輩子,睡過羊圈,睡過山洞,睡過雪地。能有一間屋子,已經是福氣了。」

  他低下頭,看著膝上那捲貝葉經。

  「再說了,」他說,「老漢要守著這些經。守著它們,就像守著師父,守著祖師,守著那爛陀。」

  陳子昂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和這個老人一起,望著西邊那輪越來越紅的夕陽。

  夕陽終於落下去了。

  天邊只剩下一線紅光,像是有人用毛筆在天邊畫了一道線。

  線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最後消失不見。

  暮色四合。

  譯經院的工地上,那棵菩提樹苗在晚風中輕輕搖著。

  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說著什麼。

  陳子昂站起來。

  「康老。」他說,「該回去了。」

  康必謙點了點頭。

  他扶著石階,慢慢站起來。那捲貝葉經被他小心翼翼地卷好,抱在懷裡。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大將軍。」

  「嗯。」

  「那紫衣……老漢不要。」他說,「但有一件事,老漢想求您。」

  「說。」

  康必謙望著那棵菩提樹苗,望著那座正在建造的經樓,望著那一片漸濃的暮色。

  「老漢死以後,」他說,「就埋在這兒,埋在這棵樹下。」

  陳子昂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

  夜風起了。

  吹過譯經院的工地,吹過那棵小小的菩提樹,吹過那兩個站在暮色中的人。

  遠處,龜茲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城頭那面唐字大旗,還在風中飄揚。

  垂拱五年春,安西譯經院落成。

  經樓高三層,青磚灰瓦,飛檐斗拱。樓前立著一塊石碑,碑文是陳子昂親自撰寫的:

  「貞觀中,玄奘三藏西行取經,歷十七年,歸國譯經。垂拱中,余率師西征,取梵本經論若干卷,建此院以藏之。非敢言功,惟願正法永傳,不絕如縷。」


  碑的旁邊,種著那棵從靈鷲山下帶來的菩提樹。樹已經長高了一些,葉子更綠了,在春風中輕輕搖著。

  樹下,有一座小小的墳。

  墳前沒有碑,只有一塊青石,石上刻著兩個字:

  「康老」

  陳子昂站在墳前,站了很久。

  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塊青石,望著那棵菩提樹,望著那座高高矗立的經樓。

  風吹過來,經樓檐角的銅鈴叮噹作響。

  那聲音很輕,很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陳子昂忽然想起康必謙說過的那句話:「祖師西行,不是去取經。是去送信。」

  現在信送到了。

  送信的人,就埋在這棵樹下。

  他抬起頭,望著那經樓,望著那銅鈴,望著那一片藍得透明的天。

  天上,有一隻鳥飛過。它飛得很高,很高,像是要飛到那爛陀去,又像是要從那爛陀飛回來。

  陳子昂看著那隻鳥,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譯經院。身後,那棵菩提樹的葉子還在沙沙響著。

  像是有人在輕輕說話,又像是——有人終於,可以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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