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說實話,方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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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擺在陳子昂案上那一幅攤開的大唐北疆輿圖,幾乎覆蓋了整個案面,桑皮紙的質地略顯粗糙,但其上用工筆細描、硃砂與墨筆精心勾勒的山川河流、部落聚居點、黑沙城卻清晰無比。

  這是陳子昂離開同城時,特意找安北都護李器要來的。李器作為李靖家族的大唐邊軍中代表人物,雖然變老了,年近七旬,基本的軍事素養還是有的,這張北疆輿圖就製作得十分精細。

  陳子昂仔細一看,這北疆輿圖上面,鐵勒十五部與突厥牙帳的標記密密麻麻,不同顏色的線條和符號交織在一起。

  陳子昂知道,有交叉的地方,就代表了有爭議的牧場和區域,代表了這片土地上流血的殺戮、不同部落的恩怨。這也是他這次平定大唐北疆可以利用的地方。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陳子昂大帳的帳簾被掀動,喬知之側身而入,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只是經歷過一場與突厥人的大戰,他的眉宇間多了幾分邊塞風霜刻下的凝重。

  喬知之的身後,仆固懷忠垂首跟進,隨著他的到來,一股更加濃重、屬於草原人的腥膻氣味頓時在大帳中瀰漫開來。

  陳子昂也知道,雖然他是仆固部族首領的兒子,但大唐垂拱二年的北疆,仆固、回紇、突厥等遊牧民族的還是遵循一生三次沐浴的傳統:只有出生、婚娶、死亡時,會各有一次洗澡的機會。

  這是北方遊牧民族自古以來的傳統習俗,跟文明高低沒有關係,不過是生活環境與習慣使然:草原上缺水,儘管天山北麓因冰雪融水形成河流,但廣袤草原上,河流稀少,多為季節性溪流,冬季冰封后便取水困難。

  遊牧部落放羊養馬為生,逐水草而居。即便在夏季,牧場常位於高海拔山區,水源獲取需長途跋涉,難以支撐洗浴。

  加上牧民需攜帶全部家當轉場,燒水工具和儲水皮囊的容量有限,水的首要用途是飲用和牲畜餵養,非必要不會用於個人清潔。

  再者,遊牧民族和胡人,清潔觀念更多與宗教儀式相關。他們對潔淨的理解,更側重精神層面,而非身體上的乾淨。

  就像缺錢的人,物質難以得到滿足,就會注重精神生活。

  這次唐朝遠征軍中,也有一些從部族徵調而來的胡人騎兵,他們沒有洗澡的習慣。

  對此,陳子昂早有心理準備。出征路上,朝夕與唐軍相處,也就習慣了一點。

  此刻的仆固懷忠,身份嚴格意義來說,是唐軍的俘虜。他的那雙眼睛,昔日草原雄鷹般的銳氣蕩然無存,只剩下劫後餘生的驚悸,以及對伏火雷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位可憐的部族少主,親眼看著父親歌濫拔延和眾多族中勇士在「伏火雷」爆炸的神罰中灰飛煙滅,那地獄之火降臨的場景,已成了他每天晚上的夢魘。

  在仆固懷忠的眼中,能執掌此等雷霆之威的陳子昂,與當年長安城那位風采翩翩的天可汗無異,他已經從心底徹底臣服與順從。

  只見那厚厚的帳簾一落,仆固懷忠的脊背便微微佝僂。他眼角餘光飛快掃過陳子昂的案頭——那柄唐人繳獲的突厥彎刀,刀身仍泛著凜冽寒光,正靜靜平擱在輿圖邊上。他每走一步都輕得聽不見半分聲響,生怕一絲動靜,便觸怒了眼前這位執掌他生死的「神祇」。

  終於站定,仆固懷忠猛地雙膝跪地,身軀伏得更低,額頭緊緊貼住冰冷的地面,一絲不苟行完三叩九拜大禮,才維持著匍匐的姿態,連呼吸都放輕,靜候陳子昂的問話。

  從懵懂少年到漸通世事,他在長安為質整整十年,這一套傳自西周的唐人禮儀,也學習了十年。

  通過大唐監軍喬知之對陳子昂簡單寒暄的態度,跪在地上的仆固懷忠,心裡十分清楚,眼前這位看似文雅、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大唐詩人陳子昂,不是一位普通的參軍,而是手中握著可左右他性命的權柄。

  那不僅僅是對他個人生殺予奪的權力,更關乎他仆固部數千族人的存續與興亡。

  在這天朝大營里,他不再是少主,只是一個等待陳子昂裁決的降虜。

  喬知之走到案幾右側,他也渴了,斟了一盞茶,輕輕吹開浮沫,飲盡後便攏袖坐下,如同一個安靜的旁觀者,只對陳子昂微微頷首,示意可以開始問話。

  陳子昂轉頭看向仆固懷忠,看到了他的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從恐懼到惶恐,再到忐忑不安。

  他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面前光滑的案面,發出「篤篤」兩聲清響,在寂靜的帳內顯得格外突兀。

  「我問,你答。」


  陳子昂抬起眼對僕固懷恩說,他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對方的瞳孔,一直看到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去。

  不過,陳子昂那目光里沒有威脅,沒有恫嚇,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冷靜,反而更令僕固懷恩膽寒:「說實話,方可活。」

  仆固懷忠點點頭,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隨即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在寂靜的營帳中顯得格外粗重,頭垂得更低。

  「有半句假話,屠族。」

  陳子昂的話一直簡潔明了,正式問話前的最後一句,語氣平淡無奇,聲音也不大,就像在評論北疆的天氣,卻帶著一種源自對大唐絕對實力的自信。

  每一個字落下,都像是一座大山,砸在仆固懷忠的心頭。

  仆固懷忠匍匐在地,磕頭求饒,動作標準得近乎刻板,是他在長安十年浸染的結果:「陳參軍明鑑,懷忠在長安生活過十年,深知大唐乃煌煌天朝,法度森嚴。懷忠既已歸降,自當從此對大唐忠心耿耿,絕不敢再有半句虛言欺瞞。上使如有垂詢,必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如實回答。」

  陳子昂對他的表態不置可否,直接開始了他的「交叉訊問」。

  提出最有價值的問題,是記者採訪最基本的能力,陳子昂自然深諳此道。

  他要問的這些問題,看似與他所要追查的「突厥陰謀」和「大食線索」並無直接關聯,卻精準而刁鑽,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先從外圍開始收緊。

  「你們遊牧族人覺得,我大唐國力如何?」

  陳子昂的第一個問題拋出,看似平淡無奇,卻直指鐵勒人反叛的核心。

  僕固懷恩心頭一怔,沒想到陳子昂第一個竟然會是這樣的問題!大唐的實力,世界第一,天朝上國,唐人心裡沒有點數嗎?還是故作謙虛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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