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喜宴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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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王家,門口早已是人山人海。

  跨火盆,拜天地。

  陳默站在人群的角落裡,看著王凌岳和那位李家小姐,在老太公那張終於露出由衷笑容的臉前,緩緩地,跪了下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當兩人站起身,禮成的那一刻,整個王家大宅,都沸騰了。

  各種祝福的話語幾乎一刻不停。

  拜完了堂,便是開席。

  院子裡那早就備好的六張大桌,瞬間便被最尊貴的客人們坐滿。

  廳堂之內,更是座無虛席。

  猜拳行令聲、談笑風生聲、杯盤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將這場喜事的氛圍,推向了頂峰。

  老太公坐在主位之上,滿面紅光,頻頻舉杯,享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恭維與賀喜。

  陳默換下了那身沾染了鞭炮碎屑的藍布短衫,換上了一件更體面的灰色夾襖,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壺溫好的黃酒和兩隻白瓷酒杯,緊緊地,跟在了王凌岳和王伯的身後。

  他今天的任務,是為這對「新人」斟酒。

  王凌岳也換下了那身繁瑣的迎親禮服,穿上了一身暗紅色的織錦長衫。

  他臉上那股子赴死般的僵硬,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陳默感到陌生的遊刃有餘,王凌岳很從容,仿佛很適應這樣的場合。

  「張叔,您可是稀客,侄兒敬您一杯!」

  他端著酒杯,穿梭在酒席之間,那番談吐,那副笑臉,竟沒有半分少年人的生澀,反而像一個在商場上浸淫了多年的老手,應對得滴水不漏:「哎呦,錢老闆您這可是折煞小輩我了,以後生意上的事,還要您多多關照!」

  每當他敬完一位賓客。

  陳默便會上前一步,默默地,將他空了的酒杯斟滿。

  那些腦滿腸肥的商賈,那些穿著筆挺西裝的政府官員,在與王凌岳碰杯時,目光總會不經意地,在陳默這個端著酒壺的少年身上,掃上一眼。

  那目光,很複雜。

  沒有明顯的輕視,甚至帶著幾分客氣的、公式化的笑容。

  「這位小兄弟,看著很機靈嘛。」

  可在那笑容的背後,卻藏著一種根深蒂固的、將他視為「下人」的漠然。

  仿佛,他只是一個會移動的、用來斟酒的器物。

  畢竟不是家生子,陳默對此早已習慣。

  他只是低著頭,做著自己該做的事,將每一張臉,每一個名字,和他們那或虛偽、或精明的笑容,都默默地記在了心裡。

  而那個賣了半輩子餛飩的王伯。

  此刻,更是讓陳默大開眼界。

  他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可站在酒席之間,卻自有一股子舉重若輕的氣度。

  無論是政府里的大員,還是黑道上的頭面人物,他都能恰到好處地說上幾句對方愛聽的場面話。

  既不顯得諂媚,又不失了分寸。

  那副模樣,哪裡還是那個在死巷盡頭,窩囊度日的「伙夫」?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老太公在三伯王志誠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端起了酒杯。

  整個院子,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各位親朋,各位好友。」

  老太公的聲音,洪亮,有力:「今天,是我孫兒凌岳大喜的日子。承蒙各位賞臉,我王某人,在這裡,先干為敬!」

  他一仰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滿堂喝彩!

  放下酒杯,老太公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兩個並肩而立的兒子和孫子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扔出了今晚最重磅的一個消息:「我這把老骨頭,是老了,不中用了。」

  「從今往後,我們王家在金陵城的所有生意,就全權交由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王志靖。」

  他指了指王伯,又指了指王凌岳,「和我這個剛剛成人的孫子王凌岳共同打理了!」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隨即爆發出了比剛才,更加熱烈百倍的、潮水般的掌聲與恭維聲!

  「虎父無犬子啊!」

  「王老闆,王少爺,以後可要多多提攜啊!」

  無數道炙熱的、充滿了巴結與討好的目光,瞬間就聚焦在了王家父子二人的身上。

  王伯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只是拱了拱手。

  而王凌岳,則在眾人的吹捧中端起了酒杯,臉上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喧囂,如同退潮的海水,緩緩地從王家大宅的每一個角落褪去。

  賓客散盡,滿院的杯盤狼藉,自有下人們收拾。

  那鬧騰了一整天的鑼鼓嗩吶,也終于歸於沉寂。

  夜,深了。

  陳默獨自一人回到了房間之中。

  在王老太公的安排下,他也算是有了獨屬於自己的一個小房間。

  他脫下那身簇新的、卻讓他感到渾身不自在的夾襖,換回了自己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他躺在那張冰冷的小床上。

  聽著遠處主院隱隱約約傳來的、不知是誰的醉笑聲。

  只覺得白天那場盛大而虛偽的喜宴,像一場荒誕的夢。

  而此刻在那座被無數紅燈籠照亮的、喜慶得有些不真實的新房裡。

  王凌岳的夢,才剛剛開始。

  他獨自一人,坐在那張雕著龍鳳呈祥的紅木桌旁,手裡端著一杯早已冷透了的合卺(jin)酒。

  房間裡,很安靜。

  安靜得能清晰地聽到那對巨大的龍鳳喜燭上燈花爆開時發出的「噼啪」聲。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屬於女人的胭脂水粉的香氣,混雜著新木家具和喜燭燃燒的味道,形成了一種讓他感到窒息的、陌生的氛圍。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那個從今天起將成為他妻子的女人,就端坐在那張鋪著大紅鴛鴦錦被的、陌生的喜床上。

  他甚至,都還沒見過她的模樣。

  王凌岳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天津街頭那些麻木的臉,保安隊離去時那悲涼的背影,車廂里那些聲嘶力竭的爭吵,還有他那個剛剛去過上海、整個人變了個摸樣的父親。

  所有的一切,都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的眼前旋轉,撕扯。

  而他,卻坐在這裡,坐在這間用十間商鋪、五十畝水田和兩大家族的未來精心打造的華麗牢籠里。

  王凌岳覺得荒謬,可笑。

  他端起桌上一杯酒,一飲而盡。

  那冰冷的酒液,順著喉嚨,一直涼到了心裡。

  王凌岳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掀開那塊紅蓋頭?

  然後呢?說些什麼?

  他與她之間,沒有任何可說的。

  他們只是這場巨大交易里,兩件最重要的、被擺上貨架的商品。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清脆的、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響起:「你就打算,這麼一直坐到天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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