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勒石燕然,豪情賦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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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燕然山南麓,草海已染上深淺不一的黃。

  大唐游騎將軍陳子昂勒馬駐足在一道緩坡上,玄色披風被山風鼓動,發出裂帛般的聲響。他抬手遮在眉骨處,眯眼望向遠處嶙峋的山脊線。

  北疆的風從雪山之巔奔涌而下,掠過綿延千里的牧草,攜著枯草折斷後溢出的乾燥甜香,與凍土解凍時滲出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寒意交織在一起。

  天空是蒙古高原特有的那種湛藍,高遠得令人心悸,幾縷薄雲被高空的氣流扯成絲絮,恍若天神信手在青瓷盤上划過的銀痕。

  「將軍,前面就是燕然山了。」斥候魏大騎馬來報。

  「這就是燕然山。出征前,我送給你的那首詩里,『勿使燕然上,唯留漢將功』,說的就是這山。』「陳子昂的聲音不高,卻讓隨行的魏大和喬小妹同時屏息。

  在漢唐軍功簿上,「勒石燕然「四個字重若千鈞。東漢永元元年秋,車騎將軍竇憲率漢家鐵騎大破北匈奴,登臨此山。隨軍的史學大家班固揮毫作銘,工匠以鐵鑿在花崗岩上刻下《封燕然山銘》。那是武人夢寐以求的至高榮光,是足以在青史上烙下灼熱印記的壯舉。

  「將軍,你看,「隨軍文書李令用指著南麓一處陡峭崖壁,「《封燕然山銘》的銘文就在那片向陽處。」

  陳子昂放眼望去,心情也頗為豪邁。他在麟台時就看到過漢書的記載:東漢永元元年,近六百年前,車騎將軍竇憲率軍大破北匈奴,登燕然山刻下銘文,還留在了這杭愛山上。由隨軍出征的著名史學家班固撰文,在山上勒石記功,刻下了著名的《封燕然山銘》。

  陳子昂仰著頭,這《封燕然山銘》位於該山的南麓,一處陡峭的花崗岩崖壁上,在陽光下耀眼:「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漢元舅曰車騎將軍竇憲,寅亮聖明,登翼王室,納於大麓,維清緝熙。乃與執金吾耿秉,述職巡御,理兵於朔方。鷹揚之校,螭虎之士,爰該六師,暨南單于、東胡烏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長之群,驍騎三萬……振大漢之天聲。茲所謂一勞而久逸,暫費而永寧者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銘盛德。其辭曰:鑠王師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夐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載兮振萬世!」

  這裡面的歷史背景,陳子昂非常熟悉:在永元元年秋季七月,漢朝皇帝的舅父、車騎將軍竇憲,執金吾耿秉,巡察邊防,履行職責,在北方整頓軍隊。如鷹般矯健的將校,如龍虎般勇猛的戰士,共計統率六軍,以及南單于、東胡烏桓、西戎氐羌等各部族的侯王、君長,集合了三萬驍勇的騎兵。戰車輕便迅捷,兵車四面布列,運載物資的車輛遮蔽了道路,總計一萬三千多輛。

  當時他們按照八陣圖布陣,以赫赫神威統御,黑色的鎧甲映耀著日光,紅色的旗幟染紅了天空。於是跨越高高的關隘,攻下雞鹿塞,穿越荒漠鹽鹼之地,橫渡廣袤的沙漠,斬殺匈奴溫禺鞮王以其血塗鼓,誅殺屍逐骨都侯以其血染紅兵刃。

  然後各路軍隊縱橫馳騁,如流星彗星般掃蕩,使萬裡邊地變得蕭條,原野上再無殘餘的敵寇。

  至此,匈奴的統治區域被徹底掃平,大軍凱旋而歸,核查文獻、驗看地圖,詳盡地考察了那裡的山川。於是越過涿邪山,跨過安侯河,登臨燕然山,踏上了冒頓單于的故地,焚毀了老上單于的龍庭。

  於是他們便堆土為壇於山上,刻石立碑,刻銘文以昭示偉大的功業。

  「輝煌的王師啊,征伐荒遠之地,剿滅兇殘的暴虐啊橫掃塞外,遼闊渺遠啊直至大地的邊界,堆土為壇於神山啊立起豐碑,光耀帝業啊威震萬代!」陳子昂感慨說。

  陳子昂頷首,催馬前行。戰馬鐵蹄踏過及膝的牧草,驚起幾隻雲雀。

  越是靠近,岩壁上鎏金刻字越是清晰,在高原熾烈的陽光下流淌著熔金般的光澤。他逐字逐句念出那些跨越六百年的文字: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漢元舅曰車騎將軍竇憲,寅亮聖明,登翼王室…….」

  陳子昂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間迴蕩,每念一句,戰甲下的胸膛便起伏得愈加劇烈。

  當念至「玄甲耀日,朱旗絳天」時,握韁的手背青筋暴起;及至「斬溫禺以釁鼓,血屍逐以染鍔」,眼角已泛起赤紅。最後那句「熙帝載兮振萬世」脫口而出時,竟帶著金石相擊的鏗鏘。

  隨行眾人皆肅然。唯有喬小妹驅馬近前,輕聲道:「班固此文,鋪陳如疊浪,氣勢若奔雷。看似頌揚武功,實則暗藏規訓——'一勞而久逸,暫費而永寧'八字,希望我們也能如此。好在我們有陳將軍。」


  陳子昂聞言轉身,深深望了身邊的女醫官一眼。

  喬小妹今日穿著天青色騎裝,髮髻用銀簪松松綰就,幾縷碎發被山風拂在頰邊。她雖為女子,卻是藥王孫思邈的再傳弟子,醫術在軍中救回無數性命。此刻她仰面觀碑,脖頸拉出優美的弧線,眼神澄澈如燕然山頂的積雪。

  「喬醫官慧眼。」陳子昂語氣中帶著欣賞,「班孟堅確實用心良苦。不過……」他揮鞭指向銘文最末,「這'振萬世'三字,何嘗不是你我心之所向?」

  說罷他翻身下馬,從鞍袋中取出筆墨。親兵魏大連忙鋪開宣紙,用鎮紙壓住四角。

  陳子昂略作沉吟,狼毫在硯中飽蘸濃墨,筆走龍蛇間一首七律躍然紙上《勒石燕然懷古》:

  「漢將橫鞭朔漠空,燕然勒石銘豐功。

  煙塵萬里埋枯骨,天地孤碑立晚風。

  壯志已隨雲外雁,功名猶記月邊鴻。

  今人誰識荒原上,唯見秋草沒殘宮。」

  「陳將軍,好詩,好文采!」喬小妹輕聲讚嘆,「尤其『煙塵萬里埋枯骨,天地孤碑立晚風』這一句,道盡千古興亡,將士征戰的辛勞。」她目光流轉,落在陳子昂微顫的腕間,「將軍作此詩時,心中所念恐怕不止是竇憲舊事吧?」

  陳子昂擱下筆,墨跡在乾燥的空氣中迅速凝固。他尚未答話,天際忽然傳來數聲銳鳴。眾人抬頭,但見幾個黑點正在雲端盤旋,雙翼展開幾近丈余,羽毛在陽光下泛著金銅色的冷光。

  「將軍,這是奚結部的金雕。」斥候校尉魏大驅馬靠近,聲音壓得極低:「這些扁毛畜生厲害得緊,視野能覆蓋數十里。上一次我隨軍進剿,唐軍還沒出營門就被它們瞧見了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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