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不吃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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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谷夜看著那遞到自己面前的巨款,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在源紗雪和佐藤兩人截然不同的注視下,坦然地,接過了那疊厚厚的鈔票。

  他甚至沒有去數,只是隨意地將那三十六萬日元對摺了一下,塞進了自己校服外套的內側口袋,動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收下了幾張優惠券。

  看到錢被收下,源紗雪那一直緊繃著的肩膀,似乎也微微放鬆了一分。

  在她看來,這份「因果」已經了結。

  她對著神谷夜,最後微微頷首,算是行禮。

  然後,便轉過身,準備離開這個地方。

  「啊,那個!源同學!」

  就在她即將邁開步子的前一刻,一個慌亂的聲音,從旁邊響了起來。

  是佐藤健司。

  他看著即將要離開的源紗雪,終於從剛才那場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也想起了自己被派下樓的「任務」。

  他一個箭步上前,攔在了源紗雪的面前,將手中那瓶還帶著冰涼水汽的可樂,遞了過去。

  他的臉頰,因為羞澀和緊張而漲得通紅,那雙總是陽光自信的眼睛,此刻卻有些不敢直視對方。

  「這個……是神谷讓我……不,是我給你買的!」

  「請……請喝吧!」

  源紗雪的目光,從那瓶遞到面前的可樂上,移到了佐藤那張漲紅的臉上。

  她沒有去接那瓶可樂,而是對著佐藤,微微頷首,行了一個極淺的禮。

  「你的心意,我心領了。」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將佐藤的熱情隔絕在外。

  說完,她甚至沒有再多看佐藤一眼,只是將目光轉向神谷夜,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將這個人的樣貌刻在心底。

  然後,她才轉過身,背著那個神秘的物件,邁著與來時同樣沉穩的步伐,離開了天台。

  隨著鐵門「哐當」一聲關上,天台上只剩下了佐藤那還僵在半空中,遞著可樂的手。

  「心領……了?」

  他茫然地重複著這個詞語,臉上的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失落的灰白。

  他將手收了回來,低頭看著那瓶冰涼的可樂,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嘆息。

  那份失落,在他的臉上停留了足足有五秒鐘。

  然後,仿佛是想通了什麼,他那雙本已黯淡下去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光。

  等等……

  這不就跟……全國大賽一樣嗎?

  他想起了去年夏天,面對那個號稱「百年一遇」的天才擊球手時,自己投出的第一個決勝球,被毫不留情地轟成了本壘打。

  當時,自己是怎麼做的?

  是放棄了嗎?是認輸了嗎?

  不。

  恰恰相反,那一刻,他渾身的血液,才真正地沸騰了起來!

  佐藤健司的眼中,那點微光,瞬間燎原成了熊熊烈火!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瓶被拒絕的可樂,然後猛地抬起頭,望向源紗雪離開的方向,臉上那片失落的灰白,已經被一股更加熾熱的鬥志紅暈所取代。

  他「咔」的一聲,捏扁了手中的可樂罐,嘴角,勾起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這才對嘛……」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興奮地低語著。

  「這樣難以攻陷的高嶺之花,才值得我佐藤健司去追求啊!」

  「砰!」

  還沒等他那股熱血沸騰的鬥志持續超過三秒鐘,後背就再次傳來了一記熟悉的悶響。

  「咳啊!」

  佐藤健司被這一下錘得齜牙咧嘴,差點把另一瓶完好的可樂也給捏爆了。

  他回過頭,正想抱怨,卻對上了神谷夜那張寫滿了「你是白痴嗎」的臉。

  神谷夜看著他手裡那個已經徹底報廢,還在往下滴著可樂的易拉罐,沒好氣地開口道:

  「你把它捏爆了,我喝什麼?」


  「啊?哦哦!抱歉抱歉!」

  佐藤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將自己手中那瓶完好無損的可樂,像獻寶一樣遞給了神谷夜。

  神谷夜接過可樂,「啪」的一聲拉開拉環,仰頭灌了一大口,那股因為吃了太多東西而產生的噎滯感,總算被壓了下去。

  天台上,再次恢復了安靜。

  佐藤看著好友那副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又回想起剛才那詭異又震撼的一幕,心裡的好奇終於壓倒了一切。

  他湊到神谷夜身邊,壓低了聲音,用認真語氣,開口問道:

  「喂,神谷……說真的。」

  「剛才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源同學……為什麼會給你那麼多錢啊?」

  神谷夜喝了一口可樂,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沒能澆熄他心中剛剛升起的一絲煩躁。

  他轉過頭,看向佐藤健司。

  那張臉上,寫滿了毫無雜質的好奇與期待。

  神谷夜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了剛才佐藤遞可樂時那副漲紅了臉的窘迫模樣。

  這傢伙,陷進去了啊。

  緊接著,另一個畫面不由分說地闖了進來——

  上午在教室里,那股幾乎要將人逼瘋的狂暴穢氣,源紗雪背後那把瘋狂「心跳」的神刀……

  他想起了自己腦海中,《紀妖簿》浮現出的那行金色判詞。

  【品階】:祟(中級)

  僅僅是泄露出的氣息,就被《紀妖簿》評定為「祟」級。

  這比上次在月光劇院,那個已經能構築出完整心象世界的「厲」級怨靈,還要高上整整一個大段位。

  一個頭腦簡單的棒球笨蛋,喜歡上了一個被《紀妖簿》判定為「荒神」的巨大麻煩源頭。

  神谷夜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感覺自己有點頭疼。

  「沒什麼,就是她覺得自己學習會跟不上,所以請我幫她補習。」

  佐藤健司看著好友那一副頭痛欲裂,仿佛耗盡了所有精力的樣子,心裡的好奇暫時被關心所取代。

  但他還沒來得及問一句「你沒事吧」,腦海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了剛才源紗雪對待自己和對待神谷時,那天壤之別般的態度。

  對自己,是禮貌而疏遠的「心意,我心領了」。

  而對神谷,卻是鄭重其事的鞠躬,是毫不猶豫地支付巨款。

  為什麼?

  佐藤健司百思不得其解。

  然後,他看著神谷夜那張在女生中擁有著壓倒性人氣的清秀臉龐,一個念頭,如同劃破夜空的閃電,猛地照亮了他那被棒球填滿的單純大腦!

  對了!

  看來這神谷傢伙……不僅是個學習上的天才,在這種事情上……也絕對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啊!

  佐藤健司臉上的好奇與關心,瞬間被狂熱與崇拜的所取代。

  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猛地從長椅上站起,然後,在神谷夜錯愕的注視下,對著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態之標準,甚至比剛才的源紗雪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神谷!」

  「拜託了!」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陽光自信的眼睛裡,此刻,正閃爍著真誠的光芒。

  「請務必教教我!」

  「要怎麼樣,才能讓源同學那樣的女孩子……正眼看我啊?!」

  佐藤健司隨後從鞠躬的姿勢直起身,臉上的神情依舊無比誠懇。

  看到神谷夜沒有立刻回應,他上前一步,像是生怕好友跑了一樣,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跟你說真的,神谷!我請你吃飯!你想吃什麼都行!全東京最好的……對!最好的神戶牛肉!只要你肯教我!」

  就在他許下宏願的瞬間,一陣清脆的鈴聲響徹了整個校園。

  叮鈴鈴——!

  下午上課的預備鈴響了。

  聽到鈴聲,一直沉默地坐著的神谷夜,終於動了。

  他站起身,撣開了佐藤的手。

  他甚至沒有看佐藤那張寫滿了期待的臉,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天台的門口,用平淡的語調,回應道:


  「我不吃牛肉。」

  說完,他便轉身,朝著樓梯口走去,留下一個徹底陷入困惑的佐藤健司。

  佐藤獨自一人站在天台上,手裡還拿著那瓶可樂,大腦完全無法處理剛剛那句話。

  他的思緒已經不在女孩、金錢或者秘訣上了。

  他的大腦,卡在了一個無法理解的事上。

  哈?他……不吃牛肉?

  .....

  下午的課程開始了。

  神谷夜已經回到了自己最後一排的座位上,姿勢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單手托著側臉,目光懶散地投向窗外,仿佛隨時都會睡過去。

  他的思緒,卻並沒有放在講台上老師那平淡的講課聲中,而是飄回了天台上佐藤最後的那個提議。

  神戶牛肉……

  對於神谷夜而言,那句「我不吃牛肉」,並非是一時興起的託詞,更不是想當什麼曹少麟。

  對於真正的道門傳人,尤其是他所屬的正一道而言,戒食牛肉,是一條近乎鐵律的戒律。

  這並非迷信,其根源,其一在於「恩」。

  牛,為人類耕田犁地,勞苦一生,於人有大恩。

  食其肉,是為忘恩負義,會折損自身的福報與修行。

  其二,則在於「敬」。

  於天界星宿而言,二十八宿中有牛宿星君,乃是天庭正神。

  修行之人,講求與天地相應,日後授籙,所求的便是在天庭有個「編制」。

  得罪了天上的星君,無異於自斷前程。

  再者,在於「尊」。

  道祖太上老君西出函谷關,留下千古名篇,其坐騎便是一頭青牛。

  青牛因此被視為道門神獸,帶有仙緣靈性。

  食牛,在道門看來,無異於對道祖的大不敬。

  但歸根結底,對於他這樣的修行者而言,最重要的一點,在於「淨」。

  道家修行,講求氣脈純淨。

  牛肉被認為是「濁氣」最重的食物之一,食之會污染自身氣脈,加重身體的陰濁之氣。

  對於煉養「先天之炁」的神谷夜來說,這更是修行路上的巨大障礙。

  吃一口,可能需要數日的打坐修行才能將那股濁氣煉化乾淨,完全是得不償失。

  因此,佐藤那份在他看來充滿誠意的「最高報酬」,在神谷夜這裡,從一開始毫無吸引力。

  凡人不懂其中玄妙,他也懶得解釋。

  他將目光從窗外收回,打了個哈欠,趴在了桌子上,準備補上一個安穩的午覺。

  整個下午的課程,便在他這斷斷續續的淺眠中,波瀾不驚地流逝而過。

  直到——

  「叮鈴鈴!」

  預示著一天結束的放學鐘聲,尖銳地響徹了整個校園,也將神谷夜從昏沉中徹底喚醒。

  他抬起頭,看到周圍的同學們已經像是得到了解放的囚犯,一邊興奮地討論著晚上的計劃,一邊飛快地收拾著書包,三三兩兩地衝出了教室。

  神谷夜不緊不慢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他瞥了一眼,看到佐藤健司並沒像往常一樣第一個衝出教室,而是躊躇地站在原地,目光投向了教室中央。

  在那裡,源紗雪也剛剛將最後一本書收進書包。

  佐藤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快步走了過去。

  「那個……源同學!」他鼓起勇氣,臉上帶著他自認為最燦爛的笑容,「這個周末,我家那個派對,你要不要……」

  源紗雪甚至沒有完全轉過身,只是側過臉,用那雙冰冷的眸子瞥了他一眼。

  「抱歉,有要務。」

  五個字,如同五支冰箭,精準地刺穿了佐藤那顆燃燒著鬥志的心。

  佐藤那張陽光的笑臉,瞬間僵在了原地。

  神谷夜將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拉上拉鏈,仿佛剛才那場慘烈的「搭訕失敗」現場,只是一出與自己無關的默劇。

  就在神谷夜準備轉身離開時,那個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佐藤,終於動了。他幾步追了上來,聲音裡帶著幾分有氣無力。

  「神谷……」

  他看著好友那張依舊沒什麼表情的臉,試圖從友情中尋找一絲安慰。

  「我家司機在等了,要不要……送你一程?」

  神谷夜腳步不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用了。」

  佐藤看著好友那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留戀的背影,又想起了剛才源紗雪那冰冷的眼神。

  他獨自一人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里,感覺自己的青春,都在今天下午,變成了一片灰白。

  鬱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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