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這是靈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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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子昂騎著馬,慢慢地走,穿過那些驚愕的目光,穿過那些貼牆站著的人群,穿過那些低矮的、用土坯壘成的房屋,一步一步,走向城東。

  城東,有一座舉世聞名的學府。

  那爛陀寺。

  康必謙走在他身側。

  老人的背脊挺得筆直。不是那種年輕人挺得筆直的直,是另一種直——像是把一輩子的力氣都用在這上面,像是這根骨頭撐了七十年,就為了今天。他的眼眶一直濕著,卻沒有流淚。那淚就在眼眶裡打轉,轉著轉著,又回去了。

  他的手握著法幢杖,握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杖頭的銅環叮噹作響,一聲一聲,像是在數著步子。

  陳子昂沒有看他。

  但他能感覺到,身邊這個老人,在抖。

  寺門大開。

  蓮華胄已先一步乘象趕回。

  那頭白象披著金飾,站在寺門外,像一座小山。

  蓮華胄從象背上下來,快步走進寺門,此刻率領全寺僧眾,列隊出迎。

  數百襲袈裟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那袈裟是紅褐色的,有深有淺,有新有舊,在晨光中像一片紅褐色的雲海。雲海從寺門一直延伸到裡面的廣場,一層一層的,看不見盡頭。那些僧侶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他們的表情都一樣——莊嚴,沉靜,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期待。

  為首的是三位鬚眉皓白的老僧。

  那是最年長的法師。最幼者亦已八十有七,最老者——中間那位——陳子昂後來才知道,已經九十四了。他們的眉毛白得像雪,垂下來,遮住了眼睛。他們的鬍鬚也白了,很長,一直垂到胸前。他們的臉皺得像乾裂的樹皮,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兩盞燈。

  中間那位老僧顫巍巍上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旁邊兩個年輕些的僧人要扶他,被他推開。他就那樣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康必謙面前,停住。

  他伸出枯瘦的手,扶住康必謙的臂膀。

  那手很涼,很輕,像一片枯葉落在康必謙的臂上。他用梵語問了一句,聲音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蓮華胄翻譯:

  「覺音長老問:大唐的法師,可帶來了師父的遺訓?」

  康必謙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絹。

  那黃絹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已經磨損了,露出裡面的絲線。他雙手捧著,緩緩展開。

  黃絹上是一行一行的梵文。墨跡已經泛黃,但字跡依然清晰如初。那些字寫得很工整,很用力,每一筆都像是刻上去的。那是慧生法師圓寂前手書的梵文偈頌,用了一生的功力,把最後的念想,留在這張薄薄的絹上。

  康必謙念:

  「戒賢吾師:弟子歸國五十二載,譯經百卷,度眾千人。然每夜北望,西天之月,與那爛陀同輝。師授《瑜伽》三遍之恩,弟子不敢或忘。今遣徒孫必謙,代弟子禮足。願師慈悲,遙垂加被。」

  覺音長老聽罷,老淚縱橫。

  那淚從他深陷的眼窩裡流出來,順著那干皺的臉頰流下去,流進白鬍子里,一滴一滴,落在袈裟上。他沒有擦,就讓那淚流著,流著。

  他轉身,向身後的僧眾高聲道:

  「那爛陀寺——鳴鐘!」

  那聲音很蒼老,但很有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出來的。聲音在山間迴蕩,撞在靈鷲山上,又彈回來,變成一陣回音。

  鳴鐘——

  回音還在響,第一聲鐘響了。

  咚——

  那鐘聲從寺院深處緩緩升起,沉雄如大地脈動。不是敲的,是撞的,用一根巨大的木樁,撞在那口千年古鐘上。鐘聲傳出來,傳到寺門,傳到廣場,傳到山間,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康必謙跪了下去。

  他的膝蓋觸地,發出一聲悶響。他的額頭觸地,抵在那爛陀寺門前的石板上。那石板是青石做的,被無數人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上面刻著幾個深深的凹痕。

  那是玄奘當年留下的腳印。

  六十年風吹雨打,足跡已被歲月磨淺,但輪廓依稀可辨。五個腳趾,一個腳跟,清清楚楚地印在那裡,像是昨天才踩上去的。


  康必謙的額頭抵著那腳印。

  咚——

  第二聲鐘響了。

  陳子昂摘下頭盔。

  他把頭盔夾在腋下,露出那一頭被風沙打磨得粗糙的短髮。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望著那個跪在地上的老人,望著那個抵著腳印的額頭,望著那根躺在旁邊的焦黑木杖。

  咚——

  第三聲鐘響了。

  兩萬唐軍,於寺門外齊刷刷單膝跪倒。

  那聲音太大了,大得像是一聲悶雷。兩萬人一起跪下,甲葉錚然,匯成一道沉默的驚雷。那驚雷震得地面都顫了一顫,震得那些僧侶的袈裟都飄了一飄,震得靈鷲山上的鳥都飛了起來。

  兩萬人,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沒有人動。只有鐘聲,一聲一聲地響著。

  咚——咚——咚——

  鐘聲敲了整整一百零八響。

  每一響,都在山間迴蕩。每一響,都驚起一群棲鳥。那些鳥從靈鷲山的樹林裡飛起來,盤旋在山頂的上空,一圈一圈的,像千片飄落的菩提葉。它們飛著,叫著,叫聲和鐘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鳥,哪個是鍾。

  康必謙長跪不起。

  他就那樣跪著,額頭抵著那腳印,抵了整整一百零八響。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只有肩膀偶爾抽一下,抽一下。

  一百零八響之後,鐘聲止息。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風,只有鳥,只有那些僧侶輕輕的呼吸聲。

  康必謙抬起頭。

  他的額頭被石板硌出一個紅印,深深的,像是刻上去的。他的臉上全是淚,但他沒有擦。他只是望著那腳印,望著那六十年被磨淺的刻痕,望著那五個腳趾,一個腳跟。

  他低低地,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

  「祖師。弟子把大唐的旌節,帶到靈鷲山了。」

  靈鷲山的峰頂,籠罩在金色的晨光中。

  那光不像長安的朝陽,金燦燦的,刺眼。也不像龜茲的落日,紅彤彤的,蒼涼。那是一種從未見過的光,柔和的,溫暖的,像是從山腹深處滲出來的暖色。它照在山上,山就亮了。照在樹上,樹就亮了。照在人身上,人也亮了。

  陳子昂仰望著那座山。

  不高,不險。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青石山峰,被晨霧繚繞著,像一個披著輕紗的老人。半山腰隱約可見幾處殘破的台基,據傳是當年佛陀與舍利弗、目犍連等大弟子經行之處。那些台基已經坍塌了,長滿了荒草,但輪廓還在。

  《大唐西域記》里,玄奘寫道:

  「靈鷲山孤標特起,既棲鷲鳥,又類高台。如來御世五十年,多居此山,廣說妙法。」

  那山就在眼前。

  陳子昂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詩。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那個古人,此刻就在這座山上講過法。那個來者,會不會也在某一天,站在這同一個地方,望著同一座山?

  他不知道。

  「大將軍。」蓮華胄輕聲問,「可要上山一觀?」

  陳子昂搖了搖頭。

  「不上去了。」他說。

  蓮華胄不解。

  他看著陳子昂,看著那張年輕的、帶著風霜的臉,看著那雙平靜的、像是看慣了生死的眼睛。他等了一會兒,等著陳子昂解釋。

  陳子昂望向那山,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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