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高人與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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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陣抽泣聲,起初還很微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但很快,聲音就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就好像,那個正在哭泣的女人,正貼在那扇厚實的門板背後,將她那充滿了絕望與怨毒的悲鳴,送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嗚……嗚嗚……嗚……」

  哭聲響起的瞬間,走廊里的空氣仿佛被抽走了溫度。

  店長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他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扼住了。

  他僵硬地扭動脖子,用求助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安倍晴晝。

  安倍晴晝寬大的狩衣下的後背,瞬間就被一層冷汗浸濕了。

  那哭聲帶著一種濕冷的穿透力,讓他的鎮定,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但他知道,他不能露怯。

  「哼。」

  他從喉嚨里,擠出一個乾澀的音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威嚴。

  「故弄玄虛。看來,是感覺到我的存在,坐不住了嗎?」

  安倍晴晝甩了甩袖子,這個動作讓他找回了一絲虛假的掌控感。

  他瞥了一眼癱軟的店長,又用餘光掃了掃那個始終面無表情的高中生,咬了咬牙。

  不行。

  不能在這裡,在這個乳臭未乾的小鬼面前,丟了安倍家的臉!

  這個念頭,像一劑強心針,讓他那因為恐懼而發軟的四肢,重新找回了一點力氣。

  他刻意地拍了拍自己那身潔白狩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重新挺直了腰板,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依舊是那副陰陽師大家的模樣。

  「哼,雕蟲小技。」他對著那扇恢復了死寂的大門,冷冷地說道,仿佛剛才渾身冒汗的並不是他自己,「看來,不給你一點真正的顏色看看,你這惡靈,是不知道敬畏二字怎麼寫了。」

  他這番話,與其說是說給門後的東西聽,不如說是說給身後的店長和神谷夜聽。

  說完,他鄭重地舉起了那支綁著白色紙垂的御幣。

  他雙手握住御幣,將其高高舉過頭頂,擺出了一個從典籍上看來標準的神道教驅魔法印。

  他邁開步子,重新走向那扇門。

  這一次,他的腳步里,多了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冥頑不靈的惡靈啊!」他一邊走,一邊高聲唱誦起來,「見識一下吧!傳承千年的安倍家陰陽術的真正力量!」

  他將那支御幣,如同利劍一般,奮力地,向前刺去!

  御幣的前端,那幾束潔白的紙垂,精準地觸碰到了門板。

  在店長的預想中,按照電影情節,接下來,應該是惡靈發出慘叫,或是黑氣消散的場面。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預想中的慘叫沒有出現。

  走廊里,只有一片死寂。

  那支御幣,就像一根普通的木棍,點在了一扇普通的門上,顯得有些滑稽。

  店長臉上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凝固了。

  安倍晴晝臉上的表情,也從莊嚴肅穆,變得有些尷尬。

  而就在這份尷尬,即將發酵到頂點時。

  門後那如同指甲刮擦玻璃般的詭異笑聲,再次響了起來。

  「咯……咯咯……嘻嘻嘻嘻……」

  這一次,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弄。

  這笑聲,點燃了安倍晴晝最後的自尊心。

  「混帳東西!竟敢小看我!」他惱羞成怒,也顧不上什麼大師風範了,握著御幣的末端,就像握著一根掃帚,對著門板,胡亂地拍打起來!

  「祓除!退散!給我退散!!」

  「啪!啪!啪!」

  御幣拍打在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而就在他第三下拍落的瞬間。

  「嘻嘻……」

  笑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充滿了無盡怨毒的低沉嘶吼。

  「滾開。」


  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浪,猛地從門縫裡噴涌而出!那股氣息,帶著如同屍體腐爛般的惡臭和深入骨髓的陰寒,狠狠地,撞在了安倍晴晝的胸口!

  「噗啊!」

  安倍晴晝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就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卡車撞到,瞬間倒飛了出去,將走廊盡頭的盆栽撞得粉碎,才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喉嚨里發出一陣痛苦的「嗬嗬」聲,掙扎了幾下,卻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滿臉驚恐地,看著那扇門。

  而另一邊的店長,則更是悽慘。

  那扇門下不斷滲出的黑色液體,以及「大師」被一擊轟飛的場面,徹底摧毀了他最後一絲精神支柱。

  他雙腿一軟,徹底癱坐在地,一股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他褲襠處迅速浸潤開來。

  他想尖叫,想逃跑,想閉上眼睛,但身體卻像被寒冰凍住了一樣,完全不聽使喚。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睜大那雙因為恐懼而布滿血絲的眼睛,牙齒「咯咯」作響,眼睜睜地,看著那扇門,如同看著自己即將到來的死亡。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那灘黑色液體,在地上發出令人不安的「滋滋」聲。

  神谷夜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徹底失控的場面,和一地狼藉。

  他將目光,從那個毫無作用的御幣上,挪到了那扇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大門上。

  能將怨念凝聚成實質,隔空傷人。

  還能化陰氣為穢物,侵染現世……

  這已經不是只能製造噪音和低溫的普通地縛靈了。

  按照標準,這東西,已經可以被歸入「厲」級。

  雖然只是最低級的「厲鬼」,但也足夠讓剛才那個半吊子陰陽師,死上十次了。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眼前這混亂的場面,做出了最終的評價。

  「真是的……盡會給人添麻煩。」

  說完,他邁開步子,在那兩個因為恐懼而無法動彈的人注視下,不緊不慢地,向著那扇正在流淌著怨念的恐怖之門,走了過去。

  他走得很穩,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

  那雙在私立月詠學院裡常見的廉價室內鞋,踩在因為陰氣而變得有些濕滑的地面上,卻沒有發出絲毫多餘的聲響。

  最終,他在距離那扇不斷滲出黑色粘稠液體的大門,僅有半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

  門後,那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怨毒嘶吼,似乎也因為他的靠近,而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神谷夜抬起頭,看著眼前這扇已經被怨念侵蝕的門板,朗聲說道:

  「開門。」

  「雷霆都司送溫暖!」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抬起了自己的右腿。

  沒有絲毫的蓄力動作,只是一個簡單直接的抬腿、前踹。

  「砰!!!」

  如平地驚雷,在這條狹窄的走廊里轟然炸響!

  那扇由厚實橡木製成,又被怨念加固得如同鋼鐵般的門板,在他那看似隨意的一腳之下,連同著門框和周圍的牆壁,瞬間,向內爆裂開來!

  無數的木屑與石膏碎塊,混合著門後那股濃郁到化不開的黑色怨氣,被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狠狠地轟進了放映廳的深處!

  整個三號放映廳,就如同一個被戳破的氣球,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

  神谷夜所依仗的,並非是單純的肌肉力量,而是他靈魂深處,那份與生俱來的先天之炁。

  作為道門修行者最根基的力量,這份「炁」至陽至剛,是世間一切陰邪怨穢之物的絕對克星。

  門板,被怨念所加固,其本質,是被注入了大量的「陰氣」。

  而神谷夜的這一腳,則是在瞬間,將他體內那份至陽的「炁」,凝聚於一點,轟了出去。

  陽與陰的碰撞,其結果,並非是單純的角力。

  而是如同將燒紅的烙鐵,猛地按在了冰塊之上!

  怨氣被瞬間蒸發、引爆,那扇看似堅不可摧的門,自然也就在這股能量的衝擊下,土崩瓦解。

  對於神谷夜來說,這不過是道法最基礎的應用。

  以身軀為法器,行破魔之偉力!

  癱坐在地上的店長和安倍晴晝,被這突如其來暴力場面,震得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被硬生生擴大了一圈的門口,又看了看那個緩緩收回右腿,連校服褲腳都沒有沾染上一絲灰塵的少年。

  這……這是……

  這他媽的是人類能擁有的力量嗎?!

  神谷夜沒有理會身後那兩道已經呆滯的目光。

  他站在那片狼藉的門口,雙手插回口袋,目光平靜地,望向了放映廳內,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我進來了。」他淡淡地說道。

  話音剛落,放映廳深處的黑暗,仿佛活了過來。

  那股如同實質般的惡意,化作了冰冷的狂風,從黑暗中呼嘯而出,捲起了地上的碎屑,吹得神谷夜的校服外套獵獵作響。

  黑暗中,一個充滿了痛苦與憎恨的女性嘶吼,遙遙地傳了出來。

  「滾出去!」

  然而,神谷夜對此充耳不聞。

  就在他踏入這片領域的同時,一個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變化,正在他的腦海深處,悄然發生。

  《紀妖簿》在此刻,感受到了外界那股強大的怨念,自動激活了。

  嘩啦啦……

  神谷夜的眼前,出現了一副幻象。

  一本線裝的古樸書冊,正在他的「視野」中,無風自動,書頁飛速地翻動著。

  最終,書頁,精準地停在了其中一頁。

  空白的紙張上,一道道如同烙印般的金色神篆,憑空浮現,並迅速地,組合成了他所能理解的文字信息。

  【異象】:幕落悲歌(註:昭和年間,有伶人求藝不得,含恨而終,其怨不散,化為此祟。夜半常聞悲泣之聲,如戲未終,如曲未盡。)

  【真名】:望月千代

  【品階】:厲(下級)·怨縛靈

  【錄曰】:此靈已失本智,唯余執念。善以哭嚎之聲惑人心神,又可化無形之怨為有形之穢,觸之則傷魂。當慎之。

  神谷夜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他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卻多了一絲瞭然。

  怨縛靈嗎。

  果然,不是普通的地縛靈。

  地縛靈,通常只是因為對某個地方的「留戀」,而無法離去,其本身,並沒有太強的攻擊性,更像是一段不斷重播的影像。

  但「怨縛靈」,則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那是被「怨恨」這種強烈到極致的情緒,像釘子一樣,活生生地,釘死在了這個世界上。

  它們所有的行動,都以宣洩怨恨為第一優先,具有強烈的排他性和攻擊性。

  麻煩程度,比普通的地縛靈,至少高了兩個等級。

  《紀妖簿》給出的「厲」級下品的評定,更是印證了這一點。

  神谷夜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了那個已經徹底失控的劇場。

  希望結算的報酬值得上一隻怨縛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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