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黑齒常之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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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史那·骨咄祿的大軍,和黑齒常之的兩百前鋒軍,是在兩井這個地方相遇的。

  兩井的這個名字,起得實在。在突厥語裡叫「依克布古爾」,漢話譯過來就是「雙泉」。

  黑齒常之一看,這裡其實哪裡是什麼泉,不過是草原上兩處凹陷的窪地,底下有暗河經過,滲出水來,積成兩個不過丈許見方的水坑。

  水是苦的,帶著鹼腥味,牲口都不愛喝。

  但在這片乾旱的戈壁邊緣,這點水就是命。

  黑齒常之的兩百前鋒軍,就紮營在這兩處水坑旁。

  當時,漠北的草已經黃透了。

  風從西北方的戈壁刮來,捲起砂石和枯草,打在臉上生疼。

  天空是一種渾濁的灰黃色,雲層壓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塊。

  黑齒常之站在臨時搭起的望樓上,手搭涼棚,眯眼望著北方。

  黑齒常之這位百濟名將,已經五十多歲了,在軍中算得上是老將。

  儘管黑齒常之的身量不算太高,但骨架粗大,站在那裡像一棵虬結的老松。

  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後的古銅色,臉上皺紋不深,但每一道都像刀刻出來似的,尤其是眉間那兩道豎紋,即便不皺眉時也清晰可見。

  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眼窩深陷,眼珠是一種罕見的琥珀色——這是他百濟王室血統的印記。

  此刻這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卻依然銳利如鷹。

  黑齒常之望著北方那道漸漸揚起的煙塵,那是突厥騎兵行進時踏起的土龍,粗壯,綿長,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南蔓延。

  「至少有一萬騎。」黑齒常之喃喃道,聲音嘶啞,是連續三天急行軍,又缺水少糧的結果。

  副將李多祚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年輕的臉繃得緊緊的。此刻他握刀的手心全是汗,卻強作鎮定:「大將軍,我們要不要……先退?」

  黑齒常之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看營寨。說是營寨,其實簡陋得可憐——沒有柵欄,沒有壕溝,只是用輜重車圍成一圈,車與車之間用繩索相連,掛了些破爛的氈毯權當屏障。

  兩百先鋒軍,一個個嘴唇乾裂,臉上全是塵土和汗漬結成的泥垢。

  很早,黑齒常之就發現突厥人像狼群一樣緊追不捨。他們熟悉這片土地,知道哪裡有水,哪裡可以抄近道。唐軍每退三十里,突厥前鋒就追二十里,始終保持著壓迫,卻又不急於決戰——他們在等,等唐軍人困馬乏,等他們徹底崩潰。

  而現在,終於被追上了。

  兩井這個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往南八十里才是唐軍的補給點三受降城。

  以現在這支疲憊之師的速度,至少還要走兩天。而突厥騎兵,最多一個時辰就能完成合圍。

  退?往哪退?

  黑齒常之收回目光,看向李多祚:「你覺得,還能退到哪裡?」

  「大將軍,可現在太危險了,不退的話……」李多祚語塞。

  黑齒常之拍了拍他的肩——手很重,拍得年輕人一個趔趄:「多祚,你讀過《孫子兵法》,可記得『兵者,詭道也』下一句是什麼?」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李多祚下意識背誦。

  「夠了。」黑齒常之打斷他,嘴角扯出一絲近乎猙獰的笑,「突厥人以為我們已是窮途末路,以為我們只剩逃命的心思。那我們就讓他們看看——」

  黑齒常之轉身,朝著臨時望樓下喝道:「傳令!全軍停止撤退,就地紮營!」

  將軍的命令一層層傳下去。

  疲憊的兩百士兵們茫然地抬起頭,不明白將軍為什麼要在這絕地停下。但軍令如山,他們還是掙扎著起身,開始卸車、挖坑、收集一切能用的東西。

  黑齒常之從望樓上下來,走到那兩處水坑旁。

  水確實不多,渾濁不堪,水面上漂著枯草和蟲屍。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湊到鼻尖聞了聞——腥,澀,還帶著一股子腐敗的味道。但他還是一飲而盡,喝完抹了把嘴,對圍過來的將領們說:

  「就這兩坑水,省著點用,夠撐兩天,我們的援軍也在路上了。」

  李多祚忍不住問:「大將軍,咱們真要在這裡…固守?」

  「守?」黑齒常之笑了,「拿什麼守?這破車圍的營,兩千突厥騎兵一個衝鋒就垮了。」


  「那…」

  「我們不守。」黑齒常之站起身,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我們裝。」

  裝?

  李多祚等將領們面面相覷。

  黑齒常之不再解釋,直接下令:「多伐林木!把能砍的樹、能拔的草,全給我弄來!在營中及四周廣布篝火,每堆火旁插旌旗——有多少插多少,沒有旗就把衣服撕了綁在杆上!」

  他頓了頓,補充道:「再找些破爛盔甲,套在草人上,擺在顯眼處。記住,要擺得像真人在站崗。」

  眾將恍然大悟,這是要造疑兵!

  李多祚最先反應過來,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大將軍!末將願率虎賁軍士卒,負責此計執行!必使火光徹夜不息,旌旗密布如林!」

  黑齒常之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好!速去辦!記住,火要大,煙要濃,旗要密!要讓三十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得令!」

  大唐虎賁軍立刻行動起來。

  這支百戰精銳的執行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雖然人人疲憊,雖然個個帶傷,但命令一下,就像上了發條的機括,瞬間運轉起來。

  伐木隊沖向不遠處那片稀稀拉拉的胡楊林——那是方圓五十里內唯一像樣的林子。

  沒有斧頭就用刀砍,刀砍不動就用石頭砸。碗口粗的胡楊被放倒,拖回營地,鋸成段,劈成柴。

  插旗隊把所有能用的杆子都收集起來——斷矛、車轅、帳篷的撐杆,甚至傷兵用的拐杖。沒有旗?撕!把備用的軍服撕成條,把氈毯割成塊,用血、用泥、用燒黑的木炭,在上面草草畫些圖案,綁在桿頭。

  草人隊更絕。他們扒下陣亡同伴的盔甲——那些盔甲大多破損,正好顯得真實。

  裡面填上枯草,套上頭盔,擺出各種姿勢:有的持矛而立,有的倚車而坐,有的甚至做出彎腰取物的動作。從遠處看,在火光搖曳中,真似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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