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北使長城,保薦主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監察御史王無競來到同城邊塞的第三天,夜幕降臨,邊塞的月亮,高懸於「將軍衙署」院內胡楊樹梢之上,依舊美不勝收。

  清明月色下,游騎將軍陳子昂,與遠道而來的監察御史王無競,在院子裡相對榆木案幾而坐,共同探討如何實幹興邊。他們剛從一場深入營區、作坊與屯田點的巡視中歸來。

  幾碟簡單的邊塞小菜——鹽水煮的豆、風乾的羊肉、一碟醋芹,佐以一壺本地釀造的、入口辛辣卻後勁綿長的燒春,便是他們這漫漫長談的佐伴。

  拂雲、拂月兩位新羅婢女,身著素淨的唐式襦裙,安靜地侍立在陰影處,適時地為二人添酒、撥亮牛油燈芯,動作輕盈利落。

  「伯玉,這兩天我在這邊塞可是大開眼界……」監察御史王無競仰頭飲盡杯中那灼喉的液體,目光仿佛穿透窗欞,投向遠處月光下那蜿蜒起伏、如同沉睡巨獸脊樑般的秦朝和漢代長城遺蹟,聲音帶著一絲被酒氣與情緒浸潤的低沉,「這兩日見你麾下大唐特種虎賁兒郎,操練時甲冑鮮明,吼聲震天,士氣如虹,確是我大唐銳士風範;見那工匠作坊之內,爐火熊熊,錘聲鏗鏘,人人奮力,百鍊精鋼……」

  王無競頓了頓,「此情此景,著實令人心潮澎湃,振奮不已。若我大唐萬裡邊塞,處處軍鎮皆能如此氣象,兵精糧足,器械犀利,何懼那突厥豺狼、吐蕃餓虎覬覦?」

  陳子昂提起粗陶酒壺,為他重新斟滿,微微搖頭,語氣平和卻清醒:「仲烈兄今日所見,乃是此地上下將士、工匠、流民數月以來,戮力同心、流血流汗之果,亦是天時稍予、地利偶成,在這特定之地的僥倖之功。」

  「伯玉過謙了。」王無競說。

  「我說的是實話。若要推而廣之,遍及諸邊,談何容易?非止需海量錢糧支撐,更需天時、地利、人和齊聚,尤其需要朝堂諸公目光長遠,給予持續不斷、不受掣肘的支持……」陳子昂的話語末尾,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朝局變幻的隱憂。

  王無競默然點頭,他身為監察御史,自然明白陳子昂話語中未盡的顧慮與朝中種種牽扯:「百聞不如一見……原以為戍邊就是我們邊塞詩中的『滅胡』,豪情萬丈,『黃雲塞沙落,白刃斷交衢』……但實地一看,真是大不一樣。若沒有一個好的主將,戍邊士卒真是苦呀!」

  「仲烈兄所言極是!所以我下午在麥田邊說,戍邊要實幹興邊,要朝堂支持。」陳子昂說:「這邊塞哪裡有什麼風花雪月,都是一寸山河一寸血……」

  王無競點點頭,又喝了三杯酒,目光膠著在那道橫亘於月光下的磚牆黑影上,思緒仿佛被拉入了更加悠遠沉重的時空隧道。沉默良久,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再僅僅是低沉,而是染上了一種歷史的沉鬱與悲憫:

  「秦世築長城,長城無極已。

  暴兵四十萬,興工九千里。

  死人如亂麻,白骨相撐委。

  殫弊未雲悟,窮毒豈知止。

  ……」

  他詩意上頭,一句句吟誦著,語調並不刻意高昂,反而有種壓抑的平緩,但字字句句,卻似飽含血淚,重重砸在寂靜的空氣中,充滿了對暴政的控訴與對生靈塗炭的悲憫。

  陳子昂凝神靜聽,沒有插話,他知道這定是好友有感而發的新作,亦或是積鬱已久、不吐不快的抒懷。他被詩中描繪的慘烈景象和蘊含的深刻歷史反思所深深震撼。

  詩中描繪的秦朝徵發民夫、屍骨鋪就長城的慘狀,在這邊塞冷月、漢垣遺蹟的映襯下聽來,格外驚心動魄,仿佛那歷史的亡魂正隨風嗚咽。

  王無競繼續吟道,語氣愈發沉痛,仿佛親身經歷了那場浩劫:

  「胡塵未北滅,楚兵遽東起。

  六國復囂囂,兩龍斗觺觺。

  卯金竟握讖,反璧俄淪祀。

  仁義寢邦國,狙暴行終始。

  一旦咸陽宮,翻為漢朝市。」

  詩畢,屋內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靜,唯有燈芯燃燒時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窗外塞風永不停歇的呼嘯。

  「好詩!」陳子昂這才拍手稱絕:「強秦以嚴刑峻法立國,以舉國之力築長城禦敵,然耗盡天下民力,最終不過二世而亡,社稷崩摧。長城猶蜿蜒立於天地之間,而那赫赫強秦,今又安在哉?」

  王無競長長嘆息一聲,那嘆息里充滿了詩人的無力感:「可嘆後世帝王將相,往往只記取秦之兵甲強盛、武功赫赫,卻極易忘卻其因暴虐而速亡的慘痛教訓啊!」


  陳子昂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劇烈閃動。他完全明了王無競在此情此景之下,吟出這首《北使長城》的深意。

  這絕非尋常文人的懷古傷今,而是借古諷今,蘊含著對當下朝局、邊事策略乃至統治根基的深切關懷與隱晦警示。

  「仲烈兄此詩,真乃金石之言,振聾發聵!」陳子昂放下酒杯,神色鄭重無比,「尤其『仁義寢邦國,狙暴行終始』一句,直指治國之根本,關乎國運之長短。如今陛下……朝廷雖也武功赫赫,四夷稍懾,然邊事頻仍,徵發不斷,民力確亦頗顯艱辛。」

  「若廟堂之上,只知一味追求開邊拓土,苛求邊功捷報,而忘卻了與民休養、施以仁義、撫慰蒼生之道,長此以往,竭澤而漁,豈非…豈非正與那短命暴秦,走著一條相似的危險之路?」王無競說。

  陳子昂點點頭,目光也轉向窗外,望向那片在他手中逐漸復甦的土地,語氣變得堅定:「我在居延海所為,煉鐵以利甲兵,練兵以御突厥,試驗墾田和曬鹽……雖看似亦是『興工』,亦是『用力』,然我之初衷,絕非為了滿足一己之功利,而是一戰定北疆!大唐邊軍和邊民,苦突厥人數十年了,這次徹底平定!」

  「對,對付突厥的餓狼,就應該用伏火雷,豺狼來了炸飛他們!伯玉,我是了解你的,這才是你陳伯玉呀!」王無競說。

  陳子昂說:「我所求者,不過是讓這些戍守邊塞的將士們,能活得稍具人樣,少些凍餒之憂;讓這方土地,能稍具自我供給之能,減輕朝廷萬里轉輸之巨大耗費。一切的一切,最終目的,無非是求一個『安』字。唯有邊塞長久安穩,戍卒與邊民能各得其所,樂業安居,方是阻隔突厥、護衛社稷的真正長久之道,這遠比徒耗民力,築起一道有形或無形、實則隔絕人心、催生怨恨的『長城』,要重要得多!」

  王無競聽到這裡,忍不住以指節輕叩桌面,擊節讚嘆:「善!大善!子昂你此番見解,直指要害!治國如同良醫治病,下猛藥或可祛除一時之頑疾,然則固本培元、調和陰陽,方是身體康健、益壽延年之根本。你在居延海嘔心瀝血所做的一切,正是這『固本培元』之功!此絕非秦皇勞民傷財之暴虐工程,實乃古之聖王所倡導的仁政德治,於邊塞之實踐!」

  「我輩讀書人,既讀聖賢書,當以此為己任,不僅要以手中之筆記錄歷史之興衰、警示後人,更要以躬行之實踐,去創造一段仁政安邊、富兵於民的新歷史!要讓後世知曉,我大唐盛世,不僅有睥睨四海的雄兵鐵騎,更有澤被蒼生的仁心與安邦定國的智慧!」陳子昂說。

  「對,我輩讀書人,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大唐盛世,不僅有睥睨四海的雄兵鐵騎,更有澤被蒼生的仁心與安邦定國的智慧……伯玉真乃安邦定國的大才!你既然已任游騎將軍,若再立大軍功,我回朝後舉薦你當同城主將……」王無競這並非是徇私,而是出於公心所說的公道話。

  「同城主將?多謝王御史直言……」

  陳子昂心想,別看御史官不大,監察御史確實有這個權力!

  垂拱二年,狄仁傑就是這麼被推薦的。御史們到地方考察官員,許多刺史都遭到了彈劾,結果到了寧州,卻發現百姓對狄仁傑的評價頗高,德政突出。因此,御史們便推薦了他,武則天隨即把他任命為冬官侍郎,也就是工部的副職,在朝堂繼續觀察和重用。後來,狄仁傑入鸞台拜相。

  「伯玉,我這個監察御史,還要跟你們一起北上巡邊,以自己的實際行動,為洛陽朝堂帶去最真實的見聞……不負陛下和皇太后的恩典。」聊到最後,有幾分醉意的王無競自己也熱血澎湃,堅持去北疆一線巡邊。

  這一夜,兩位摯友的對話,因這一首飽含歷史血淚的《北使長城》而陡然升華。他們超越了個人仕途的浮沉、邊塞軍務的瑣碎,將思想的觸角探向了治國平天下的更高層面,關乎仁政與暴政、民生與武功、短暫強盛與長治久安的深刻辯證。

  王無競的詩,如同一口穿越千年的歷史警鐘,在這居延海的清冷月夜裡沉沉迴響,餘韻不絕,也更加堅定了陳子昂以「仁義」為本、以「實幹」興邊、尋求真正長久安寧的信念。

  這首詩,後來也成為了記錄陳子昂和喬知之、王無競居延海歲月的一個獨特而深刻的思想註腳,標誌著他們這一群人,在大唐帝國遙遠的北陲,不僅是勇於任事的行動者,更是富於遠見與批判精神的思想者。

  在這片曾見證無數征戰與興衰的土地上,陳子昂大膽的實踐與深邃的思考相互激盪,正悄然孕育並譜寫著一曲不同於流俗的邊塞史詩篇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