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南下反回金陵,火車上的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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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下的火車,依舊是那副擁擠而嘈雜的模樣。

  只是這一次,車廂里的氣氛,卻與來時截然不同。

  沒有了北上時的那種對未知的迷茫與期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壓抑的沉悶。

  天津城裡發生的一切,成了這節車廂里,唯一的談資。

  「你們都聽說了嗎,TJ市的張市長,辭職了。」

  一個穿著體面、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壓低聲音,對自己身邊的幾位旅客說道:

  有人疑惑不解:「哪個張市長?」

  「還能有哪個?」

  「就是那位少帥的親弟弟,張學銘將軍!」

  「真的假的?」一個身穿華服、一看就是生意人的胖商人,聞言一驚:「這節骨眼上,他怎麼辭職了?」

  「那天津衛,豈不是群龍無首了?」

  那金絲眼鏡男冷笑一聲,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幾分消息靈通的自得:「何止是群龍無首。

  我可聽說了,新上任的那位,以前是搞外交的。

  這不明擺著,是要跟日本人接著談,接著讓步嗎?」

  那胖商人聞言,臉上的肥肉都跟著顫了顫。

  他那雙精明的眼睛裡,充滿了不解與憤懣:「這這南京當局,怎麼就如此..」

  他話說到一半,那最後兩個字——「軟弱」,卻終究是沒敢說出口。

  金絲眼鏡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脫口而出:「還能是為什麼?」

  「你沒看報紙嗎?」

  「國府的主力,幾十萬大軍,都開到南邊去『剿匪戡亂』了,哪還有閒工夫管北邊的死活?」

  他頓了頓,又拋出了一個更具爆炸性的消息。

  「再說了,現在的南京,說話管用的,早就不是原來那幫人了。」

  「蔣委員長前陣子不就被逼得下野了嗎?」

  這番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這節沉悶的車廂里,激起了千層浪。

  「我倒是覺得,未必是壞事。」

  一個一直沒說話的清瘦男子突然插話道,看身上的衣著就知曉應當是個大學生:「兆明公(汪精衛)此前就力主抗日,還主張『四萬萬人同心同德,一致犧牲』。

  要我說,國家到了這步田地,不拼死一搏,哪還有出路?」

  知識分子,似乎天生就有一種議論國事的癖好。

  這青年學生的話,像是打開了一個話匣子。

  「拼死一搏?拿什麼搏?」

  兩句話一說完,立刻就有人跳出來反駁,那人留著八字鬍,像是個帳房先生:「日本國力強盛,船堅炮利。

  我們呢?

  國家尚未一統,軍閥割據,天災人禍不斷。

  這個時候跟日本人硬拼,不是拿雞蛋碰石頭嗎?

  我看,南京政府之前的退避政策(綏靖政策),才是老成謀國之舉!

  先穩住日本人,給我們自己爭取時間,發展工業,整頓軍隊,等到我們有了跟他們一戰的實力,再談收復失地也不遲!

  攘外,必先安內嘛!」

  「放屁!國土都讓人占了,還忍?」

  「等你有了一戰之力,黃花菜都涼了!我看你就是賣國賊的想法!」

  「你這是匹夫之勇!不知審時度勢!」

  「救國,是要靠腦子,不是光憑一腔熱血!」

  「空談是要誤國的!」

  車廂里,瞬間就吵成了一鍋粥。

  有支持汪兆明北上抗戰的,有支持蔣介石忍辱發展的。

  有主張戰的,有主張短暫求和謀出路的。

  不過出奇一致的是,這群能夠乘坐火車的「老爺們」就是沒有主張投降的。

  可無論他們如何爭吵。

  如何觀點對立,他們的出發點,卻驚人的一致,那就是救國。

  只是。

  一個國家,走到了需要靠爭論「如何去死」和「如何苟活」來尋求出路的地步。


  本身,就是一種最大的悲哀。

  陳默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將腦袋,靠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

  看著窗外那不斷向後飛馳的灰黃色冬日景象。

  那些人的爭吵,那些國家大事,對他來說,太過遙遠。

  遙遠得,甚至不如思考下一頓飯該吃什麼,來得實在。

  而王凌岳,則與他截然相反。

  他坐得筆直,豎著耳朵,望想將每一個人的每一句話,都貪婪地吸收進自己的腦子裡。

  那一張張或激昂、或悲觀、或理性分析的臉。

  那一句句或慷慨、或怯懦、或自以為是的言論...

  這嘈雜的辯論聲,像一把把小錘,不斷敲打著他那早已布滿裂痕的世界觀。

  他來北方,就是為了尋找一個救國的答案。

  而現在,他依舊沒能夠找到一條合適的路。

  「哐當、哐當……」

  一天一夜的晃蕩之後,那熟悉的、屬於金陵火車站的喧囂,再次將兩人包裹。

  熟悉的煤煙味,熟悉的叫賣聲。

  與天津衛形成了天壤之別。

  可這一次,王凌岳的心境,卻再也回不到離開之時的模樣。

  兩人一言不發,默默地穿過人流,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這一次,並沒有不開眼的混混上前找麻煩,就好像他們已經知曉了二人的身份一般。

  還未走到那條熟悉的死巷。

  一個正在不遠處採買用品的王家下人,眼尖地看到了他們。

  那下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錯愕,便被狂喜所取代!

  他連滾帶爬地就朝著王家那扇朱漆正門狂奔而去,喉嚨里發出了喜極而泣的嘶吼:「少爺回來了!小少爺平安回來了!」

  王凌岳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一下。

  他帶著陳默,只好走向了那扇既熟悉又陌生的正門。

  院子裡,氣氛有些不對。

  正廳門口,站著一個身穿筆挺的深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

  他腰杆挺得像一桿標槍,即便只是隨意地站著,渾身上下也透著一股子軍人特有的、說一不二的鐵血煞氣。

  那是他那在淞滬訓練處任職的三伯,王志誠。

  三伯的身旁。

  還站著一個梳著齊耳短髮、穿著新式學生裙的少女,正好奇地打量著他們。那是他的堂妹,王婉婷。

  「三伯。」王凌岳收斂起所有的情緒,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王婉婷也跟著,脆生生地叫了一聲:「岳哥兒。」

  等到他們行完禮。

  陳默才上前一步,低著頭,用一種恰如其分的、恭敬的語氣,叫了一聲:「三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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