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初級修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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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上灣村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幾聲零落的犬吠。

  宋佑坐在書桌前。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老長。

  他打量著這間狹小卻熟悉的房間。

  牆上貼著一張文工團演出的海報,畫上的女演員穿著軍綠色的演出服,笑容明媚得有些不真實。

  宋佑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片刻,一個模糊的、穿著白裙子的身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甩開。

  桌角,用小刀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早」字。

  那是他初中學了迅兒哥的文章,心血來潮模仿的產物,三分鐘熱度,刻完就拋在腦後。

  第二天,他照舊遲到。

  桌上攤開的練習冊,頁面泛黃,上面布滿了刺眼的紅叉。

  宋佑的手指無意識地划過那些錯誤的題目,指尖傳來紙張粗糙的觸感。

  想起很多個夜晚,姜米露就是坐在這張桌子的對面,拿著筆,眉頭微蹙,一遍又一遍地給他講著輔助線的畫法。

  少女清脆又帶著些許無奈的聲音,穿透了十幾年的光陰,在耳邊響起。

  前世的記憶毫無徵兆地涌了上來。

  姜米露考上了湘南大學,是那年村里飛出的金鳳凰。

  畢業後,她明明在省城湘城有大好的前程,卻騙他說想家,毅然回了九山鎮中學,當了一名普通的老師。

  後來,他大專畢業,進了國企,渾渾噩噩地結婚,又渾渾噩噩地離婚。

  在他最頹廢的那段日子裡,單位的房子亂得像個垃圾堆。

  是姜米露,提著飯盒,坐在床前,笨拙地給他講著學校里的笑話,幫他打掃房間,洗掉堆成山的髒衣服。

  她一直沒有嫁人。

  村里閒言碎語不少,她卻毫不在意。

  而他,像個縮進殼裡的烏龜,始終沒有回應那份沉甸甸的感情。

  「宋佑啊宋佑,你上輩子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他低聲自語,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沉悶得發疼。

  這股情緒沒有將他淹沒,反而被他迅速點燃,化作一股必須改變一切的灼熱動力。

  如果說這輩子要為誰拼命,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母親林蘭。

  另一個就是她。

  他拿起鉛筆,翻開扉頁,在那張已經泛黃的紙上,一筆一畫,用力寫下四個大字——湘南大學。

  他握筆的手指卻異常穩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現在人人羨慕的城鎮戶口,人人追捧的大專文憑,在未來的幾十年裡會貶值到何種地步。

  只有真正頂尖大學的學歷,在那裡得到的知識和眼界,才是能讓他和家人安身立命的鐵飯碗。

  目標確立,緊迫感隨之而來。

  他需要錢。

  讀高中需要錢,讓母親和自己吃飽飯需要錢。他記得很清楚,再過幾年,連大學也要開始收費了。

  清水河裡的那點魚蝦,只能解一時之急,成不了氣候。

  他必須在開學前,找到一個新的、可持續的賺錢方式。

  抄書?

  這個念頭只在腦中停留了三秒,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他腦子裡裝著後世無數能火遍大江南北的故事框架,可他沒有那樣的文筆。

  他那手寫了十幾年國企工作報告的筆桿子,太僵硬了。

  讓他去寫,只會把金庸寫成安全生產條例,把古龍寫成事故調查報告。

  除非……能從哪裡吸收一個【寫作】或者【文學】之類的詞條。

  不過,這個念頭讓他豁然開朗。

  金手指的用法,應該不只局限在漁網、錘子這些體力活上。

  村里、鎮上,那些老手藝人、老讀書人,他們傾注了一輩子心血的東西,都有可能出現詞條。

  思路一下就打開了。

  想到這,宋佑的目光落到桌上那把剛換來的鐵錘上。

  錘頭被磨得油光發亮,木柄上那層深紅色的包漿,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摸上去有種貼近皮膚的暖意。


  為了這東西,他付出的河蝦,都夠在鎮上買三把嶄新的。

  他心裡清楚,這是一場賭博。

  「這【真物】的出現,毫無規律可言。」宋佑心裡想著,手指摩挲著錘柄上因常年握持而留下的凹痕,「根本沒法提前判斷哪個老物件里藏著寶貝,只能像這樣,靠著直覺一個個去碰運氣。」

  這幾天得在村里多轉轉,看看還能不能撞上大運。

  他握緊錘子。

  熟悉的半透明面板在眼前彈出,與之前不同的是,面板下方多了一行清晰的小字。

  【是否回收詞條?】

  宋佑心中默念。

  「是。」

  一股龐雜而清晰的信息流瞬間湧入他的大腦。

  不是關於如何刨木頭、做榫卯的木匠手藝,而是各種物件的內部構造和運作原理。

  他只是閉上眼,就能清晰地聽到自家那台半導體收音機發出「滋啦」聲響的根源——一個電容器的焊點鬆了。

  桌上的煤油燈,不再是一個整體,而是由燈座、油壺、燈頭、玻璃罩和調節旋鈕構成的精密機械,他甚至能看到燈芯因為修剪不平而導致火苗輕微的跳動。

  這些知識不是死記硬背的條文,而是一種本能,一種和呼吸一般自然的直覺。

  【獲得詞條:初級修理】。

  宋佑睜開眼,瞳孔里閃爍著驚人的光亮。

  為什麼不是【木匠】,而是【修理】?

  思來想去後,他明白了,王木匠這把錘子,敲敲打打一輩子,修好的東西遠比從零做出來的多。

  一個好木匠,本身就是一個出色的修理師傅。

  更何況是兩代人的累計。

  這可比下河撈蝦強太多了!

  他立刻想到了自家院子那搖搖欲墜的雞窩柵欄,之前還覺得無從下手,現在腦子裡已經冒出了三四種又快又省料的加固方案。

  一個更大膽的念頭,在他心裡瘋狂滋長。

  去鎮上擺個攤子!

  九山鎮上不是沒有修東西的地方,供銷社旁邊就有一家國營的修理鋪。

  可裡面的劉師傅,是出了名的眼高於頂,一張臉拉得比驢還長,看誰都像是欠他錢。

  鎮民們送去的東西,小毛病他嫌麻煩,懶得動手;大毛病他又覺得費事,直接讓人去買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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