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請您評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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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間。

  那場由無數記憶碎片組成的瘋狂風暴,平息了。

  那個痛苦的身影,也隨著風暴的平息,消失不見了。

  怨氣,消失了。

  嘶吼,消失了。

  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冷,也消失了。

  一切,都結束了。

  「……結束了?」

  癱倒在神谷夜身後的店長,看著眼前這恢復了平靜的辦公室,用顫抖的哭腔,試探性地問道。

  「我們……我們活下來了?」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不愧是我!哈哈哈哈!」

  安倍晴晝甚至都忘了自己剛才那副屁滾尿流的樣子,下意識地,就想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

  然而,站在他們前方的神谷夜,卻並沒有絲毫的放鬆。

  他的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

  不對。

  感覺,不對。

  這個世界,並沒有消失。

  自己也沒回到現實世界。

  它只是安靜了下來。

  也就在他產生這個念頭的瞬間,他腦海的《紀妖簿》,再次有了反應。

  書頁,翻到了「望月千代」的那一頁。

  上面關於時局和批註的信息,被一道金光抹去,隨即,浮現出了全新的文字。

  時局】:最終幕·謝幕(註:悲劇已至終章,伶人登台,渴求此生最終之評價。)

  【批註】:入此局者,既為看客,亦為劇中之人。若要存活,當為其獻上最終之判詞。切記——

  「虛偽之讚美,招致憎恨;真實之惡評,亦是絕望。」

  看著這行充滿了悖論和惡意的最終規則,神谷夜感覺有些棘手。

  這,是一個不留任何生路的邏輯死局。

  他瞬間就理解了這條規則的全部含義,以及其背後的恐怖。

  第一條路:讚美。

  神谷夜很清楚,望月千代這個女人,一生都活在對演技的自卑和對認可的渴望之中。

  她內心深處,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沒有天賦。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自己為了活命,而對她獻上虛偽的讚美。

  比如「你是個天才!你的表演無與倫比!」

  她那敏感脆弱的靈魂,會瞬間就分辨出這份讚美的虛假。

  她會認為,他們和那些當年嘲笑她的導演、評委、同行們沒有任何區別。

  這種感覺,比直接的批評,更像是惡毒的嘲弄。

  其結果,必然會招致她最深的憎恨,引來她的怨念。

  第二條路:批評。

  這條路,同樣是死路。

  神谷夜本想用你沒有天賦這句真實的惡評,作為武器擊潰她的心防。

  但現在,是在她謝幕之時,作為對她整個人生的最終判詞。

  如果他們現在,再說出同樣的話,就等於宣判了她這一生的所有努力、所有犧牲,都毫無意義。

  這會徹底撲滅她心中那最後一絲對夢想的餘燼,讓她和這個世界,一同沉入虛無之中。

  讚美,是嘲弄。

  批評,是毀滅。

  無論怎麼選,都是死。

  神谷夜心中頓時瞭然。

  真正的生路,不在於選擇讚美或批評。

  而在於,他能否找到,並說出能夠超越這兩者之上的第三種答案。

  還沒等神谷夜想出那個第三種答案。

  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便同時抓住了他們三人的身體。

  「哇啊啊!」

  店長和安倍晴晝,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無數的記憶碎片,開始飛速地重新組合。

  穹頂,牆壁,舞台……

  那座奢華的圓形劇場,再次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那股力量,就像無形的獄卒,押送著他們,沿著鋪著紅毯的台階,一路向下,最終將他們,死死地按在了第一排最中央的三個座位上。

  他們,被強制地安排在了評委席。

  「啪嗒。」

  一聲輕響。

  整個劇場的光,暗了下來。

  只剩下舞台上,那張巨大的紅色幕布,被一束孤零零的聚光燈,照得雪亮。

  然而,那張巨大的紅色幕布,並沒有拉開。

  在三人緊張的注視下,一道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半透明嬌小身影,從幕布的後方,走了出來,站到了舞台的正中央。

  是望月千代。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怪物化的怨靈,也不是那個對未來充滿幻想的少女。

  她只是一個看起來有些怯懦、不安、等待著命運宣判的普通女演員。

  她站在那束慘白的聚光燈下,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身前。

  她沒有看別處,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著台下第一排那三個觀眾。

  她對著他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用顫抖的聲音,開口說道:

  「三位……老師。」

  「接下來的評價……」

  「我……我會認真聆聽的。」

  這句話,宣告了審判的正式開始。

  整個劇場,陷入了寂靜之中。

  望月千代悲傷的怨靈,正站在舞台上,等待著。

  等待著台下這三位老師,對她一生的夢想,做出最終的評價。

  「……」

  「……」

  店長和安倍晴晝,在這股如同實質般的壓力下,連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讚美?

  還是批評?

  他們的大腦,已經變成了一團漿糊,根本無法思考。

  兩人不約而同地,用求救的眼神,將頭轉向了他們中間那個唯一還保持著鎮定的少年。

  然而。

  神谷夜並沒有看他們。

  讚美是死,批評也是死……那條第三條路,到底是什麼?

  他還沒有找到答案。

  感受到身旁那兩道幾乎快要將他灼穿的求助視線,神谷夜,終於有了一絲反應。

  他用一種事不關己的語氣,開口說道:

  「你們先來吧。」

  「……欸?」

  店長和安倍晴晝,都同時,發出了一聲困惑的悲鳴。

  神谷夜像是沒有聽到一樣,補充了一句。

  「隨便評價吧。」

  這句話,如同將兩隻瑟瑟發抖的老鼠,扔進了鬥獸場的中央。

  安倍晴晝和店長,都因為這句輕描淡寫的話而嚇得渾身一顫。

  他們看著舞台上那個正等待著宣判的少女幻影,又看了看彼此,眼中都充滿了懇求。

  「你先來吧!」

  二人異口同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劇場裡的死寂,本身就是一種酷刑。

  最終,還是店長這個本質上只是個普通中年人的男人,先一步被這股巨大的精神壓力給壓垮了。

  他想起了剛才在那段記憶洪流中,看到的那個少女悲慘的一生。

  與家人決裂,獨自在東京打拼,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絕,甚至好不容易主演的電影也沒能上映,最終在孤獨中,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同情心,戰勝了恐懼。

  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說一些安慰她的話。

  這,總不會錯吧?

  店長鼓起了他這輩子最大的勇氣,用充滿了真誠同情的聲音,對著舞台上的望月千代,開口說道:

  「那、那個……望月小姐……」

  「我……我看了您的過去了……您……您真的,太可憐了……」


  他一邊說,一邊甚至還流下了眼淚。

  「真的……太辛苦了……您一個人,一定很孤獨吧……沒有人理解您的痛苦……真的……真的太讓人……」

  他那充滿了同情與憐憫的話語,還沒說完。

  舞台上,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少女幻影,抬起了頭。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被安慰的跡象。

  取而代之的,是厭惡。

  「……又是這種眼神。」

  一個充滿了怨毒的聲音,在店長的腦海中響起。

  「……又是這種,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

  「憐憫!!」

  隨著這句充滿了憎恨的咆哮!

  店長身下那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座椅,突然活了過來!

  店長只感覺自己的身體,猛地向下一沉!

  他驚恐地低下頭,看到,無數隻慘白的手臂,正從那深紅色的天鵝絨坐墊和靠背里伸了出來!

  那些手,有的抓住了他的腳踝,有的纏住了他的腰,有的,則死死地捂住了他那即將要發出慘叫的嘴!

  「唔!唔唔唔!!!」

  店長發出了絕望的悲鳴!

  他拼命地掙扎,但那些從座椅中伸出的手,紋絲不動!

  然後在一旁安倍晴晝恐懼的目光中。

  店長那肥胖的身體,被無數隻慘白的手,拖進了那張天鵝絨座椅之中。

  最終,伴隨著布料被拉扯和擠壓的聲音。

  店長的身體,消失在了那張座椅里。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仿佛,剛才那個大活人,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樣。

  安倍晴晝僵在座位上,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結了。

  他轉動著自己的脖子。

  他先是看了一眼身旁那個已經變得空空如也的座位。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了另一邊。

  那個少年,依舊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視線,平靜地落在舞台之上,仿佛剛才旁邊一個大活人被椅子活生生吞掉的恐怖景象,對他沒有造成任何影響。

  ……不管了。

  ……這傢伙,也根本指望不上。

  安倍晴晝艱難地,咽了咽口水。

  他看著舞台上,那個依舊保持著鞠躬姿態,仿佛正在耐心等待著他評價的少女幻影。

  這時,一股巨大憤怒,如同火山一般,從他的心底,猛地爆發了出來!

  開什麼玩笑……

  開什麼玩笑!!!

  如果同情是死路……那反過來呢?!

  批評呢?!

  批評她,也會死的吧!

  反正橫豎都是死!

  那還不如,在死前把想罵的都罵個痛快!

  這個念頭,燒毀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安倍晴晝猛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指著舞台上那個少女幻影,瘋狂地大罵了起來:

  「你這個怪物!!」

  「耍我們很好玩嗎?!啊?!你這個只會裝可憐的婊子!!」

  「還演員?!就你這種三流的演技,也配談夢想?!活該你一輩子都是個跑龍套的!去死吧!趕緊給我消失啊!!!」

  他將自己所有的恐懼,都轉化為惡毒的語言,傾瀉而出。

  而就在他罵完的瞬間。

  他身下那張天鵝絨座椅,也同樣地活了過來。

  無數隻慘白的手,從坐墊和靠背里伸出,抓住了他。

  但,安倍晴晝已經不在乎了。

  他甚至還在被拖入那片虛無的最後一刻,對著舞台的方向露出了一個瘋狂的笑容。

  「啊」

  伴隨著一聲短促的慘叫,他的身影,也同樣消失在了座椅之中。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偌大的劇場裡,只剩下了舞台上的演員,和台下第一排,那個唯一的評委。

  望月千代抬起了頭。

  她那張清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看著神谷夜,開口了。

  聲音,不再是少女的顫抖,也不再是怨靈的嘶吼,而是一種平淡到詭異的語調。

  「評委。」

  她頓了頓,問出了那個最終的問題。

  「你的評價,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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