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邊塞的鹽田與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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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陳子昂甚至會允許「金粟」跟隨他和喬小妹一同巡視那片由他主導開墾出的試驗鹽田與新綠麥地,這是他為日後改造同城邊塞的經濟所進行的先行探索。

  那日清晨,朝陽初升,校場上的喬小妹正細心晾曬著新采的草藥。

  大唐特種虎賁軍晨間操練結束後,陳子昂準備前去看看他指導開墾的麥田。

  喬小妹主動請纓:「陳參軍,您眼中是種糧食的麥田,在我們醫者看來,卻是另一番天地。」

  喬小妹指著遠處那片新墾的田地:「你看那麥苗上的露水,在師傅的《千金要方》里稱作『無根水』,最是清冽甘甜,配上這幾日剛發的茵陳,正是清肝明目的好方子。」

  「是嗎?小麥上的露水還有這等功效……」陳子昂又漲知識了,看來「千金要方」還真是古代醫學的百科全書。

  二人正說話間,一道金黃色的身影從藥圃里竄出,正是那隻被陳子昂取名「金粟」的小黃狗。

  這小黃狗在喬小妹的精心照料下,恢復了往日神氣,通體金毛,唯獨四爪雪白,跑動時如踏雲而行,煞是好看。

  更奇的是它極通人性,這些時日竟成了陳子昂與喬小妹之間心照不宣的信使。

  「阿黃,慢些跑!」喬小妹嗔怪著,卻從袖中取出半塊胡餅。

  「金粟」立刻搖著尾巴湊上前來,先是在她手上蹭了蹭,這才小心翼翼地叼過吃食。

  陳子昂看著這一幕,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輕咳一聲,道:「今日我要去鹽田巡視,小妹若是得閒,不妨同去。這幾日我看麥田裡新長了一些藥草,我不認識,但或許對你有用。」

  「好啊,那就同去看看。」喬小妹臉頰微紅,低頭整理著藥筐:「參軍相邀,我一定去。」

  鹽田設在同城以西十里處,是陳子昂為改造這片貧瘠土地所做的嘗試。他命大唐特種虎賁軍士引附近鹽水,開闢出七八塊方塘,以「墾畦澆曬」之法製鹽。

  此時太陽初升,鹽田裡波光粼粼,竟映出一片瑰麗的霞光。

  「參軍請看,」負責看管鹽田的敬暉指著其中一塊鹽畦,「按您吩咐的'三七分畦法',這幾日出的鹽格外潔白細膩。」

  陳子昂蹲下身,捻起一撮新鹽在指尖揉搓,又放在舌尖嘗了嘗,點頭道:「果然比往日的苦鹽強上許多。若是能推廣此法,同城百姓就不必再為鹽發愁了,不過暫時要做好保密工作,謹慎行事。」

  「放心吧,參軍大人,我們晝夜有人巡查。」敬暉道。

  喬小妹也在鹽田邊蹲下,從藥囊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收集著鹽畦邊緣的白色結晶。

  「陳參軍,」她輕聲道,「這鹽田邊緣的硝石,配上昨日采的柴胡,正是治療發熱的良藥。」

  「金粟」在他們身邊歡快地奔跑著,時而追逐鹽田上低飛的蜻蜓,時而用爪子試探地撥弄水窪里的小蝦。

  忽然,它似乎發現了什麼,對著鹽畦旁的一叢雜草汪汪叫了起來。

  「怎麼了?」陳子昂走過去,撥開草叢,卻見幾株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在鹽鹼地里頑強地生長著。

  喬小妹眼睛一亮:「這是鹼蓬!師傅的《千金要方》里記載,此物能清熱祛濕,沒想到在鹽鹼地里也能生長。」

  陳子昂若有所思:「既然鹼蓬能在此處生長,想必其他作物也能慢慢適應。」他指著遠處新綠的麥田,「走,去看看咱們的麥子。」

  麥田在鹽田東側,是陳子昂另一個大膽的嘗試,這是他考察西北風土人情時得到的啟發:他命軍士們以腐熟的畜糞改良土壤,試種從隴右引進的耐旱麥種。此時麥苗已長到半尺高,在夏日風中泛起層層綠浪。

  「金粟」一進麥田就更加興奮,在田埂上撒歡奔跑,驚起蟄伏的蚱蜢,追逐翩躚的蝴蝶。

  它那金黃色的身影在綠油油的麥苗間時隱時現,宛如一幅生動的田園畫卷。

  當陳子昂駐足遠眺、凝神思索時,它便懂事地安靜下來,蹲坐在他腳邊的陰影里,靜靜地陪伴他一同凝視這片正逐漸煥發生機的土地。

  「這小黃狗,倒是自己會找樂子,也讓人心生歡樂呀。」陳子昂笑著說。

  喬小妹卻道:「阿黃這是在幫我們驅趕偷吃麥苗的野兔呢。前日我就看見它叼著一隻野兔回來。」

  「是嗎?它還有這本事?」陳子昂也樂了。


  二人沿著田埂漫步,不知不覺走到一棵老胡楊樹下。

  陳子昂極目遠眺,但見鹽田如鏡,麥田如茵,遠處同城的烽燧在朝陽中巍然屹立,構成一幅鐵血與田園交織的奇異圖景。

  「有時想想,真是不可思議。」陳子昂輕聲道,「一個多月前,我還在繁華的京城過著以詩會友的生活。如今竟覺這塞外的鹽田、麥田才是真正的生活...」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喬小妹會意地接話:「未來總是充滿未知的……」她從藥筐里取出水囊,遞給陳子昂,「參軍喝口水吧,這是用甘草和薄荷泡的,最能解渴。」

  陳子昂接過水囊,指尖不經意間觸到喬小妹的手,兩人都微微一怔。「金粟」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安靜地蹲坐在陳子昂腳邊的陰影里,仰頭看著這對男女。

  「小妹,」陳子昂忽然道,「你可知道這居延海的來歷?」

  喬小妹搖頭:「只聽說這裡原是遊牧之地。」

  「不錯,秦漢時期,匈奴居延部落在此遊牧,賦予了它『居延澤』的名字。魏晉時稱『西海』,我大唐定名『居延海』。」

  陳子昂目光悠遠,「此處水草豐美,是塞上明珠。可惜戰亂頻仍……我們需要一個穩定的北疆,所以我先試一下,在這裡製鹽和屯田……朝廷的補給線實在太長了,這裡離長安就有三千里,更別說洛陽了。」

  喬小妹若有所思:「參軍志存高遠,令人敬佩。只是...」她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

  「只是參軍既要練兵備戰,又要改良土地,開墾種植,製鹽,未免太過辛勞……」喬小妹說。

  「我大唐的邊軍屯田制度就是這樣,平日務農,戰時練兵……」陳子昂朗聲笑道:「多謝小妹關心,不過我現在有小妹你這般妙手回春的神醫弟子在側,何愁辛勞?」

  話一出口,喬小妹臉紅了,陳子昂自覺失言,忙轉移話題,言歸正傳:「說起來,前日讀《齊民要術》,其中記載的區田法,或許可以在此一試...」

  於是,在這棵老胡楊樹下,參軍陳子昂與女醫者暢談起來。從《齊民要術》到《千金要方》,從區田法到藥材種植,二人越說越投機。

  那隻叫「金粟」的小黃狗安靜地趴在一旁,時而豎起耳朵,仿佛也在傾聽這難得的清談。

  「參軍博聞強識,連醫書都有涉獵。」喬小妹由衷讚嘆。

  陳子昂擺手道:「不過是紙上談兵。真正將學問用在實處的,是小妹你這樣的實醫者。」他指著麥田,「就說這麥苗,在農人眼裡是收成,在喬娘子眼裡卻是藥引。同一事物,角度不同,見解便不同。」

  喬小妹點頭稱是,又從藥筐里取出幾株剛采的草藥:「參軍說得極是。就如這蒲公英,在常人眼裡是雜草,在我們醫者眼裡卻是清熱解毒的良藥。前日還有個軍士被毒蟲叮咬,就是用蒲公英搗汁敷好的。」

  「哦?」陳子昂感興趣地接過草藥細看,「這倒讓我想起《詩經》里的'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古人採藥,想必也是這般情景。」

  陽光透過胡楊樹的枝葉,在二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夏日的風拂過,邊塞的麥浪翻滾,鹽田如鏡,遠處隱約傳來軍營的號角聲。這一刻,鐵血征伐與田園牧歌,家國重任與細微生活,竟在這塞外之地,達成了一種奇異而和諧的融合。

  金粟忽然站起來,警惕地望向遠方。

  片刻後,一騎快馬馳來,是陳子昂的親兵魏大。

  「參軍!涼州方面有緊急軍情,主帥劉大將軍有請。監軍喬大人已經先去同城大帥府上了。」魏大來報。

  陳子昂神色一凜,瞬間恢復了那個威嚴的大唐參軍模樣,他對喬小妹拱手道:「小妹,軍務在身,今日恕不能相陪看麥田了,你自個找一找這田間的草藥吧。」

  喬小妹欠身還禮:「邊塞軍務繁忙,參軍以軍務為重。找草藥的事情,就不勞煩參軍了。」

  陳子昂翻身上馬,正要揚鞭,忽然又勒住馬韁,回頭對喬小妹道:「明日……明日若得閒,還想請教喬娘子《千金要方》中有關鼻竅的醫理奧義,這幾日我的鼻子實在難受……」

  喬小妹低頭淺笑:「小妹隨時恭候。」

  望著陳子昂遠去的背影,喬小妹輕輕撫摸著金粟的頭頂,喃喃道:「這小小的參軍,心裡卻裝著北疆和天下,卻也不忘細微之處。」

  「金粟」似懂非懂地搖了搖尾巴,又歡快地奔向麥田深處。

  這時夕陽西下,將鹽田染成一片金黃,麥苗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喬小妹獨自站在田埂上,忽然明白了陳子昂給小黃狗取名「金粟」的深意——金代表鹽田的色澤,粟象徵麥田的豐收,這名字里,藏著他對這片土地最深的期許。

  而她,或許也在這期許中,占據了一席之地。

  無形之中,陳子昂與喬小妹之間那份日益深厚、彼此心照不宣、發於情而止於禮的微妙情愫,悄然滋生。

  在陳子昂的記憶里,那一刻,北疆的鐵血征伐與田園生活,軍國重任與細微生活,竟在這塞外之地,達成了一種融合……儘管這樣的時光轉瞬即逝,卻也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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