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小人情里的大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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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貴叔小心翼翼地把那袋珍貴的狗糧仔細折好封口,仿佛在對待什麼貴重物品。

  他環顧了一下塞滿廢品的車斗,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個同樣陳舊、但洗得很乾淨的小布包上。

  那是一個用靛藍色土布縫製的袋子,上面用褪色的絲線繡著一朵小小的、略顯歪斜的菊花。

  福貴叔的眼神在那個布包上停留了一瞬,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柔和懷念。

  他小心翼翼地將狗糧袋子放進這個小布包里,這是他媳婦生前親手縫製的,十幾年了,他一直帶在身邊,裝著一些要緊的小東西。

  隨後,他又踮起腳,仔細地把車斗里的廢品重新檢查了一遍,用手壓了壓,確認紙箱捆得夠緊,蛇皮袋口扎得夠牢。

  清瘦的身子因為動作幅度稍大而微微晃動,但他堅持親力親為,一絲不苟,確保這一車辛苦收來的「財富」在路上不會掉落。

  做完這一切,他俯身,動作輕柔但有些吃力地抱起大黃,將它穩穩地放回車斗的廢品上,大黃很溫順地蹭了蹭他的胳膊,還留戀的看了一眼周芷若。

  福貴叔又把自己的傻弟弟扶到車斗上預留好的位置上,才上了駕駛位。

  握住那鏽跡斑斑的三輪車車把,轉向陸知遙和周芷若,語氣誠懇而鄭重:「陸老闆,小姑娘,那……那我們先走了啊。謝謝你們的水,謝謝姑娘的狗糧,謝謝你們。」

  「以後我就每隔一個星期來一趟收廢品,專挑你們店裡不忙的時候來,這樣也不耽誤你們做生意。」

  他樸實的安排里,也透著為他人著想的體貼。

  「行啊,福貴叔,就這麼說定了!」

  陸知遙笑著點頭,語氣爽快:「您放心,我都給您攢著,誰來也不賣,就等您!」

  他頓了頓,又說:「對了,福貴叔,您還得給我留個聯繫方式。要是店裡有熟客,或者附近街坊鄰居有要搬家、拉點大件貨什麼的,我也能幫您留意留意,給您牽個線。」

  他知道,這種零散的拉貨活,對福貴叔來說,也是一個進項。

  福貴叔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彩,眼睛都亮了幾分,用力地點著頭,連聲說:「好,好,太好了!太謝謝你了,陸老闆,這……這可真是幫了我天大的忙了!」

  他清瘦的臉頰上,因為激動和由衷的感謝,竟然顯出了兩個平時深藏不露的淺淺酒窩,讓他滄桑的面容瞬間生動年輕了不少。

  他連忙從車斗旁掛著的破舊小布袋裡翻找出一小截鉛筆頭和一張小小皺巴巴的紙條。

  他微微佝僂著背,就著三輪車的車斗邊緣,一筆一划、極其認真地寫下了一串數字,然後雙手遞給陸知遙,臉上的笑容依舊是那標誌性的、充滿韌性的樂觀和熱情。

  「那我們走了啊,謝謝你們,謝謝,再見!」

  車斗里的福祿雖然不太懂「再見」的具體含義,但他看到哥哥揮手道別的樣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告別的氛圍。

  他學著福貴叔的樣子,有些笨拙地高高舉起手裡那根心愛的細木棍,朝著陸知遙和周芷若的方向使勁揮了揮,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無憂無慮傻呵呵的笑容。

  大黃也再次抬起頭,朝著兩人友好地晃了晃尾巴,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算是最後的回應。

  「好嘞,您慢走,路上注意安全,別開太快!」

  陸知遙也高高地揮著手,聲音洪亮,神情鄭重,仿佛在與福貴叔進行一個重要的約定。

  然而,三輪車本就老舊,加上滿載廢品,任憑老發動機拼盡全力的嘶吼著,冒出陣陣刺鼻的青煙,速度也根本提不起來,比人走路都快不了多少。

  但駕駛位上的福貴叔很開心,臉上的笑容綻放後,就沒有收起過。

  於他而言,今天是收穫滿滿的一天,等到去將這車廢品賣出後,還有時間再出去收一趟。

  周芷若也蹲下身,輕輕抓起小不點的兩隻前爪,帶著它一起,朝著遠去的三輪車輕輕揮了揮。

  小不點還奶聲奶氣的叫了兩聲:「汪汪。」

  周芷若的目光追隨著那輛藍色的舊三輪,無論是駕車的福貴叔,還是舊三輪車,都透著一股令人心折,源於生命本能的韌勁。

  老舊的車鏈條發出規律而吃力的「咔噠、咔噠」聲,在安靜的巷子裡迴蕩。

  快到拐角時,他還不忘回頭,再次用力地揮了揮手,聲音在風中傳來:「天氣熱,你們快回去吧,下次再見!」


  「好,下次再見!」

  陸知遙的聲音穿透空氣,清晰地回應著,因為福貴叔說的不是拜拜,而是下次再見,他便也同樣以此回復。

  三輪車載著福貴叔、福祿和大黃,載著滿車的廢品和那袋珍貴的狗糧,慢慢地來到巷口的拐角處。

  逐漸西斜的金輝將福貴叔那清瘦佝僂的身影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那影子隨著三輪車的晃動而扭曲,變形,最終隨著車子拐過巷口的牆角,徹底消失在視線里。

  一陣帶著悶熱的風卷過,吹動路邊的梧榕樹葉,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周芷若的目光卻久久停留在巷口的方向,心裡頭那股沉甸甸的酸澀感淡去了,卻莫名地感到一陣空落落,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帶走了。

  良久,她才緩緩轉過頭,看向身邊的陸知遙。

  眼神里充滿了困惑,還有一絲未能完全藏好的、被深深觸動的動容。

  「你……」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的不解。

  「你為什麼不直接把那些廢品送給福貴叔呢?他過得那麼艱難,弟弟又是那樣的情況……直接送給他,也能讓他少受累一點,省點力氣。」

  她的話語裡透著真誠的同情和不解。

  陸知遙像是早就料到她會有此一問,臉上露出瞭然的笑意。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走進店裡,拿起一個乾淨的杯子,從飲水機里接了一杯溫水,遞到周芷若手裡。

  然後才靠在收銀台邊,目光也投向福貴叔離開的方向,語氣變得認真而溫和。

  「我知道你是心疼他,真心想幫他。但是,你有沒有注意到福貴叔這個人的特性?」

  他看向周芷若的眼睛,耐心的細細講解:「他看著爽朗熱情,好像什麼都看得開。但他的自尊心,其實極強,強得像塊石頭。

  他寧願靠自己這副清瘦的身子骨,扛著重重的廢品,掙那一點辛苦錢,也絕不願意白白接受別人的施捨,哪怕那東西對我們來說不值什麼。

  可對他而言,這是他目前賴以生存的一切,有它存在的重量,不能因為我們處在的角度不同,需求不同,而去忽視它的價值。」

  陸知遙的聲音清晰而沉穩,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洞察。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讓周芷若更好地理解:「我們把廢品低價賣給他,而不是直接送。和他約定好固定的時間讓他來收,給他一份穩定的期待,甚至主動提出幫他留意拉貨的活計……」

  陸知遙強調道:「這些都是在幫他賺錢,都是在給他一條靠自己勞動換取收入的路子。這樣做,既實實在在地幫到了他,又讓他能抬起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是靠自己的力氣,在體面地活著。」

  他最後總結道:「幫人,有時候不是簡單地把東西塞到對方手裡就完事了。更重要的是,得顧著對方的臉面,懂得體諒對方心裡那份不肯輕易彎下的腰杆。就像有句老話說的,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周芷若捧著手中溫熱的杯子,指尖傳來的暖意似乎順著血管流向了心間。

  陸知遙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心中的迷霧。

  她恍然大悟,之前心底那份隱隱的彆扭感,此刻終於清晰。

  原來,真正的善意,並非僅僅出於憐憫的給予。

  它需要設身處地,需要一份深刻的體察和尊重。

  她之前只看到了福貴叔肩上沉重的苦難,卻忽略了他骨子裡那份如同磐石般堅硬,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倔強。

  哪怕生活的重擔壓彎了他的脊樑,他卻始終不肯彎下那根支撐著自尊的腰杆!

  於福貴叔而言,撿垃圾,收廢品,都不會讓自己的自尊蒙羞,但白受別人好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小的人情里,卻包含著大學問。

  福貴叔的這份倔強,讓她想起了另一個同樣在困境中堅持的身影,蘇墨。

  再聯想到福貴叔那句樸實卻充滿力量的話,「人活著,不就得往前看嘛!」,周芷若只覺得心頭積壓多日的陰鬱和迷茫,仿佛被一陣清風吹散了大半。

  福貴叔扛著失去至親兄長,乃至妻兒,獨自照顧智障弟弟的重擔,在生活的泥濘中掙扎前行,身子被壓得清瘦佝僂如風中殘燭。

  卻依然能對著陽光,露出爽朗的笑容,一步步堅定地「往前挪」。

  那麼,她只是去尋了一次歸路失敗而已,又怎能輕易被擊倒?

  又有什麼理由黯然傷神?

  就算前路未知,至少現在有便利店可以落腳,有陸知遙的照看,還有劉姨的關愛,以及小不點的陪伴。

  這些平凡的細碎,不就是支撐人走下去的盼頭嗎?

  一念及此,周芷若的心情又好轉了幾分,精神狀態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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