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北上丁零塞有了嚮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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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游騎將軍陳子昂和監軍喬知之、監察御史王無競為北上丁零塞的嚮導發愁時,門外走進來一人,身形算不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打著數處補丁的土褐色戍卒號服。

  他的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癒後的蒼白,雙頰凹陷,但那雙之前如同死水般絕望、麻木的眼眸,此刻卻燃燒著兩簇炙熱的火焰,那是混合了急切、懇求與不容置疑的堅決的光芒。

  是敬暉!

  敬暉走進屋內,目光掃過陳子昂與面露訝色的喬知之,最後定格在陳子昂身上。

  敬暉沒有絲毫猶豫,走到木案前約三步遠處,停下,而後深深一揖,幅度之大,腰身幾乎彎成了直角,顯示出一種近乎卑微的恭敬,卻又透著磐石般的堅定。

  他抬起頭,聲音洪亮,雖略帶沙啞,卻字字清晰,如同鐵錘砸在砧板上,在這略顯空曠的屋內迴蕩:

  「御史大人,陳將軍、喬監軍!聽校尉魏大說,你們在尋找去過丁零塞的人。你們要前往丁零塞,探查邊情,小人敬暉,請求同行!」

  敬暉頓了頓,那雙深陷如同被風沙侵蝕千年岩窟的眼眸,此刻銳利如鷹,帶著一種源於無數次生死邊緣掙扎後產生的、老狼般的篤定,一字一頓地補充道:

  「此事,非我莫屬!」

  陳子昂眼中精光一閃,並未立刻斥責或應允,只是沉聲問道:「敬暉?倒是差一點把你忘了,你本來就來自丁零塞,但是你的身體尚未痊癒,又如何敢斷言此事非你莫屬?」

  喬知之亦從最初的驚訝中回過神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善於察言觀色的眼睛,仔細地打量著這個月前方從鬼門關被拉回來的戍卒,試圖從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中,讀出其真實的意圖與底氣。

  敬暉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周遭所有空氣都吸入肺中,以支撐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將所有能證明自身價值的籌碼和盤托出,語速陡然加快,那雙深陷的眼眸里,迸發出一種只有常年與這片廣袤、殘酷而又變幻莫測的土地生死搏命之人才能擁有的、老馬識途般的銳利光芒:

  「御史大人明鑑,陳將軍明鑑!喬監軍明鑑,小人並非妄言!不僅所有通往丁零塞的官道、商路、隱秘小路,小人爛熟於心!便是那些只在旱獺和野駱駝蹄下才存在的、幾乎被風沙抹平的古老足跡,小人也走過不止一回!」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沉浸於回憶般的急促:「我知道往西三百里,有個叫『月亮灣』的沙窩子,看似荒蕪,扒開三尺浮沙,下面藏著能救命的苦水泉,水雖澀,卻能活人!我知道黑石山以南那片看似堅實平坦的戈壁,下面有七八處『流沙鍋』,顏色與別處略有差異,不小心陷進去,連人帶馬,頃刻間就被吞沒,屍骨無存!我更清楚,突厥的游騎,最喜歡在日落前後,沿著那條乾涸的『野狼谷』打轉、設伏,劫掠商旅!還有……」

  敬暉如數家珍,將一片在輿圖上僅是空白或粗略線條的區域,用鮮活而危險的細節填充起來。每一個地名,每一種危險,都帶著邊塞特有的嚴酷與真實感。

  游騎將軍陳子昂和監軍喬知之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話語吸引,身體微微前傾。

  監察御史王無競也轉過身,目光落在敬暉身上,帶著審視與思索。

  敬暉話語稍歇,喘了口氣,繼續加重籌碼:「這些年戍守邊塞,迎來送往,小人跟狡黠的粟特商人換過鹽巴,跟豪爽的回紇牧人討過奶渣,跟逃亡的突厥奴隸對過暗號,甚至還跟幾個被部落仇殺逼得走投無路、躲到邊塞附近的室韋獵人喝過酒……」

  游騎將軍陳子昂猛地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等等!敬暉,你方才說,你跟回紇人、突厥人打過交道?你懂他們的語言?」

  敬暉用力點頭,肯定地答道:「回將軍話!回紇話、突厥話,日常交談,盤問訊息,小人大致都能聽懂,也能說上一些!便是那些粟特胡商嘰里咕嚕的、如同鳥鳴般的方言,也能聽個大概!參軍、監軍、御史若要探查漠北的真情實況,免不了要與各色人等打交道,盤問消息,辨認敵友!小人或可充當這引路的獵犬,辨聲的耳朵,略盡綿薄之力,以報陳將軍和喬監軍活命大恩於萬一!」

  敬暉再次躬身,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更加懇切:「而且,那丁零塞內路徑、哨位分布,甚至知道哪段牆垣因年久失修,曾有破損……小人都還記得!」

  此言一出,屋內頓時一片寂靜。

  陳子昂仔細地、一寸寸地審視著眼前這個名叫敬暉的戍卒:那被風霜摧折卻竭力挺直的脊樑,那深陷眼窩中燃燒的、混合著報恩熱切與生存智慧的火焰,那脫口而出、若非親歷絕難編造的地理細節和部族情報……


  這樣一個對塞外地理了如指掌、通曉多種胡族語言、更對邊軍底層積弊與戍卒非人疾苦有著切膚之痛、深知其中種種關竅與隱秘的「活地圖」……不正是他為監軍喬知之和監察御史王無競此次西探丁零塞之行,夢寐以求的、可遇不可求的嚮導與耳目嗎?

  陳子昂與身旁的喬知之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喬知之清癯的臉上,訝異之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動容與毫不掩飾的決斷。他微微頷首,目光中傳遞出明確的認可。

  喬知之這位監軍或許在權謀場中謹慎,但在關乎使命成敗的關鍵抉擇上,卻有著文官難得的果決。無需多言,共識已在目光交匯的剎那,錚然達成。

  「好!」陳子昂不再有絲毫猶豫。他霍然上前一步,伸出雙手,用力扶住敬暉那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肩膀,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信任與決絕的意志,通過這堅定的扶持傳遞過去。他的語氣鄭重無比,沉凝如鐵,如同在千軍萬馬的軍陣之前,立下不可動搖的血誓:

  「敬暉!你的請求,我們准了!丁零塞之嚮導,便託付於你!」陳子昂轉向喬知之與王無競:「喬監軍,王御史,你二位意下如何?」

  喬知之捋微須,正色道:「敬暉熟知地理,通曉胡語,更難得的是對邊情戍務了如指掌,且有此報效之心。由他引路,本官無異議。」

  監察御史王無競也緩緩點頭,看著敬暉,目光中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鄭重:「王某於此行,本是盲瞽。若有敬暉壯士這般熟悉路徑、風土者為嚮導,實乃幸事。只是,」他話鋒微轉,看向敬暉,「前路艱險,壯士大病初癒,身體可吃得消……」

  敬暉不等他說完,猛地挺直了腰杆,儘管臉色依舊蒼白,卻努力展現出所有的精氣神:「回御史話!小人身子已無大礙!喬大家的藥有神效!再休養兩日,必定恢復如初!絕不會耽誤行程!」

  就在這時,正房的門帘被掀開,一個身著素淨布裙的女子端著一個粗陶碗走了進來。正是精通醫術的喬小妹。

  她看到屋內情形,微微一愣,尤其是看到敬暉站在那裡,神色激動,而陳子昂正扶著他的肩膀。

  喬小妹聰慧地沒有多問,只是走上前,將陶碗遞給敬暉,聲音溫和清脆:「這是今日的藥。按時服下,再靜養兩日,寒氣便可盡除,身體當可完全復原。」

  敬暉連忙雙手接過藥碗,感激地看了喬小妹一眼,又看向陳子昂和喬知之,重重說道:「多謝喬大家!多謝陳將軍和喬監軍!小人敬暉定不辱命!」

  陳子昂和喬知之看著這一幕,對那位以神奇醫術將敬暉從鬼門關拉回、間接促成此事的喬小妹,敬佩之意,不禁又深了一層。這看似偶然的機緣,或許正是冥冥中註定的命運安排。

  陳子昂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敬暉,語氣放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既如此,敬暉,你且下去,好生歇息。這兩日,湯藥飯食,皆會足量供給。務必,儘快將體力恢復至最佳狀態!前路艱險,我們需要你睜大眼睛,挺直腰杆,帶喬監軍和王御史,去看清那丁零塞的真實模樣,將這北疆最前沿的軍情,帶回洛陽朝堂!」

  「喏!」敬暉抱拳,聲若洪鐘。他端著那碗猶自溫熱的湯藥,再次向屋內眾人行了一禮,這才轉身,邁著雖然依舊有些虛弱,卻充滿了希望與力量的步伐,向外走去。

  屋內,陳子昂、喬知之、王無競三人再次將目光投向案上那幅簡陋的輿圖。那片標記著丁零塞的空白區域,似乎因為有了敬暉這個活生生的、充滿細節的「註解」,而不再那麼令人望而生畏。

  西探丁零塞的拼圖上,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塊——引路的「眼睛」,終於找到了。

  而陳子昂,也終於可以放心帶著本部兩千人馬,立即北上鐵勒草原諸部,遠征突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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