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奇怪的餅乾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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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佑蹲下身子,手指捻起油膩的鏈條。入手冰涼,還帶著一股鐵鏽和塵土混合的氣味。

  他只是看了一眼,心裡就有了數,但手上沒趁手的工具,不好貿然開口。

  江衛國也皺著眉,圍著自行車轉了一圈,最後只能嘆氣:「這大晚上的,去哪找人修。」

  就在這時,江薏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手裡捧著一個半舊的鞋盒,看見院子裡這一幕,腳步頓了一下。

  隔壁儲物間裡亂糟糟的,她翻了半天,也沒找到上次父親從廣州帶回來的那個印著漂亮風景的餅乾鐵盒。

  最後只能找了這個鞋盒,把檯燈小心翼翼地放進去,想了想,又從書桌上撕了張紙條寫了幾個字,塞在燈泡旁邊。

  出了門,見到所有人都站在一輛自行車周圍,宋佑看起來在認真琢磨。

  她抱著盒子走到宋佑旁邊,也跟著蹲下,輕聲問:「能修嗎?」

  宋佑沒抬頭,目光還在鏈條和飛輪之間打量:「不好說,缺了傢伙,要是能找到趁手的傢伙說不定可以。」

  江薏站起身,小聲對著她父親說,「爸,宋佑說不定能修,他剛才把我那個壞了好久的檯燈都修好了!」

  江衛國原本打量宋佑的目光帶著審視,聽到這話,他的神情有了變化。

  「宋佑?」

  他想起昨天妻子說的事,這個少年就是給老丈人送蝦的那個?

  他心裡的那點疑慮,瞬間就散了大半。

  「家裡有工具!」江衛國大手一揮,態度立刻熱情起來,「走,跟我去儲藏間找!」

  馬國強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氣場完全被這個軍人出身的漢子壓住了。

  推著車走十幾里夜路回去,確實是件麻煩事。

  他最終沒出聲,算是默許了。

  江薏的母親秦芳,端著一盤洗好的水果出來,奇怪地看著自己女兒。

  女兒今天在父親面前,膽子好像大了不少。

  她目光落在江薏身上,柔聲問:「你剛剛跟同學聊什麼呢?」

  江薏臉上微微發熱,挨到母親身邊,吐了下舌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把剛才修檯燈的事說了。

  秦芳心裡一動,想起去年打掃女兒房間時,無意中瞥見打開的日記本里反覆出現的一個名字。

  她不動聲色地把這件事壓回了心底。

  儲藏間裡堆滿了雜物,有一股木頭和灰塵的味道。

  江衛國打開燈,一邊在工具箱裡翻找,一邊用軍人特有的直白方式開口:「聽馬老師說,你也考上一中了,成績不錯?」

  「還在努力。」宋佑回答得不卑不亢。

  「家裡情況……我聽馬老師提過一些。」江衛國又問,「你父親是?」

  「礦難,很多年前的事了。」宋佑的語氣很平靜。

  他腦子裡閃過姜米露那雙清亮的眼睛,她的父母,也是在那場事故里沒的。

  江衛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他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宋佑:「你是個好苗子,身板看著弱了點,但眼神很正。有沒有想過去當兵?」

  「我想考大學。」宋佑委婉地拒絕,「在別的地方,也能為社會做貢獻。」

  江衛國愣了一下,隨即難得地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你這小子,有股勁兒。有這股勁,在哪都餓不死。」

  他從一個鐵盒裡翻出幾節備用鏈條和一些小零件。

  宋佑一眼就看到,其中一個截鏈器,正好壓在一個粉色的餅乾盒上。

  他走過去,小心地把截鏈器拿起來。或許是用力巧了,盒子蓋子一松,彈開了。

  宋佑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盒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個作業本。

  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用藍色鋼筆水寫的兩個字,清晰無比——宋佑。

  這是他的本子,怎麼會在這裡?

  「找到了!」江衛國還在柜子前翻找著什麼。

  宋佑心裡巨浪翻湧,面上卻毫無變化。

  他伸出手指,若無其事地將盒子蓋輕輕合上,然後才直起身。


  兩人拿著工具和零件走出儲藏間。

  江薏正等在門口,見他們出來,眼睛亮了一下。

  宋佑沒多話,直接在自行車旁蹲下,打開自己的書包,拿出那把王木匠的錘子和一把老虎鉗。

  他沒有急著去接那斷掉的鏈條。

  他先是用手轉動腳踏板,帶動後輪空轉,耳朵貼近了,仔細傾聽齒輪和鏈條摩擦的聲音。他的動作專業又沉穩,完全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片刻後,他站起身,下了定論。

  「馬老師,您這鏈條不是意外斷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院子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是飛輪和中軸磨損嚴重,已經不同心了。騎起來的時候受力不均勻,鏈條遲早要崩斷。」

  這一番話,讓江衛國和馬國強都愣住了。

  馬國強是不懂,而江衛國是個愛琢磨機械的人,他立刻就聽出,宋佑說到了根子上。

  宋佑沒理會他們的驚訝,從江衛國找來的瓶子裡倒了些機油。

  他用老虎鉗乾脆利落地取下斷掉的那一節鏈條,然後拿起錘子,又從工具盒裡找了一根廢棄的粗鐵釘當沖子。

  「叮!」

  清脆的敲擊聲響起。

  他將新的鏈條扣接上,用鐵釘頂住鉚釘,另一隻手掄起錘子,精準地敲下去。

  「叮、叮、叮……」

  敲擊聲富有節奏,不重不輕,每一次落下,都準確無誤。

  院子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那雙穩健的手上。

  接好鏈條後,他沒有停。

  他站起來,捏了捏前後的剎車手把,又開始調試剎車線。

  「這剎車皮都快磨平了,明天得換了。」他一邊擰著螺絲,一邊念叨著,「車座也太低,這麼騎,腿累。」

  說著,他又鬆開車座下的卡扣,將座位調高了幾分。

  在馬國強眼裡,眼前的宋佑,完全變成了一個經驗豐富的修車老師傅,正嫌棄地擺弄著自己那輛破車。

  二十幾分鐘後,宋佑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好了,可以騎了。不過這幾天別騎太快,鏈條和飛輪最好找時間一起換掉。」

  馬國強推著車,臉上還帶著幾分不確定。他跨上去,試探著踩了一圈。

  沒有了那要命的「嘎吱」聲,車子滑出去,異常順暢,安靜得讓他不習慣。

  他臉上的震驚再也掩飾不住,回頭看向宋佑,眼神里全是複雜的情緒。

  「好小子!」江衛國走過來,蒲扇般的大手在宋佑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眼神里滿是讚許,「真有兩下子!我那輛鳳凰牌,也壞了好久了,你能不能也給看看?」

  宋佑心裡一喜,機會來了。

  「可以是可以。」他點點頭,「但估計也缺零件,我得明天去鎮上採購了才能修。」

  「沒問題,反正車還在劉師傅那,明天江薏帶著你去取。」江衛國立刻拍板,「需要什麼你列個單子,錢我來出!修好了,工錢另算!」

  這句話的分量,宋佑心裡清楚。

  這不只是一單生意,更是一個強有力的信譽背書。

  江薏就站在堂屋門口的燈光下,看著那個身上還沾著油污,臉上卻自信從容的少年。

  她想起兩人在房間裡的談話,想起他修好檯燈時說的話,心裡有種酥酥的感覺。

  秦芳熱情地招呼兩人留下吃飯,但馬國強和宋佑都婉拒了。

  臨走時,江薏把那個鞋盒遞給宋佑。

  回去的路上,馬國強一言不發,只是沉默地騎著車。

  自行車滑行在鄉間小路上,只有蟲鳴聲在黑暗裡聒噪。

  氣氛有些壓抑。

  快到宋佑家門口那段土坡時,馬國強突然捏住了剎車。

  宋佑一下沒坐穩,拿著盒子跳下車。

  馬國強停下車,單腳撐地,回頭看著宋佑,臉上的神情在昏暗的月光下顯得很複雜。

  「你母親……她最近身體怎麼樣?」

  馬國強突兀地問了一句,不等宋佑回答,他又像是要甩開什麼念頭,擺了擺手。

  「你很像你父親……」他低聲說了一句,又立刻打住,「算了,說這些幹什麼。」

  「今天太晚了,家訪的事,我改天再來。」

  說完,他重新踩下腳踏,頭也不回地騎進了夜色里,只留下那輛老舊自行車遠去的影子,和滿心疑惑的宋佑。

  父親。

  馬老師怎麼會提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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