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鬼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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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門在身後合攏的聲音,像是為舞台拉上了帷幕。

  神谷夜徹底被黑暗和死寂所吞沒。

  那股陰冷帶著塵封氣息的味道,在封閉的空間裡變得愈發濃郁。

  他靜靜地在玄關站了幾秒,像是在適應這片黑暗,然後伸出手,在牆壁上熟門熟路地摸索著。

  「啪嗒。」

  燈光的開關被按下。

  柔和的橘色燈光,瞬間鋪滿了整個房間。

  一切都亮了起來。

  神谷夜站在玄關,目光掃過這間即將成為他新家的地方。

  一切都很對勁。

  就和他從宣傳單上看到的一樣。

  這是一間再標準不過的1LDK公寓。

  客廳、餐廳、廚房一體,旁邊連著一間獨立的臥室。

  布局方正,空間利用率很高。

  牆壁是嶄新的米白色,地板是溫潤的淺色木紋,沒有任何劃痕。

  客廳的中央,擺放著一張全新的灰色布藝沙發,茶几上的保護膜甚至都還沒撕掉。

  開放式廚房的檯面上,嶄新的IH電磁爐和微波爐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所有的一切,都乾淨得不像話。

  地板上沒有一絲灰塵,家具上沒有一個指紋,連窗戶的玻璃都擦得鋥亮,仿佛這裡不是一間等待入住的公寓,而是一個剛剛由專業團隊深度清潔完畢,可供直接拍攝樣板照的展廳。

  但也正是因為這樣,一切都很不對勁。

  這裡,太新了,太乾淨了。

  乾淨到沒有一絲一毫的生活氣息。

  這不像是一個「曾經有人自殺過」的房間,反而像是一個「從未有人居住過」的虛假模型。

  那種由人類生活所必然會產生的細微痕跡,在這裡被抹除得一乾二淨。

  空氣里,那股陰冷的感覺,並沒有因為燈光的亮起而有絲毫減弱,依舊頑固地附著在神谷夜的皮膚上。

  整個房間的安靜,也並非是單純的隔音良好,而是一種仿佛能將所有聲音都吸進去的死寂。

  神谷夜沒有在意這些。

  他換上拖鞋,將行李箱放在牆邊,像個普通的新租客一樣,開始巡視自己的領地。

  他先是走進了廚房,打開嶄新的冰箱看了看,裡面空空如也。

  他又擰開水龍頭,清澈的自來水嘩嘩流出。

  一切功能正常。

  隨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隔壁那位神秘鄰居送給他的那包和紙包裹的粗鹽。

  鹽包被放在了光潔如鏡的琉璃檯面上,他端詳了片刻。

  那白色鹽的和紙,是這個房間裡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帶著「人」的氣息的東西。

  他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那個小鹽包,然後低聲自語,像是在評價一件廚具。

  「神社出品的粗鹽,顆粒飽滿,礦物質豐富……」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一本正經的表情。

  「嗯……用來做鹽焗雞,或者醃製鹹魚,應該都挺不錯的。」

  話音剛落。

  「滋啦……滋……」

  頭頂那盞散發著柔和橘光的吸頂燈,突然發出了電流不穩的聲響。

  光線,開始以一種毫無規律的頻率,瘋狂地閃爍起來。

  整個房間,忽明忽暗,像是在播放一部劣質的老舊恐怖電影。

  與此同時,廚房水槽里那股原本平穩流淌的自來水,也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開始「咳、咳」地劇烈咳嗽起來。

  水流變得時斷時續,噴濺出渾濁帶著鐵鏽色的水花。

  光明與黑暗的交錯中,整個房間的輪廓都變得詭異而扭曲。

  那股原本只是附著在皮膚上的陰冷,此刻仿佛活了過來,變成了一隻只無形的手,順著他的衣領和褲腳,拼命地向里鑽去。

  任何一個普通人,在入住新家的第一分鐘,就遇到這種標準的「凶宅鬧鬼套餐」,恐怕都會立刻奪門而出。

  但神谷夜沒有。


  他依舊站在原地,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迎著那陣足以晃瞎人眼的閃爍燈光,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露出了一個若有所思的表情。

  「嗯……」

  他沉吟了一聲,像是終於找到了問題的癥結所在。

  「難不成……是燈泡的鎮流器快壞了?」

  說著,他便開始一本正經地環顧四周,似乎是在尋找一把椅子或者梯子,好讓他能夠上去檢查一下那個「不怎麼敬業」的燈泡。

  「啪!」

  一聲輕微的爆響,像是燈絲燒斷時最後的悲鳴。

  頭頂那盞努力了半天的吸頂燈,徹底放棄了掙扎。

  世界,歸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之前還能聽到的水流「咳嗽」聲,也一同消失了。

  整個房間,再次被那種能將一切都吞噬掉的死寂所籠罩。

  唯一能證明這裡還有活物的,只有神谷夜自己那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黑暗中,那股無處不在的陰冷,仿佛找到了宣洩的出口,開始瘋狂地朝著房間的中心——也就是神谷夜站立的位置匯聚而來。

  神谷夜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黑暗裡,像一尊與這片死寂融為一體的雕塑。

  然後,他感覺到了。

  在他的身後,那片他看不見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升起。

  一雙陰冷的手,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潮濕的觸感,正從他的背後,一寸一寸地,朝著他的後腦勺摸了上來。

  那雙手,沒有任何重量,卻讓他身邊的空氣都變得粘稠。

  它的目標很明確。

  ——想要遮住他的眼睛。

  就像孩童時代,最喜歡玩的那種「猜猜我是誰」的遊戲一樣。

  只是,這場遊戲的代價,或許是生命。

  那雙冰冷的手,終於觸碰到了他後頸的皮膚。

  寒意瞬間竄遍了全身。

  緊接著,那雙沒有任何溫度的手掌,緩緩向上,即將要覆蓋住他雙眼的前一刻。

  神谷夜,終於有了反應。

  他發出了一聲有些無聊和不耐煩的嘆息。

  「我說……」

  他對著身後那片空無一物的黑暗,輕聲說道:

  「……玩夠了沒有?」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陣斷斷續續的「嗚……嗚嗚……」聲。

  那聲音,就響在他的耳邊,近在咫尺。

  像是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女孩,在拼命地抑制著自己的哭泣,但悲傷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從喉嚨里溢了出來。

  聲音里,帶著一股能將人溺斃的絕望。

  緊接著,神谷夜感覺到,一滴冰冷的液體,順著他的後頸,滴了下來,滑入了他的衣領。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那不是水。

  那是一種比水更粘稠更冰冷的液體,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他的腳下,傳來了「啪嗒、啪嗒」的密集水聲。

  原本乾燥的木地板,像是憑空出現了一個泉眼,瞬間就被一層薄薄的積水所覆蓋,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

  神谷夜低頭,借著從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微弱城市光芒,能看到自己腳下的地板,已經變成了一片倒映著天花板的漆黑水面。

  那股陰寒之氣,此刻已經濃郁到了極點。

  然而,神谷夜臉上那份慵懶和不耐煩,卻在這一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點燃的怒火。

  他怒的,不是耳邊的哭聲,也不是身後那雙冰冷的手。

  而是這滿地的水。

  「餵。」

  他的聲音,帶上了冰冷的怒意,在這片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你知不知道,木地板泡了水,打掃起來有多不方便?!」


  「還有,這棟公寓的防水如果做得不好,漏到樓下,我是要賠錢的!」

  話音未落,他甚至連頭都懶得回。

  身體以右腳為軸,猛地一個擰轉,左手的手肘,帶著一股凌厲勁風,向著自己身後那片黑暗,狠狠地向後撞了過去!

  動作快、准、狠,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嘭!!!」

  一聲沉悶,仿佛是擊打在浸了水的沙袋上的巨響,在房間裡猛地炸開!

  神谷夜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手肘,撞在了一個冰冷、柔軟、但又帶著一絲虛幻的「實體」上。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他的肘部傳來。

  他甚至能聽到一聲短促的、被打斷了的悲鳴。

  有什麼東西,被他這一下,狠狠地肘飛了出去。

  隨著那聲悶響,附著在整個房間裡的那股陰冷和壓迫感,仿佛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瞬間煙消雲散。

  「滋啦……」

  頭頂的吸頂燈,像是大夢初醒般地閃爍了兩下,隨後,穩定地將明亮的橘色光芒,重新灑滿了整個房間。

  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除了那滿地還沒來得及乾涸的水漬,和……

  神谷夜轉過身。

  他回過頭,看向自己剛才肘擊的方向。

  只見在房間的角落裡,一個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的透明嬌小身影,正蜷縮在那裡,瑟瑟發抖。

  那是一個看起來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女。

  一頭烏黑的長髮凌亂地披散著,遮住了她大半的臉頰,但依舊能從縫隙中,看到她那張毫無血色,卻精緻得不像真人的漂亮臉蛋。

  她的身體,呈現出一種介於虛幻與真實之間的奇妙狀態,燈光甚至能微微穿透她單薄的肩膀。

  神谷夜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那是一雙沒有任何神采的眼睛。

  一滴晶瑩的淚珠,從她空洞的眼眶中,毫無徵兆地凝聚、溢出。

  它順著她那毫無血色的臉頰,划過一道冰冷的軌跡,緩緩滑落。

  但在即將滴落的前一刻,那滴淚珠,卻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般,化作了一縷微不可見的白色光塵,消散在了空氣里。

  緊接著,不等第一縷光塵完全散盡,第二滴淚珠,又從她的眼眶中,重複著同樣的軌跡,再次滑落,然後再次消散。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此刻,女鬼正抱著膝蓋縮成一團,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小貓,用帶著恐懼、委屈,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複雜眼神,怯生生地望著神谷夜。

  她似乎完全無法理解,自己剛才為什麼會被一個人類,一肘子給打飛了出去。

  神谷夜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從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她,移到了自己腳下那片濕漉漉的木地板上,眉頭再次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指著那片水漬,用一種命令的口吻,對著角落裡那位漂亮的女鬼說道:

  「餵。」

  「在我發火之前,你最好能夠把這個水,給我擦乾淨!」

  那充滿了冰冷怒意的命令,迴蕩在恢復了明亮的房間裡。

  蜷縮在角落裡的那隻透明少女,在聽到這句話後,那本就瑟瑟發抖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她那張毫無血色的漂亮臉蛋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和委屈。

  她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個人類,在對自己做出肘擊這種暴行之後,還要命令自己去擦地板。

  但對眼前這個男人的恐懼,還是壓倒了一切。

  只見她從蜷縮的狀態中,站了起來,然後,對著神谷夜的方向,用極其標準姿態,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對不起。」

  一個如同蚊蚋般細微的少女聲音,從她那烏黑的長髮下,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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