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播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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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播種者

  專門服務靈術師的醫療機構,自然不會是普通的醫院。

  那是個規模不小的療養中心,占據了一塊寸土寸金的地皮和一條質量頂級的靈脈,算是內環區著名的地標建築。

  內環區當然要比位於二環的靈學院更加靠近東鼎,要不是這個原因,韓傑都不大情願為了柳生夢專程跑一趟。

  被夜悲在靈魂之中狠狠來了一劍,柳生夢的傷情當然要比桑田真嚴重得多。

  桑田真下周一就可以出院,而她這位大姐頭,都還沒離開神魂養護室。

  正常這種需要應付外人的場合,都是交給孟清瞳全權處理。

  所以在走廊里發現一處絕佳的觀測地點後,韓傑就習慣性地停下腳步,開始辦起了自己心目中的正事。

  比起二院裡最好的觀測位—一研究所樓頂天台,這地方更近上幾百米直線距離。

  雖然阻擋視線的障礙物多了不少,但東鼎足夠大。

  很多時候,大不僅僅意味著美,也意味著不容易被擋住,方便觀測。

  在這個距離下,韓傑已經有能力嘗試繞開那一層層的防護,讓神念與東鼎的本體來一個非正式親密接觸。

  只不過需要時間,而且,是一段較長的時間。

  到時候他需要集中精神,養護病房外的走廊,顯然不是個好地方。

  他皺眉觀察,放出神念,開始在識海中描繪這棟建築的路線圖。

  這時,孟清瞳過來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連扯帶拽,又好氣又好笑地說:「人家柳老師是有話要問你,不是說好了嗎?趁這個機會,把咱想問的話也問問她,對夢境樹多些了解,今後再遇上也好處理。我走到門口一看,你人不見了。別對著東鼎發呆了。努努力,咱們一起去靈科院看,那邊離得近,真的特別近。」

  韓傑撇撇嘴角,沒說什麼。

  孟清瞳有些無奈地小聲說:「我知道你不是很想見她,你也覺得那次打她打狠了,對不對?放心,我心裡有數。你不想聊、不想談的,我來應付。她要是還渾身帶刺、不好好說話,咱轉身就走,可以嗎?」

  韓傑笑了起來,感覺這丫頭怎麼在把她當孩子哄。

  不過轉念一想,最近日子確實過得有些舒坦,真快被這位好搭檔養出幾分孩子氣來。

  通常情況下,靈術師的價值,或者說地位,取決於她的天賦和實力。

  像柳生夢這樣兩者都是頂尖水平的,理所當然能享受最好的待遇。

  她所在的養護室,內部空間寬,布置精緻而簡單,還設有供陪護人員入住的套間。單看環境,比柳蓉那套公寓好出不知多少。

  看他倆到了,柳蓉找了個買東西的藉口,暫時離開。

  柳生夢的重創受在神魂上,所以除了臉色蒼白一些、看著精神狀況不佳,並不需要插管輸液什麼的,連病號服都沒穿,套著松垮垮的睡衣褂子,躺在寬大柔軟的床上。

  孟清瞳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順勢拉過椅子坐下,微笑著說:「一直挺忙的,好不容易才得空,趕緊來看看您,恢復得怎麼樣了?」

  柳生夢並不擅長這種寒暄客套,她的視線從韓傑臉上掃過,落在孟清瞳身上,很直率地問:「你是不是覺得,我不管怎麼努力修行,也不可能打敗他?」

  孟清瞳只好比較委婉地說:「僅限靈術方面的話,差不多就是這樣。不過你沒必要去跟他比他最擅長的吧?那種超出常理的天才,靈術輸給他不丟人,我就不放在心上。五子棋他還經常輸給我呢,我贏一次彈他一個腦瓜崩,腦門都給他彈紅了。」

  柳生夢不太會開玩笑,也不太會聽玩笑,自顧自地繼續問:「我聽說,你為了方便談戀愛,把韓傑介紹到二院當老師。這是真的嗎?」

  孟清瞳的臉上頓時又有點蜜里調胭脂,她趕忙澄清:「謠言,這真是謠言!我是想讓他跟我一起去二院當學生的,可架不住人家太厲害,覺得二院沒老師能教他,又想著手上那些秘術,拿出來教學一下還能造福世界,就直接去找方院長入職當老師了。我知道的時候頭都發懵,腦袋瓜子嗡嗡的。他怎麼當上老師的,反正真跟我沒關係。」

  「有他教你,我想讓你轉系的願望,應該和打敗他一樣,沒可能實現了。」

  孟清瞳斟酌了一下修辭,微笑著說:「柳老師,願望還是應該————儘量想得實際一點。」


  柳生夢緊鎖著眉頭,思考了一會兒,很嚴肅地說:「我還是想不明白,他那次打敗我,到底和褲兜里破了一個洞,有什麼關係?」

  孟清瞳本來拿了個橙子正在剝皮,聽到這個問題,忍笑忍得手上一滑,掐進了橙子裡面,呲出一股橙汁噴了自己一臉。

  她趕緊抽過張面巾紙擦著,嘴裡說:「沒關係,真沒什麼關係。那、那個,褲兜破洞————是、

  是儀式感————對,儀式感!韓老師是個很注重儀式感的人,他生活需要儀式感,戰鬥也需要儀式感。為了紀念以前他在戰鬥練習中穿的那條褲子,他現在買的每一條褲子都會在口袋裡開一個破洞。」

  柳生夢皺著眉看了韓傑一眼:「他這麼迷信,難道做了鼎神教的信徒嗎?」

  孟清瞳打了個哈哈:「天才嘛,多少都有點怪癖,這樣顯得與眾不同嘛。和那些亂七八糟的教派沒關係,咱都是天才,這事又不是不清楚,對吧?」

  雖然沒太聽懂,但柳生夢至少聽出了她否定的答案,稍顯放心,仍不忘叮囑說:「不管發生什麼,一定不要沉迷於那種精神上的止痛劑。我曾經接觸過他們的傳教士,我不喜歡他們那種把萬物都歸於神明偉力的做派。如果神動動念頭就能改變一切,每天只要虔誠祈禱就好,咱們還刻苦修行做什麼?」

  孟清瞳笑著說:「放心,我的錢自己還不夠花呢,哪捨得捐給他們修聖堂。」

  柳生夢似乎也看出了孟清瞳算是韓傑的全權代言人,正好她也不願意跟韓傑說話,就繼續問:「韓老師和你一樣,也是用的靈符和靈陣嗎?」

  這一點,孟清瞳早就和韓傑統一好了口徑:「沒有沒有,他和我不一樣,他是主靈器,副靈陣。不過家學淵源,六大系的理論知識他都懂,六大系之外的他也懂,你就當他是個腦子特好使特博學的人肉搜尋引擎好了。」

  柳生夢的表情變得又有些黯然:「靈器————我連法寶都沒看到就已經輸了,的確————暫時還沒有資格做他的對手。」

  孟清瞳柔聲說:「柳老師,咱們的對手是邪魔,不是其她靈術師。」

  「你不是主張邪魔誕生自人心嗎?人————很多時候比邪魔更可怕。」

  韓傑沒聽到想聽的,用神念提醒了孟清瞳一句。

  孟清瞳馬上把話題帶回剛才,問:「柳老師,你好像對鼎神教挺有意見的,為什麼啊?」

  柳生夢皺眉說:「我不是說了嗎?我不喜歡他們的做派,尤其是天啟這一支。向神明祈禱就能解決問題,簡直是胡說八道。」

  她瞄了孟清瞳一眼,有些納悶的樣子,「黃音不就是天啟派的重要人物嗎?她沒對你傳過教?」

  「我小時候好像聽她提過幾次,但我沒興趣,後來她也就不再談了。這一點上,我還是比較贊成柳老師你的,祈禱有用,我還學戰鬥幹什麼?」

  知道另一個問題由孟清瞳來開口不太合適,韓傑收回視線,從窗邊看風景的位置回到沙發上坐下,單刀直入道:「柳老師,我能不能冒昧問一句?你出門旅行訂的票是高鐵的,既然你沒準備開你的摩托車自駕,那去地下停車場幹什麼?」

  儘管看到韓傑的臉就會感到挫敗和憤怒,柳生夢依然保持著起碼的禮貌,看向他的眼睛說:「我以為你們兩個已經猜出來了。」

  孟清瞳在旁嘆了口氣,小聲咕噥:「因為不太願意相信嘛,總還是想聽你親口說出來。」

  柳生夢緩緩閉上眼睛,狀似坦然地說:「是,我當時已經感覺到了夢境樹的萌芽,我去地下停車場,就是想在儘量不波及其他人的情況下,把它幹掉。是我————自不量力了。」

  話題終於進入正軌,韓傑不再開口,就只是靜靜坐在一旁。

  孟清瞳追問:「你對夢境樹的感覺,最早出現在什麼時候?」

  「我很早就有異樣的感覺,但一直沒辦法確定到底是什麼原因,我只能模模糊糊地確定,有一個很強的邪魔纏上了我。我對母親說出去旅遊,就是想找機會把它做掉。」

  孟清瞳挑了挑眉,很想提醒一句「柳老師,你大姐頭的用語習慣現在都不掩飾一下了嗎」,但還是沒說出口。

  柳生夢整理了一下語言,繼續說了下去:「出事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在那個夢裡生活了很久,甚至很長時間都沒有意識到那是在做夢。

  「那個夢裡我什麼事都沒做,很順利地結束了假期。回到學院驗證傳言,知道韓老師成了我的同事之後,我開始更加努力、刻苦地鍛鍊靈術,提升教學水平,想從各方面贏過他。


  「大概兩年,不到三年的時候吧,我終於在一次切磋中占到了上風。那時我感覺到自己似乎是在做夢,因為用了那麼長的時間,看似很合理的擊敗了韓傑,我卻依然不知道當初的勝利和褲兜破洞有什麼關係。

  「我在夢裡想要調查這件事,為此還和小瞳你鬧了矛盾。那之後不久,發生了一件現實中不太可能發生的事————」

  這時,韓傑接過話頭,沉聲道:「在你的夢裡,我和清瞳去把東鼎破壞掉了,是嗎?」

  柳生夢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韓傑擺擺手,沒興趣回答,只道:「你繼續。」

  「那場夢境後續的走向與阿真說的並不相同。雖然我同樣沒有保住東鼎,但這次我沒有受傷,並加入了追擊韓傑的組織,奔走征戰於九大鼎區。

  「破壞鼎的陣營和保護鼎的陣營,在不同的時間地點激烈交戰,大量靈術師沒有死在討伐邪魔的戰場上,而是死在了同胞的手中。」

  柳生夢頓了頓,繼續說:「我心中積蓄的疑惑也漸漸達到了頂峰。當我的意識抵達發覺自己正在做夢的臨界之時,我聽到了一個神秘的聲音。

  「那個聲音試圖蠱惑我,告訴我那並不是所謂的夢境,而是一個可以由我來主導的現實。世界的發展本就有無數種可能、無數種走向,只要我願意,就可以選擇最符合自身心意的那一條時間之河。

  「那一刻,我的警戒心達到了最大,我終於從夢中醒來,然後意識到,自己的夢境已經被侵入了。

  「全典上關於夢境樹的記載就是兩句屁話,來歷不明,毫無參考價值。但我就是憑直覺認定,自己的對手正是夢境樹。

  「之後我做的選擇就是去地下停車場,主動進入夢境,想在還有一定自控能力的時候,親手驅逐邪魔。

  「只是我沒想到,夢境樹還有幫手。知道不太可能獲勝的那一刻,我把全部的靈力都用來保護自己最後的精神核心,然後就開始了在各種各樣不同的夢境之中,與各種各樣稀奇古怪對手戰鬥的過程。

  「到最後,我甚至已經不再去想自己所處的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我只是不斷汲取著戰鬥的經驗,努力提升自己,竭盡全力保持著與註定失敗的結局之間的距離。

  「我本來以為,經歷了這樣恐怖的一個邪魔的洗禮,精神上積攢了那麼長久時光的戰鬥經驗,對我來說是個絕好的,浴火重生的機會。只要能得救,我相信便是自身的一場涅槃。

  「可是,當我醒來的那一刻,我昏昏沉沉的視線中,依靠靈力和神念所感知到的,是韓傑將四散奔逃的夢境樹一瞬斬滅的畫面。我————很確定那不是褲兜里破個洞就能做到的事。」

  聽完了這個乾巴巴的故事,孟清瞳思索了片刻,問:「柳老師,我這次從真名中得到的情報,逃避現實是讓夢境樹的種子發芽的觸發點,這個可以理解,畢竟那次切磋結果確實不是很美好。但夢境樹的種子只會誕生在覺得夢境比現實更加美好的人身上,我總覺得你不太符合這個條件啊。」

  柳生夢認真地想了想,說:「如果要我往前追溯,我也覺得那種子應該很早就已經在我心裡了。我不明白,我一直都是很腳踏實地的人,即使父母離婚的那段時間,我想的也是如何過好今後陪著媽媽的每一天,我不需要毫無實際意義的精神慰藉,那只會讓我軟弱。」

  孟清瞳追問:「具體有多早?你還能回憶起來嗎?」

  柳生夢搖了搖頭,無奈地說:「本來就是很模糊的感覺,要不是爆發成夢境樹,我都注意不到,怎麼可能想起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她從努力的回憶中捕捉到了新的信息,又補充說:「對了,夢境中第一次聽到那傢伙的聲音時,它好像說了奇怪的話。」

  「什麼?」

  「它說,老傢伙是不是故意作弄它,久別重逢,送禮都送得讓它這麼難受。」

  韓傑找到了答案。

  他用神念傳訊告訴孟清瞳,他沒什麼想問的了,同時,也把自己的答案告訴了她一柳生夢身上的夢境樹種子,是魔皇播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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