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朝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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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行嘉賓李學鋒顯然對週遊更感興趣,話題很自然地就引到了他那些天馬行空的故事上。

  「週遊老師,我得再次表達一下我對你作品的喜愛。」李學鋒扶了扶眼鏡,表情很認真。

  「尤其是《球狀閃電》,那個故事簡直是天才之作。」

  「當主角陳帆在燈塔里,意識到球狀閃電並非憑空產生,而是一直存在於自然中,只是被閃電『點亮』的那一刻,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還有後來,林雲的男朋友,那個海軍艦長江星辰。」

  「他說林雲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她始終是用研究武器的思維去研究自然科學,而不是用探索未知的思維……」

  「這個觀點,簡直說到了我們科研工作者的心坎里。太深刻了。」

  面對一位頂級科學家的盛讚,週遊只是謙虛地笑了笑:「李院士過獎了,我就是胡編亂造,能得到您的認可,是我的榮幸。」

  「不不不,這不是過獎。」李學鋒擺了擺手,但很快,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那種技術宅特有的、準備開始「抬槓」的表情,「不過呢,雖然我很喜歡你的故事,但作為一名嚴謹的科學工作者,有些地方我還是得『挑挑刺兒』。」

  來了。

  週遊心裡暗笑一聲,知道正戲要開始了。

  「比如你的《火星救援》,主角在火星上又是種土豆又是造水,看起來很硬核,但裡面其實有不少技術性的錯誤。」

  「比如火星的土壤成分,根本不可能直接用來種植;還有他製造水的化學反應,在火星的低壓環境下,效率會非常非常低,幾乎不可能實現……」

  李學鋒如數家珍般地列舉了好幾個故事裡的「BUG」,然後又話鋒一轉,表明了對自己喜好的失望。

  「還有像《哈利波特》、《侏羅紀公園》,包括前幾天給運動員們講的那個《光榮與夢想》。」

  「恕我直言,這些故事雖然也很有趣,但我個人覺得,格局還是小了點。」

  「我覺得以您的才華,完全應該把精力更集中在硬科幻這個類型上,去探索那些更宏大、更本質的命題。」

  這番話,讓客廳里的氣氛稍微有點變化。

  夏念荷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小臉上寫滿了不高興。

  她覺得李學鋒這番話太不客氣了,週遊辛辛苦苦講故事給他們聽,怎麼還被挑三揀四的?

  她剛想開口反駁,身邊的林知春卻不動聲色地拉了她一下,然後微笑著站出來打圓場。

  「李院士,您說的很有道理。不過我覺得,週遊他畢竟只是在講故事,甚至都算不上一個專業的科幻作家。」

  「大家聽故事,圖的就是一個開心,一個共鳴,不一定非要那麼嚴謹。」

  林知春的語氣不卑不亢,條理清晰。

  「而且,我覺得正是因為有不同類型的作品,這個世界才變得更精彩啊。」

  「有人喜歡硬核的科學推演,自然也有人喜歡奇幻的魔法世界。」

  「如果所有故事都變成一個模子,那也太無聊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觀點的碰撞本身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不是嗎?」

  林不愧是林知春,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科學家面子,又巧妙地維護了週遊。

  李學鋒聽完,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

  「林小姐說得對,是我自己有點想當然了,鑽牛角尖了。我向週遊老師道歉。」

  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補充了一句:「不過,我個人還是保留希望週遊老師以後能多寫點硬科幻的觀點。」

  週遊全程只是微笑著聽著,他當然知道李學鋒沒有惡意。

  這位科學家的執著,或許是出於一個科研人員的嚴謹,但更多的,可能還是出於一個「粉絲」對自己所喜愛作品的善意期許。

  「沒關係,」週遊擺了擺手,笑道,「李院士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的。以後有機會,我一定嘗試寫一些更硬核的科令您滿意的作品。」

  這個小插曲,很快就過去了。

  當晚,萬眾期待的故事時間如約而至。

  李學鋒也興致勃勃地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儼然一副好學生的模樣。


  「今天,我想講一個關於『真理』的故事。」週遊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在李學鋒身上停頓了一下,微笑著說道。

  今天的故事,是特意為這位新朋友準備的。

  「故事的名字,叫《朝聞道》。」

  故事開始於一個足以顛覆人類認知的時刻。

  在近未來的地球,為了驗證宇宙大統一模型,人類傾盡全球之力,在赤道上建造了一台史無前例的超級粒子加速器——「愛因斯坦赤道」。

  然而,就在這台人類智慧的結晶即將進行首次運行時,一位不速之客降臨了。

  一個自稱「排險者」的高等文明,以一種人類無法理解的方式,出現在所有參與項目的科學家面前。祂的形象,宛如神話中降臨凡間的先知,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智慧。

  排險者告訴了人類一個殘酷的真相:宇宙中的文明,存在一條鐵律——禁止「知識遺傳」。也就是說,高級文明不能直接向低級文明傳授超越其自身發展水平的知識。

  因為,許多關於宇宙終極規律的驗證實驗,其過程所需要的能量層級極高,稍有不慎,就極易觸發整個宇宙的「真空衰變」,從而導致萬物歸零。

  週遊在這裡,特意停頓了一下,用一個更通俗易懂的比喻,向眾人解釋了什麼是「真空衰變」。

  「大家知道『過冷水』嗎?就是一杯絕對純淨、不存在任何分子運動、分子結構完全對稱的水,當它的溫度降低到零度以下時,它並不會結冰,而是會維持液體的形態。但只要你往裡面投入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這杯水就會在瞬間全部結晶,並釋放出巨大的能量。」

  「我們的宇宙,很可能就是這樣一杯『過冷水』。它目前處於一個相對穩定的『偽真空』狀態。而科學家們試圖驗證大統一模型的實驗,就相當於從『真真空』中提取能量,這個行為本身,就可能成為那顆引爆宇宙的『灰塵』,觸發整個宇宙的連鎖衰變,導致一切瞬間不復存在。」

  這個比喻,讓所有人都聽懂了。

  更讓科學家們感到絕望的是,排險者還透露,在人類漫長的進化史中,他們並非第一次干涉地球。

  恐龍時代,有生物曾好奇地觀察過直擊地面的閃電;遠古時期,有人類祖先曾凝視過火種燃燒的內核……這些在當時看來純粹的、不帶任何功利目的的科學探索行為,都曾險些觸發真空衰變。是排險者,在暗中悄悄地「撲滅」了這些危險的火苗,無形中保護了人類和宇宙。

  但也因此,「污染」了人類對真理追求的純粹性。

  這個真相,對於以追求真理為畢生最高使命的科學家們來說,是比死亡更致命的打擊。

  他們窮盡一生想要探索的宇宙奧秘,答案就在眼前,卻被一條冰冷的法則無情地隔絕。這種看得見摸不著,求之而不得的痛苦,遠比一無所知更加折磨人。

  於是,在短暫的絕望之後,以故事中的物理學家丁儀為首,全球最頂尖的科學家們,向排險者提出了一個悲壯而瘋狂的請求:

  既然不能直接獲得知識,那麼,請允許我們短暫地知曉真理,然後,立即死亡。

  排險者沉默了許久,最終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於是,在西部廣袤的戈壁灘上,一座名為「真理祭壇」的奇異建築拔地而起。

  全世界最聰明的頭腦們,從世界各地趕來,排著長長的隊伍,一個接一個地,平靜地走上祭壇。

  他們向排險者,提出那個困擾了他們一生,甚至困擾了人類文明數百上千年的終極問題。

  排險者會立刻將問題的答案,直接注入他們的腦海。

  在享受那長達一兩個小時的、洞悉宇宙最終奧秘的極致狂喜之後,他們便會在一道純粹的能量光柱中,化為一捧飛灰,真正地,實現了「朝聞道,夕死可矣」。

  週遊的語調變得低沉而緩慢,他用一種近乎白描的手法,描繪著那堪稱文學史上最壯烈、也最寧靜的集體自殺。

  「一位數學家走上祭壇,他問清了哥德巴赫猜想的最後一步證明,然後帶著孩童般滿足的笑容,消失在白光里。」

  「一位物理學家走上祭壇,他終於看到了那個將宏觀與微觀世界完美統一的終極表達式,他激動得淚流滿面,然後平靜地選擇了死亡。」

  「一位古生物學家走上祭壇,他終於明白了恐龍滅絕的真正緣由,那是一個比任何猜想都更加離奇、也更加合理的答案。他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祭壇之下,是他們的家人、學生和各國政要們撕心裂肺的哭喊與勸阻。但祭壇之上,只有對真理無怨無悔的獻身。」

  然而,故事最深刻的轉折,發生在這場悲壯獻祭的尾聲。

  當最後一位白髮蒼蒼的科學家化為灰燼後,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身影,走上了祭壇。

  那是一個普通的、來自平凡家庭的年輕女孩,她是排險者在地球上唯一指定的「聯絡員」。

  她沒有問宇宙的奧秘,也沒有問科學的難題。

  她看著高高在上的排險者,問出了一個最簡單、也最根本的問題:

  「宇宙的目的是什麼?」

  這一次,那個仿佛全知全能的排罕者,第一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最終,祂坦言,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也正是在這個關於「目的」而非「規律」的提問面前,那個一直以來冷酷無情、如同機器般執行宇宙法則的排險者,其形象,似乎與那些為了追求「規律」而獻身的科學家們,重合了。

  他們都在追求,但他們,都還未觸及那最終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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