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武則天的謀國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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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拱二年五月二十日,紫微宮深處,暖閣內。

  年過花甲的皇太后武則天詢問上官婉兒授予陳子昂什麼官職合適,這信號已經很明顯:她要用陳子昂!因為一般的軍功,授予勛官就可以了,不會授予實職。

  「國有經天緯地之幹才,實屬陛下之德福……」上官婉兒沒有直接回答。因為她知道,武則天心中應該已有答案。

  武則天在垂拱年間已開始布局新朝的人事,狄仁傑和陳子昂,武則天都會用。如何用,那不是她能建議的,對此她心知肚明。

  垂拱二年的上官婉兒,才二十二歲,政務資歷尚淺,還在向武則天學習的階段。

  武則天的謀國,從兩年前的光宅元年九月就開始了。

  「光宅」寓意「光大所居」,即「建都」之意,武則天改東都洛陽為神都,同時,大唐的旗幟皆改用金色,八品以下官舊服青者,改易碧色,又賜洛陽皇宮的宮城名為太初宮。

  「太初」,就表示新起點,標誌著一個新的時代——武則天女帝時代正式開始。

  武則天一步步開始了那一系列被朝野私下非議、卻雷厲風行的「謀國」之舉。這對大唐天下,既是建構,也是破壞:

  光宅元年九月,武則天下令仿照周禮,將大唐的官制、官署名稱都進行了一番更改;

  譬如,將尚書省改名文昌台,門下省改為鸞台,中書省改為鳳閣,大理寺改為司刑寺。

  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等六部,分別改名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增設右肅政台。

  左肅政台是御史台改名,其職責是監察京師百官及諸軍旅。增設的右肅政台,監察諸州。每年春秋發使,春曰風俗使,秋曰廉察使,以地官尚書韋方質刪定的四十八條科目監察州縣官吏,定期巡視。

  李唐的監察御史及各類使臣出巡,通常需奉皇帝詔敕方可成行。

  每年春秋定期出使,定期巡視,這是武則天的始創,加強了朝廷對地方官的管理和控制,避免地方割據。

  這一系列舉動,武則天的用意深遠:她要讓帝國的每一個角落,從上到下,從官署到官袍,公文往來和官員自稱,都逐漸淡忘「李唐」舊制,潛移默化地接受她的新規。

  光宅元年九月,春官尚書武承嗣還奏請武則天立武氏七廟,追封武家之祖為王。

  這是帝王之家的禮儀。至此,武則天稱帝的野心,路人皆知。

  武則天也知道,稱帝這是一盤錯綜複雜、關乎武家生死存亡的大棋。

  每一子落下,都需深思熟慮,都伴隨著風險與代價。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條前無古人的路,前方可能是九五至尊的寶座,也可能是武氏一族的萬丈深淵。

  這一點,內史也就是中書令裴炎,在跟她翻臉之前,援引西漢呂后之敗諫之,說得再清楚不過:

  劉邦的皇后呂雉,在劉邦死後,殺了名將韓信,重用呂氏外戚,大肆屠戮劉姓宗室,誅滅劉邦諸子,封諸呂為王,臨朝稱制。後來,劉氏諸王聯合陳平等朝臣,群起而殺諸呂,呂氏三族男女無論少長皆斬之。

  武則天的回應,是殺了宰相裴炎。

  她還開始任用酷吏周興、來俊臣等人,大殺李氏諸王。

  這也標誌著武則天稱帝的野心,已經轉化成血腥行動,大唐的內亂從此開始:

  李敬業揚州聚兵十萬造反;

  鐵勒同羅、仆固部族叛亂;

  突厥揮師數萬南下搶掠代州,殺死數萬軍民;

  吐蕃派大軍十萬進犯西域,對安西四鎮虎視眈眈……

  這也讓武則天意識到,想要將大唐改為武周,並不是把洛陽改為神都,換幾個官署名、增設監察機構和推行定期巡視那麼簡單,必須從長計議。

  所以「光宅」這個短命的年號,只用了一個多月,便被武則天匆匆忙忙廢棄,她不得不改名「垂拱」,借李唐尊崇的道家治理天下的理念來安撫內外人心。

  垂拱二年,五月,洛陽的夜色更深。

  紫微宮暖閣的更漏滴答,將大唐的內憂外患切割成無數份焦灼,砸落到寂靜的地面。

  武則天突然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大唐輿圖前。帝國的山川河流、州縣關隘,在燭火搖曳下明明滅滅,仿佛與她此刻的心境同頻。


  武則天的目光掃過輿圖上洛陽與長安之間那近在咫尺的距離,卻橫亘著一道無形的、重若千鈞的鴻溝——傳統、禮法、人心。

  她的目光落在邊疆,突厥、吐蕃、契丹等部族如豺狼虎豹匍匐在北疆、西域、遼東,邊境危機如四面合圍的烏雲。

  這兩年,雖然改了「光宅」的年號,武則天並沒有退縮,更不會放棄,稱帝是她在深似海的皇宮裡奮鬥了五十年的終極追求,她武曌,從來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既然內外皆以「李唐」為旗攻訐於她,那她便要親手砍倒李唐的大旗,將李唐的舊印記,一點一點,盡數抹去。

  傳統礙事,武則天就打破傳統,擴大「科舉」規模,尤其鼓勵「自舉」。

  垂拱年間,武則天下令,九品以下的官員乃至普通百姓,若有才能,均可自舉,經考核後破格錄用。

  這打破了魏晉以來門閥士族對朝堂仕途的壟斷,為許多寒門庶族子弟,開闢了一條晉升的通道,天下之人歡心鼓舞。

  武則天希望從這些新興的、依賴她恩典而上的人中,培養出忠於她的新貴,以此逐步稀釋和取代那些盤根錯節的李唐舊臣。

  禮法束縛,武則天就打破禮法,讓來俊臣等卑賤門第之人,娶名門望族的女兒。

  人心叵測,她就殺人誅心:在皇宮門前設立了銅匭,漆成青、丹、白、黑四色暗格,美其名曰「廣開言路」,接納天下人的建言、舉薦、冤屈、密告。

  這實則是一把雙刃劍,能繞過層層官僚機構的遮蔽,讓她聽到一些來自底層百姓的聲音,發現被埋沒的人才;但它更是一架高效的告密機器。

  為了前程,為了利益,為了錢財,一時間四方告密者涌到洛陽。這無形中打破了許多固有的權力,也讓武則天對朝野的動向有了更直接的掌控。

  上官婉兒之所以不敢多言,是因為在如何用人方面,武則天一般也不需要聽她的建議,她是個用人高手,各種御人之道,爐火純青。

  武則天很早就懂,權力之道,首要御人!

  而要用人,首先必然重用武氏族人,因為能力是可以培養的,而血緣關係卻是無可替代的!自古以來,血脈便是皇室最原始的紐帶,也是權力最直接的延伸。

  然而,一想到她那幾個子侄,武則天那銳利的眼神中便不禁掠過一絲無奈。

  垂拱二年,武承嗣、武三思等人,雖已位列高官,朝中有不少人才爭相依附,但在她看來,終究還是「羽翼未豐」,需要時間磨礪。

  讓武則天此時未敢放開手腳提拔武家人的重要原因,她廢掉唐中宗李顯時,所列舉的罪狀之一就是他急於提拔韋皇后一族,以外戚勢力干預朝政。

  所以垂拱年間,武則天對武家子弟的提拔,慎之又慎,武承嗣也只擔任禮部尚書,也就是春官尚書。

  武則天想像熬鷹一樣,慢慢磨去他們的浮躁,讓他們在朝堂風浪中逐漸成長,方能委以重任。

  這些武氏子弟,武承嗣最有野心,也懂得揣摩武則天的心意,辦事還算得力。

  武三思機巧靈活,善於結交朝中官員,但心思過於活絡。

  至於其他武氏遠房子弟,如武攸寧、武攸暨等,則大多資質平庸,守成尚可,開拓不足,不堪大用。

  武則天又看了看大唐的輿圖,萬裡邊疆,烽煙四起,內憂外患,她急需的是能獨當一面、經天緯地的幹才!

  她在布局新朝人事時,常常感到一種「無人可用」的掣肘。

  周興、來俊臣、索元禮等酷吏,這些人出身寒微,心狠手辣,不依附於任何傳統政治集團,只效忠於她一人。他們為了立功得到皇太后的賞識與重用,編織羅網,構陷罪名,以酷刑對付那些敢反對她的官員,加倍血腥對付李唐諸王。

  朝堂和地方州縣乃至邊疆,也因此時常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氣。但這會自毀長城,誅殺不少能臣干將,比如裴炎、程務挺。

  用恐怖手段強行壓制反對聲音,只是飲鴆止渴,長此以往會失去人心和民心,僵化朝政。

  所以,在投放酷吏之毒蛇的同時,武則天又提拔了司邢寺丞徐有功、夏官侍郎李昭德、右史崔融等人制衡酷吏,還下令監察御史和吏部在各地訪查、舉薦幹才。

  這一次,寧州刺史狄仁傑和參軍陳子昂進入她的視野,讓她眼前一亮,這兩人或可成為她新朝的柱石:一文一武,相將棟樑之才,天將興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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