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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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隊長坦然地接過,在拇指上套了套,滿意地點了點頭:「我能戴上,咱們長官肯定也能戴上。」

  他略顯親昵拍了拍孫老闆的肩膀,像是提點,又像是宣判:「孫老闆,聽我句勸。這天津衛,守不住了。

  明兒天一亮,我們一撤,這裡,就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孫老闆鼓起勇氣,出聲詢問了一句:「官長,好端端的怎麼就撤走了..」

  這漢子嘆了口氣,目光,從大堂里那些驚魂未定的臉上掃過:「上面的命令,弟兄們也沒辦法,心裏面都憋一口氣想和小鬼子干到底,可我們是軍人,我們只能服從命令。」

  「至於你們,想活命那就兩條路。」

  「要麼,老老實實地當順民;要麼,就趕緊想法子,往南跑。」

  孫老闆面露難色,卻也只能點頭哈腰地連聲道謝。

  那隊長不再多言,他指了指地上那幾具還在流血的屍體,和那個被死死按住的暴徒頭目,用一種不帶絲毫感情的語氣說道:「這些玩意兒,你們自己想辦法處理了。

  是拖出城外餵狗,還是就地挖個坑埋了,都行。

  總之,別留在原地。

  留著它們,只會給你們招來更大的麻煩。」

  說完,他便一揮手,帶著他那群同樣滿身煞氣的手下離開了旅社。

  站在遠處同建豐幾人聊了幾句之後,便押著那個還在不斷咒罵的暴徒頭目,頭也不回地向天津警署的方向走了過去...

  保安隊和建豐那伙人,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們像一陣卷過大堂的龍捲風,留下的是一地的狼藉、幾具冰冷的屍體,和一個殘酷、且無法迴避的現實。

  孫老闆看著門口那幾灘迅速凝固的血跡,和那幾個死狀各異的暴徒,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

  「老爺。」一個年輕的夥計,看著那幾具屍體,臉上滿是為難和嫌惡:「這些屍體怎麼辦啊?」

  另一個夥計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這幫當兵的,也是真夠可以的。人是他們打死的,搜刮乾淨了,就拍拍屁股走了,也不知道順手把這些屍體給帶走...」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孫老闆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那個抱怨的夥計臉上,打得他原地轉了半圈。

  「你他媽放的什麼屁!」孫老闆指著他的鼻子,壓低了聲音,卻聲色俱厲,「你懂個什麼!人家那是救了我們所有人的命!」

  「沒有他們,我們現在,早就跟姓李的那樣,被這幫畜生給剁了!」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精明與算計的眼睛,此刻卻因為憤怒而布滿了血絲。

  「人家在前面,拿命跟小日本拼!咱們在後面,享著人家的庇護!就因為這點擦屁股的小事,你他媽就在背後說風涼話?你還有沒有良心!」

  那夥計被罵得狗血淋頭,捂著臉,連連稱是,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大堂里,那些原本還心有戚戚的難民,看著孫老闆這副模樣,也都沉默了。

  是啊,跟活命比起來,這點麻煩,又算得了什麼?

  「還愣著幹什麼!」

  他朝著那幾個早已嚇傻了的夥計,低聲吼道:「都他娘的給我動起來!打水,沖地!」

  夥計們如夢初醒,連忙前往後院取水,拎著水桶,一盆盆冰冷的井水潑在青磚地上,又用掃帚奮力地刷洗著。

  刺鼻的血腥味,被沖淡了不少,卻依舊頑固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你們也別杵著了!」孫老闆喘了口粗氣,對眾人說道:「能幫忙的都搭把手,後院有一輛拉貨的板車,咱們趁著天還沒黑透,把這些玩意兒,都拖出城去!」

  那個之前手持棍棒撐場面的中年漢子,第一個站了出來:「孫老闆,算我一個!」

  「我也去!」

  「還有我!」

  一時間,幾個膽大的男人,都自告奮勇地站了出來。

  「我..我也去!」

  剛才還縮如鵪鶉的中年知識分子此時此刻也自告奮勇的舉起手來。

  這讓孫老闆等人也不由得高看他幾眼。


  王凌岳、陳默自然也在一行人當中。

  就這樣,在那無盡的暮色徹底吞噬這座城市之前,一輛蒙著破草蓆的板車,借著夜色的掩護,吱吱呀呀地,從旅社的後門駛出,朝著那未知的、黑暗的城外而去。

  .......

  實際上。

  在陳默和王凌岳被困於蚌埠的那幾天。

  遠在數百里之外的天津,一場決定了這座城市,乃至整個華北命運的鬧劇,已經倉促地落下帷幕。

  在二人抵達天津的十天之前。

  也就是公曆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的深夜。

  一艘小火輪,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駛離了大沽口,並於當天就抵達了營口。

  船上,搭載著一個「滿清」的兒皇帝——溥儀,以及他最忠實的謀臣,鄭孝胥父子。

  他們的目的地,是關外,是那個由日本人一手炮製,即將粉墨登場的「滿洲國」。

  這場由關東軍瀋陽特務機關長土肥原賢二精心策劃的天津暴亂,其最核心的目的,便是為這位前清皇帝的出逃,製造一個足夠混亂的、可以混淆視聽的掩護。

  隨著溥儀的秘密離津,第一次暴亂,至十一月十二日起,便已漸趨平息。

  然而。

  日本人的野心頗大,他們想要的,也絕不僅僅只是一個「清朝皇帝」。

  他們想要的,是整個華北。

  所以,當陳默和王凌岳踏入這座城市時,他們所遭遇的,正是這場陰謀的延續——由土肥原賢二再次煽動、旨在徹底癱瘓天津、為日軍全面介入製造藉口的第二次暴亂。

  而此刻,這場暴亂,也已經進行到了最後的尾聲。

  城外的槍炮聲,與其說是激戰,不如說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為談判桌上增加籌碼的政治表演。

  根據那份早已擬好的、屈辱的停戰協議(南京政府授權,東北軍簽署)。

  明日天亮之後,唯一還在抵抗的中國武裝力量——天津保安隊(東北軍),將會被勒令,全部撤出TJ市區。

  這座北方重鎮,即將被拱手相讓。

  孫老闆旅社裡那些可憐的難民,那個還沉浸在憤怒與悲涼中的王凌岳等人。

  他們都不知道這些,以為自己正在經歷的,是一場混亂的、無序的暴行。

  可實際上,他們只是這盤巨大棋局上,甚至都談不上是棋子的螻蟻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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