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武則天的思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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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則天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是啊,有格局的將軍,眼下太少了。知道放眼全局,不是只盯著自己那點戰功,或是抱著『祖宗之地不可失』的迂腐之見空喊。他看到了錢糧,看到了人心,也看到了長遠。」她頓了頓,語氣微沉,「可是婉兒,格局越大,心思也就越深。你……還是看不透他麼?」

  最後一句,問得輕飄飄,卻重若千鈞。

  上官婉兒感到背上微微沁出涼意。她如實答道:「臣……目前還看不透他。陳子昂似坦蕩,卻又似有所保留;似忠直,卻又機敏過人。他對陛下賞賜宮人坦然受之,對安西之議慷慨直言,看似毫無隱藏。但正因如此周全,反而令人生疑。他究竟是真的心懷坦蕩、以國事為重的純臣,還是……深諳進退之道、善於揣摩上意的聰明人?臣,尚無定論。感覺他跟一人很像,狄仁傑,城府不輸於他。」

  上官婉兒將自己的疑慮和盤托出。她知道,在武則天面前,掩飾不如坦誠。

  武則天聽了,反而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看不透……也好。一眼就能看透的人,往往也擔不起大事。」她重新拿起那捲安西西鎮的奏疏,卻沒有再看,只是<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紙張,「安西之事,關乎國運,朕不會只聽他一人之言。但他的這些見解……有些意思。至少,比那些只會叫嚷『棄地辱國』或『勞民傷財』的聒噪之言,有用得多。不過,他年紀輕輕,城府如此之深,恐怕不是好事。」

  武則天將奏疏放在那疊待閱文書的頂部,意味著明日她會正式批閱。

  「那四名宮人,既已送去,就讓他們好生『侍奉』著。」武則天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陳子昂這邊,你仍須留意。不只是通過宮人回報,你自己……也可多走動。詩文往來,無傷大雅。朕倒要看看,這位『馬上取功名』的陳伯玉,在這洛陽城的軟紅十丈里,又能走出什麼樣的棋路。」

  「臣,明白。」上官婉兒躬身。

  「嗯,下去吧。夜深了。」武則天重新拿起了那份軍糧冊,目光落回數字上,仿佛剛才那番關乎一位新貴將領與帝國西陲命運的談話,只是尋常閒話。

  上官婉兒行禮,悄然退下。

  走出仙居院,夜風更涼了。她抬頭望了望夜空,星子稀疏。崇業坊的方向,隱在一片漆黑的坊牆之後。

  看不透麼?

  她輕輕攏了攏衣袖,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替那人研墨時,墨錠微潤的觸感。燭光下他揮毫的側影,談及安西時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還有那份奏疏上力透紙背的墨跡……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

  或許,有些人是需要時間,才能慢慢看清的。而在這深宮之中,最不缺的,是時間;最缺的,也是時間。

  她邁步,朝自己的居所走去,身影漸漸融入宮廷無邊的夜色與幢幢燈影之中。而那份關乎安西四鎮命運的奏疏,正靜靜躺在仙居院的案頭,等待著天明後,可能掀起的波瀾。

  喬小妹回到清化坊以北的懷仁坊喬府時,戌時的更鼓剛剛敲過。

  她沒像往常那樣,一路哼著小調穿過庭院,而是悶著頭,幾乎是小跑著進了自己的閨閣。貼身侍女小碧見她臉色不對,想問又不敢問,只默默點了燈,備了熱水。

  銅盆里的熱水漸漸變溫,喬小妹卻只是坐在妝檯前,怔怔地望著鏡中自己有些蒼白的臉。那支失而復得的銀簪已被取下,放在妝匣旁,在燭光下泛著黯淡的光澤。

  鏡中人眉心微蹙,眼中是掩飾不住的憂慮,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沉穩而有節奏,停在門口。

  「小妹,睡下了嗎?」是兄長喬知之的聲音。

  喬小妹慌忙收斂神色,應道:「還沒,阿兄請進。」

  喬知之推門進來。他已回家,換下官服,穿著一身家常的茶褐色圓領袍,手中拿著一卷書,似是剛從書房過來。燭光下,他眉眼溫和,但眼底有著經年案牘勞形留下的淡淡倦色。

  他在妹妹對面的繡墩上坐下,將書卷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喬小妹臉上,溫聲問:「今日去伯玉那裡,玩得不開心?回來就悶在房裡。」

  喬小妹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帶上繫著的玉佩流蘇,垂著眼:「沒有……很開心。」

  「那為何這般模樣?」喬知之笑了笑,打趣道,「莫不是伯玉又跟你講那些玄奘法師西行的故事,嚇著你了?」


  「不是……」喬小妹搖頭,咬了咬下唇。

  「不是……」喬小妹搖頭,咬了咬下唇。

  喬知之察覺有異,收斂了笑意,正色道:「小妹,究竟怎麼了?可是伯玉那邊……有什麼事?」

  兄長關切的目光讓喬小妹心頭一酸。她知道瞞不過,也本就想找個人說說。她抬起頭,眼圈已有些泛紅,聲音低了下去:「阿兄……今日傍晚,宮裡來人了。」

  「宮裡?」喬知之一怔,「誰?」

  「上官才人。」喬小妹將那四個字說得輕輕的,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喬知之心中激起波瀾。

  他神色立刻凝重起來:「上官婉兒?她去了伯玉府上?所為何事?」

  「她……奉太后旨意,給伯玉送賞賜去了。」喬小妹說著,眼前又浮現出那四名垂首斂目、卻無端讓人覺得窒息的美貌宮女。

  「賞賜?是何物?」喬知之追問,心中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

  喬小妹的聲音更低了,幾乎細不可聞:「是……四名美色宮人。說是太后體恤伯玉府中無人主持中饋,賜下侍奉起居。」

  安靜。

  閨閣內一時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嗶剝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洛陽城永不沉寂的市井喧譁。

  喬知之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他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書卷,指節微微發白。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四名……宮人。」

  他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了,這不是賞賜,是監視,是警示,是套在陳子昂脖子上的一道無形枷鎖。看來皇太后對這位新崛起的將領,遠未到放心任用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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