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氂牛破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壓力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論欽陵的決策,賭的是「伏火雷」這未知武器的效果,賭的是那五十名埋雷士卒的技藝與運氣,賭的是天時地利。

  第七日,黃昏。

  一騎快馬帶著一身塵土,從西北方向狂奔入龜茲,直抵都護府。信使是王孝傑派回的,只帶來一句暗語:「『貨』已備妥,地鼠歸洞。」

  陳子昂站在望樓上,看著信使被攙扶下去。西邊的天空,殘陽如血,將龜茲城牆和遠處的天山雪頂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暗紅。

  風更緊了,卷著沙塵,發出嗚嗚的嘯音,仿佛萬千鬼魂在戈壁深處哭泣。

  他知道,網已張開,餌已布下。剩下的,便是等待。等待那隻驕傲的雪獅,是否真的會踏入這片被他精心布置過的、即將被地火撕裂的死亡河灣。

  龜茲城華燈初上,試圖驅散漸濃的夜色,但那種山雨欲來的沉重感,卻瀰漫在每一口呼吸里。陳子昂按著冰冷的垛口,望向西北,那裡是鬼磧的方向,此刻正被沉沉的暮靄與沙塵完全吞沒。

  無聲處,驚雷已在弦上。

  鬼磧邊緣,乾涸河灣。天光剛透出一線魚肚白,戈壁的寒意尚未被日頭驅散。

  陳子昂派出的五十名唐軍潛伏在河灣兩側陡峭土崖的背陰處,身上覆蓋著與沙土同色的粗麻布,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旋即消散。他們的眼睛一眨不眨,透過偽裝的縫隙,死死盯著下方漏斗狀的河灣谷地,以及谷地中那些看似天然隆起、實則暗藏殺機的地面。

  校尉魏大,陳子昂麾下最沉穩的斥候頭領,此刻正伏在崖頂一塊風蝕岩後,手心裡微微見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漫長的等待和即將揭曉的未知。他身邊,兩名工匠出身的士卒,手指虛按在連接著數條細長繩索的木質扳機上,繩索另一頭蜿蜒沒入谷地,連接著那些深埋的「震天雷」機關。更遠處,弩手們已經將浸過毒液的箭矢搭上了蹶張弩的弦,箭頭瞄準著谷地可能的衝鋒路徑和指揮旗號可能出現的位置。

  一切準備就緒,靜得只能聽到風掠過岩柱的嗚咽,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可能是野狼的嗥叫。

  辰時三刻,太陽完全躍出地平線,將金色的、毫無溫度的光芒灑向鬼磧。

  就在這時,東面谷口方向,傳來了沉悶而密集的聲響。不是馬蹄,更像是……重物踏地的悶響,中間夾雜著粗重的噴鼻聲和叮噹作響的銅鈴。

  魏大心中一緊,凝神望去。煙塵先起,隨後,一片移動的、深褐色夾雜著黑白花斑的「潮水」,湧入了谷口。那不是預想中吐蕃騎兵的亮麗甲冑與鋒利長矛,而是一大群氂牛!

  數百頭體型碩大的高原氂牛,雙角如戟,披著長而厚重的毛髮,被數十名吐蕃牧人驅趕著,緩緩卻堅定地踏入河灣。牛群顯然受過驚擾,有些焦躁地甩著頭,銅鈴亂響,但大體上仍保持著前行的隊形。牛群之後,才是隱約可見的、牽著戰馬徒步跟進的吐蕃步兵,隊形鬆散,遠遠綴著,似乎並不急於衝鋒。

  「氂牛……?!」魏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猛地竄上頭頂。他立刻明白了論欽陵的用意——用這些皮糙肉厚、對尋常聲響驚嚇遠比戰馬耐受的牲畜,來趟平可能存在的陷阱!

  「校尉,怎麼辦?拉不拉?」身邊的工匠士卒聲音發顫,手指已經扣住了扳機繩索。

  魏大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念頭。伏火雷的主要威力在於驚馬和製造混亂,對分散且厚重的氂牛群效果必然大減。現在引爆,最多炸翻幾十頭牛,驚散其餘的,但根本無法傷及後面真正的吐蕃步兵,反而徹底暴露了埋伏,打草驚蛇。

  「沉住氣!不許動!」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命令,「瞄準後面的步兵將領,聽我號令!弩手準備,但先不要暴露!」

  氂牛群在牧人的呼喝和投石驅趕下,繼續深入河灣,笨重的蹄子踏過鬆軟的沙地,離那些埋設伏火雷的區域越來越近。一頭體格格外雄壯的領頭氂牛,似乎踩到了什麼,腳下一絆,發出不滿的哞叫,但隨即又站穩了,繼續前行。預設的、靠重量或絆索觸發的機關,對於氂牛這種重量級生物而言,似乎有些不夠靈敏,或者埋設深度為了追求殺傷範圍而稍淺,未能被有效觸發。

  谷地西側高處的隱蔽觀察點,王孝傑透過單筒的「千里眼」(簡易望遠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拳頭重重砸在身邊的岩石上,留下幾點血印。「論欽陵……好個論欽陵!」他低吼著,胸中充滿了被對手料敵先機的憤怒與挫敗感。精心布置的殺局,竟被一群畜生輕易破去!

  氂牛群安然通過了近半的河灣,只有零星的幾處埋設較淺或被牛蹄恰好重踏的陶罐「伏火雷」被觸發,發出幾聲沉悶的爆炸,火光一閃,黑煙騰起,幾頭氂牛受驚竄跳,撞倒了旁邊的同伴,引起一陣小小的騷亂,但很快在牧人的安撫和牛群本身的厚重慣性下平息下去。預期的、足以撕裂軍隊建制的連鎖大爆炸與沖天火海,並未出現。

  跟在牛群後方的吐蕃步兵,見此情形,發出了低沉而充滿嘲弄的呼嘯。他們開始加速,從兩側繞過有些分散的牛群,隊形在行進中迅速收攏,顯露出精銳的素養。一面代表著吐蕃前鋒將官的旗幟在人群中豎起。

  「放箭!」魏大知道不能再等,厲聲下令。

  崖壁兩側,弩機震響,毒矢如飛蝗般射向那面旗幟和其周圍的吐蕃士卒。

  十幾人慘叫著倒地。但吐蕃人的反應極快,剩餘的步兵立刻舉起了隨身攜帶的、蒙著生牛皮的簡易木盾,結成盾陣,雖然仍有傷亡,卻並未潰亂。

  與此同時,尖銳的骨哨聲從谷口外響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