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邊塞同城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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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城,矗立在西北戈壁與零星綠洲的交界處。

  這座大唐的邊塞重鎮,像一把漢家長劍,插入了北方廣袤草原的遊牧之地。

  陳子昂騎在馬背上,抬頭看了一眼那飽經風霜的夯土主城牆,仿佛就看到了漢家兒郎近千年戍守邊關的血淚史。

  居延海畔的同城,主城始建於西漢,高三丈有餘,城牆上每一道風雨剝蝕的溝壑里,都藏著金戈鐵馬的往事與無數征人的血淚。

  唐代增築的瓮城、敵樓與曲折的馬面,則構成了這柄「長劍」凜冽的劍格與護手,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著戈壁特有的、帶著沙礫質感的冷硬光芒。

  旁邊並轡同行的喬知之,這次遠征突厥也做了充足的功課,他對陳子昂說:「伯玉,這座同城,漢武帝時就是軍事重鎮。如今,它是我大唐伸向北疆廣袤遊牧之地最堅韌的觸角。它是我大唐經略鐵勒十五部的核心城堡,裡面有駐軍和家眷一萬餘人。」

  陳子昂點點頭,說:「喬兄說得對,這片綠洲,在漢家史冊曾留下過濃墨重彩的一筆。遙想當年,驃騎將軍霍去病,就是在此地率八百大漢鐵騎追逐匈奴千里,直至狼居胥山封禪揚威,氣吞萬里如虎。今日建功立業,就要看我們的遠征軍了。」

  喬知之說:「嗯,從那以後,居延海就成為漢家屯田戍邊的要地。引黑河水灌溉,才有現在我們看到的良田千頃,雞犬相聞,號稱『塞上江南』。」

  陳子昂立馬同城下,極目西眺,但見西居延海水光接天,煙波浩渺,其壯闊遠非後世那日漸乾涸的孱弱模樣所能比。

  這「塞上江南」的山河如畫——時值初夏,藍天白雲下,湖畔蘆葦盪已是一片青綠,隨風起伏如碧浪翻滾,成群結隊的北歸候鳥——白色的天鵝、灰色的大雁和野鴨翩躚其間,鳴聲震天,倒影在水裡蕩漾。

  陳子昂心中不由暗嘆:「難怪王維以監察御史身份出使至此,留下『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絕唱。這般壯美的邊塞風光,這詩句不是想像,而是真實寫照。」

  陳子昂心裡納悶,這麼美的地方,水草繁茂,漁鹽都不缺,屯田養兵,養三萬大軍沒有問題。以大唐軍隊的戰力,被趕到漠北的東突厥人,為何還能重新崛起?

  很快,陳子昂就找到了答案:問題就出現在同城主將李器身上,他還身兼大唐安北都護府的都護。

  劉敬同告訴陳子昂,這個李器,字大志,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

  李姓,在大唐安西和安北的邊軍系統里,本身就帶著「戰神」的光環。

  李器出身隴西李氏丹陽房,這已是非同小可的門第,意味著他與大唐最頂級的勛貴階層血脈相連。

  李器的伯父,正是大唐軍神、衛國公李靖。

  李器的父親李客師,亦是玄武門從龍功臣,當年追隨李二皇帝廝殺,最終官至右武衛大將軍,封丹陽郡公。

  一門雙國公,皆非憑藉祖蔭,而是靠實打實的赫赫戰功立身揚名,這在大唐的開國勛貴中,也絕無僅有。

  憑藉顯赫的門蔭,年輕的李器也確實很能打,在平定蠻酋蒙儉叛亂等戰事中立下戰功,歷任甘州、銀州刺史,最終坐鎮北疆,擔任大唐安北都護,兼同城主將。

  劉敬同嘆息道:「這個李器,孤傲自負。或許是出身將門世家的驕傲與壓力使然,他常自詡為隴西李氏第三代中的戰神,意欲承襲伯父的赫赫威名,老了還學李靖養老虎當寵物,蓄紅拂女。士卒私下怨聲載道,沒人敢忤逆他。」

  監軍喬知之也認同劉敬同的說法:「年近七旬的李器,越發自負,常自比文如西漢大夫賈誼,武如伏波將軍馬援。」

  陳子昂心底一驚,這個沉浸在「戰神」夢中的李器,大概率未能察覺到,他鎮守的同城,此時正被來自漠北草原深處的突厥勢力包圍、滲透。

  突厥現在鐵勒十五部的影響力越來越強大。

  鐵勒十五部的遊牧民族,這時候都叫鐵勒人,但其實是七世紀在漠北地區生活的突厥語族遊牧部落聯盟總稱。

  遊牧部落,一向只臣服於強者,誰的刀劍鋒利誰就是他們的主人。

  過去是薛延陀部,後來是唐朝扶植的回紇部。再後來,回紇部落不服大唐,聯合同羅和仆固等部族反叛,薛仁貴率大軍征西,「三箭」定天山,大破鐵勒聯盟號稱的十萬聯軍,生擒並割下反叛酋首的腦袋巡邊,坑殺了所有比馬背高的降軍,鐵勒十五部就再次臣服於大唐。

  武則天臨朝稱制,大唐起了內亂。徐敬業在揚州起兵三十萬要求歸政廬陵王李顯。


  武則天調兵遣將鎮壓,無暇北顧,還殺了程務挺等邊軍名將。

  突厥阿史那氏遺裔骨咄祿,如同一隻蟄伏已久的野狼,乘機露出鋒利的獠牙。他成功收攏了大量散落的突厥舊部,攻克了唐軍在漠南的重要據點黑沙城,擄殺數千大唐子民。

  垂拱二年五月,骨咄祿麾下聚集了數萬能戰的突厥騎兵,半數是其倚為核心、悍不畏死的「狼衛」——這些人多是自幼被挑選訓練的草原部落勇士,兇殘嗜血,唯骨咄祿之命是從。

  這次仆固、同羅等鐵勒部,因饑荒和不滿唐朝過度向其族人徵兵,再度叛唐,響應突厥,無疑使得東突厥復國的聲勢空前高漲。

  同城的四周,已然殺氣騰騰,陰雲密布,可卻還沒引起李器的重視!

  「面對危局,李器將軍大概認為,憑藉自己麾下的兩千鐵騎和萬餘邊軍,足以平定突厥和反叛鐵勒部落的癬疥之疾。朝廷另遣兩路唐軍前來增援同城,他內心深處可能深感這是朝堂有人對隴西李氏軍事能力的質疑與羞辱。」陳子昂對劉敬同說:「閉門不納援軍,既是他積壓已久的驕矜心態的激烈宣洩,也是一種想向朝廷展示其獨當一面能力的負氣之舉。」

  劉敬同說:「陳參軍說得對,那現在我們怎麼做?」

  「容我想一想。」陳子昂略一沉思,內心迅速對前線局勢作了分析。

  垂拱二年唐朝遠征突厥,實為三路大軍齊發:除李器統領的安北都護府邊軍約萬人外,還有劉敬同率領的一萬五千北征軍,以及武則天從安西四鎮急調的黑齒常之所部五千精兵。

  只是西域路遙,關山阻隔。恐怕此時洛陽去西域宣旨的使者還未到。黑齒常之部就算在戈壁大漠之中星夜兼程,鞭急馬快,也得幾個月後趕到。

  也正因如此,此刻,劉敬同率領的一萬五千北征軍,對於對抗突厥的幾萬鐵騎至關重要。但沒想到被李器毫不客氣地拒之城外。

  陳子昂看到,冰冷的城門,如同李器那封閉而驕傲的內心。

  陳子昂勒住坐騎,駐馬軍前,他凝神望向那高聳的城頭。但見守城的士卒們,儘管甲冑在身,卻大多面有菜色,神情麻木,眼神中缺乏邊軍應有的銳氣與警惕。

  漢代遺存的夯土牆體,與唐代擴建的瓮城、敵樓,本應相互依託,構成一道固若金湯的銅牆鐵壁,此刻在陳子昂眼中,卻莫名透出一股外強中乾的虛弱。

  那面象徵大唐威儀的龍旗,在城樓旗杆上無力地垂落著,偶爾被風掀起一角,也顯得有氣無力。他心中的不安,如同居延海中那看不見的水下暗草,在湖底淤泥中悄然蔓延、滋長。

  陳子昂於馬背上微微搖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史書所載此次北征將帥不合、貽誤戰機之事,果然不虛。

  這狂傲的李器,或許他真能將伯父李靖所著的《六軍鏡》、《衛公兵法》等兵書倒背如流,但終究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否則,以大唐戰神李靖那樣用兵詭奇、料敵精準,豈能容突厥勢力在唐軍屢次打擊之下,仍能如草原野火般死灰復燃,乃至如今成燎原之勢?

  垂拱二年的五月,突厥阿史那骨咄祿的羽翼漸豐,狼顧漠北,更能引得臣服大唐的幾個鐵勒部族響應,足見其絕非庸碌之輩,必有過人之處。

  李器如此傲慢托大,同城防務看似森嚴,以陳子昂敏銳的觀察,實則疏漏百出,已處於危局!

  城頭守軍臉上瀰漫的懈怠與麻木,在他眼中,遠比突厥騎兵手中雪亮的彎刀更加可怕——輕敵是兵家大忌,足以讓萬千戍邊將士的忠勇與熱血白流。

  「我們必須先做好防範突厥偷襲的準備,尤其是連夜趕製黑火藥。明天一早我們就入城!必須面見李器,陳明突厥的利害,力促其加強防務,協調諸軍!」陳子昂斬釘截鐵地說,「我們要儘快警示他,突厥人蓄謀已久的襲擊,就在眼前。如果不重視,同城被破恐怕在旦夕之間,到時他李家在軍中的家族聲譽,就會毀在他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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