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大唐戰神的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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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垂拱二年,五月初八,卯時三刻。

  同城上方青灰色的天空,透出些許熹微的晨光。

  陳子昂的眼角還有一絲疲憊,卻壓不住眼中銳利的光芒。他揉了揉眉心,昨夜與劉敬同、喬知之商議伏火雷的軍功奏報,直至二更天,躺下不到兩個時辰,便被軍營起身的號角喚醒。

  今日,他要去做的,是一件比對付突厥敵軍更為棘手的事——調和遠征軍主帥劉敬同與同城主將李器之間公開化的矛盾。

  為了免生事端,他只帶了陳玄禮與魏大兩名親軍。三人三騎,馬蹄踏著同城西門外浸透了晨露的磚石地面,在厚重的木門開啟的「吱呀」聲中緩緩入城。

  自陳子昂以「伏火雷」這等聞所未聞的戰場利器,炸得突厥先鋒人仰馬翻、潰不成軍之後,他在同城邊軍心目中的形象已然不同。

  守城的還是那幾位老卒,一見是陳子昂,不再像幾天前那種面對文官參軍的例行公事。他們的眼神里透出的,是發自內心的客氣,甚至可說是崇敬。那是一種近乎看待傳說人物的、帶著灼熱溫度的崇敬。

  這份崇敬,一半源於陳子昂臨陣時展現出的膽魄,那力挽狂瀾的戰績——文人提筆安天下,武將上馬定乾坤。這位陳參軍,竟還身先士卒,一馬當先殺敵,趕走突厥人,於他們算是有救命之恩。

  另一半,則源於大唐森嚴的等級觀念本身。陳子昂本就是官身,如今又立下這保全同城、重創突厥前鋒軍的赫赫戰功,朝廷敘功行賞,一個振威校尉或是昭武校尉是有的。

  若是恩寵再隆些,封個游騎將軍、寧遠將軍之類,也並非不可能。

  在這些鬚髮皆白的邊關老卒眼中,陳子昂已是需要仰望的人物,身上仿佛有了當年那位大唐戰神李靖的光環!

  同城守城的隊正,是一位面龐黝黑、眼角帶著深刻皺紋的老兵,顯然已在邊關度過了許多寒暑。

  他驗看陳子昂腰牌的動作異常迅速,幾乎是瞥過一眼便雙手奉還,隨即抱拳躬身,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恭敬,甚至有一絲崇拜的激動:「陳參軍!卑職這就為您引路入城!」

  陳子昂能感覺到,他在這座邊陲同城中,已然靠戰績贏得了一席之地。這將是他今日入城斡旋的敲門磚。想到這裡,他對調和將帥矛盾的信心和把握又增添了一成。

  幾匹戰馬的馬蹄鐵踏在城內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孤寂的迴響。

  他們一行人抵達安北都護府時,府門早已敞開。

  與上次的冷遇截然不同,這一次,安北都護李器竟臉帶笑意,親自到府門前以禮相迎。

  這位年近七旬的老將,今日未著明光鎧,只穿了一身暗青色圓領常服,但身板依舊挺得筆直,只是那挺直中,終究帶上了幾分歲月難以避免的佝僂。

  「陳參軍,請!」李器聲音洪亮,面上竟帶著幾分難得的、近乎熱絡的笑意,側身將陳子昂讓進府內。

  這一次會面,李器刻意避開了森嚴的公堂,換到了一間布置得極為雅致的靜室,算是私人會面。

  陳子昂一時也猜不到李器這老狐狸,葫蘆里賣什麼藥,隱隱感覺哪裡不對勁!

  落座之後,李器甚至還招了招手,喚來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眉眼間與李器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少年郎:「令問,來,為陳參軍奉茶。」

  雅室內焚著淡淡的檀香。

  陳子昂打了一個哈欠,環顧四周,陝西丹陽房的李氏,果然是隴西高貴門第,會客廳的擺設,都很講究。

  酸枝木的案几上,擺放著瑩潤如玉的越窯青瓷茶具。

  一旁照明用的燭台,都是工藝精湛的鎏金瑞獸樣式。

  若非窗外偶爾傳來的操練號角聲,幾乎讓人忘卻此地乃是殺機四伏的邊關要塞。

  最引陳子昂注目的,是東面整面牆壁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漠北輿圖。

  牛皮為底,墨筆勾勒,其上山川河流、部落牙帳、驛站古道,標註得密密麻麻,詳盡程度遠超李器此前交給他的那一份。

  此輿圖中,陰山周圍許多細微的水源地、季節性牧場,在圖上有清晰的註記。

  賓主落座,李器的小兒子李令問乖巧地奉上煎好的茶湯,動作尚顯稚嫩,卻一絲不苟,可見平日的家教甚嚴。

  陳子昂淺啜一口,放下茶盞,不再寒暄,開門見山:「李將軍,下官在長安時,曾與鴻臚寺官員多有往來,對鐵勒諸部的情況,略知一二。」


  李器沒有接話,他猜到陳子昂來同城是要勸他和大唐遠征軍合兵協防。

  陳子昂目光平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據聞,北疆大旱三年,今年才稍微緩解。但如今鐵勒內部,情勢詭譎。同羅、仆固兩部,名義上雖已叛唐,但其內部對前路亦是爭吵不休。拔野古部與思結部,更因僅存的幾處豐美牧場而刀兵相向,死傷頗重……這等四分五裂、人心惶惶,單憑安北都護府的萬餘兵馬,想要穩住這北疆大局,恐怕是力有未逮……」

  「你說的這些情況,老夫大抵清楚。」陳子昂的話尚未說完,李器便抬手打斷,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李器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伸出手指,在代表同城的位置重重一點,發出沉悶的聲響。

  「當年,我伯父衛國公率軍北征,犁庭掃穴,一舉蕩平突厥頡利可汗,便是以這居延海畔的同城為根基,輜重糧秣,皆出於此,這輿圖就是他老人家當年用的。」

  李器的聲音在空曠的靜室內迴蕩,帶著一種追憶往昔榮光的自豪,也夾雜著幾分對現實的不滿與怨憤,「我們李家對鐵勒諸部、突厥狼性,可謂了如指掌!如何應對,自有章法傳承,何須朝廷派劉敬同那小子來指手畫腳?」

  陳子昂仔細打量著眼前的李器。年近古稀,鬚髮已然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那雙眼睛不算大,卻異常銳利,看人時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在掂量對方是否夠資格與他對話,是否配得上他李家的赫赫門楣。

  李器復又走到案前,拿起一本顯然是經常翻閱、書頁邊緣都已起毛泛黃的《衛公兵法》,手指帶著近乎虔誠的意味,輕輕摩挲著封面,語氣竟然帶著幾分教誨的意味:

  「陳參軍,你也是懂兵法的吧?伯父用兵,最重『形勢』二字。」他抬手指點輿圖,侃侃而談,「你看,如今我同城據險而守,背靠居延海糧道,可謂固若金湯。而鐵勒諸部各懷異心,相互攻伐,此消彼長。這正是以逸待勞、靜觀其變的絕佳形勢!」

  李器說得頭頭是道,引經據典,仿佛深得李靖兵法真傳。

  「衛公兵法,子昂略懂!」陳子昂笑道:「衛公用兵,最重機動靈活,奇正相生,何曾如此刻板地固守一城一地……」

  陳子昂腹中的後面半句話,終是沒有說出口,算是給李器留一點顏面:

  當年李靖率軍雪夜奔襲陰山,千里迂迴,靠的正是出敵不意、動如脫兔!李器言「形勢」,不過是拘泥形似,而未得衛公兵法的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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