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我燕王府邸不需要朝貢，從不從？
第121章 我燕王府邸不需要朝貢，從不從？
說完這番話後，朱棣讓侍衛把身後那懸掛著的，巨大北疆輿圖平鋪在殿中央的地面上，以銅鎮紙壓住四角。
這地圖繪製得極為詳盡。
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乃至各部族大致遊牧範圍，都標註得清晰可見。
朱棣並未坐在王座上，而是手持一根細長的木桿，走到地圖旁，示意眾將圍攏過來。
他目光沉靜，用木桿的尖端，輕輕點向地圖上方偏西的一片廣闊區域，聲音平穩地開口，「這裡。」
「我們的正北，以及西北方向，這片廣袤之地，如今是蒙古韃靼本部的活動範圍，他們是北元王庭的正統，黃金家族的後裔，首領如今是恩克汗，或是坤帖木兒汗，名號雖更迭，其心卻從未更改，依舊做著重返中原的舊夢。」
木桿微微移動，划過山西、大同、宣府等軍鎮衛所的外圍區域。
「他們的騎兵，時常從這些方向南下窺探，這是我們目前，最直接，也最需要警惕的對手，其威脅，不言自明。」
眾將默默點頭，自光隨著木桿移動，神色凝重。
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曾與這些蒙古騎兵交過手，深知其剽悍。
接著，木桿移向東北方向，點在西遼河、老哈河流域一帶。
「再看這裡，東北方。兀良哈三衛，泰寧、朵顏、福余，洪武二十二年，陛下為安置歸附的元良哈部眾所設。」
「他們名義上已是我大明衛所，受朝廷敕封；然其心難測，叛服無常。地處要衝，連接遼東與漠北，若與韃靼勾結，則我北平東北門戶，頃刻洞開。」
木桿繼續向東，落在遼東地區。
「遼東，納哈出雖已歸降數年，但其舊部數十萬眾，安置未久，人心未必全然歸附，殘元勢力，如故元遼王等，或仍有潛伏，此地若生亂，則與兀良哈之患連成一片，我東北方向，將永無寧日。遼東都司力有未逮之處，我等需心中有數。」
最後，木桿在更東北的廣袤山林地帶虛劃了一個圈。
「至於更東面的女真各部，建州、海西、野人，如今仍處分散狀態，向我大明稱臣納貢。目前而言，其力尚不足以構成大患。對待他們，應以招撫為主，可通過冊封其首領，設立衛所等方式，使其為我所用，至少，不能將其推向北元一方，成為我們的敵人。」
朱棣說完，將木桿輕輕放在地圖邊緣，直起身，目光緩緩掃過周圍每一位將領沉靜的臉龐。
「情況，大致便是如此。」
他總結道，語氣冷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北元韃靼，是心腹之患，需正面嚴防死守。兀良哈三衛與遼東殘元勢力，是肘腋之患，需清理解決。女真各部，是遠慮，需以撫為主，穩住後方。」
「往練兵、屯田、築城、巡邊，所有舉措，皆需圍繞應對此三方而來。」
這就是現在北平的具體情況了。
敵人很多。
但對於他們而言，並不難解決。
且能很快解決。
「那殿下認為，我們合該先擊潰哪一方？」
張玉僅僅的盯著輿圖，詢問道。
「兀良哈三衛。」
朱棣道。
啊？
眾人愣了愣。
兀良哈三衛，這已經是大明朝的衛所了。
當然了，兀良哈三衛雖然算是大明朝的衛所，可他們與大明並非一體。
雖然說朝廷在泰寧、朵顏、福余之地設衛，授其首領都督、指揮使之職，看似與我大明衛所無異，但是這屬於羈之制，非同內地郡縣。
只有面對沒有辦法的民族和力量，才會這般。
簡而言之，就是大明朝廷予其名分，許其自治，但大明朝不派流官，不征賦稅，不行內地律法，這些力量依舊在其故地遊牧，首領世襲，內部事務，自行決斷。
他們就相當於一個個微型藩國。
大明朝想解決這些不安分的力量。
而他們也願意接受，這樣的話他們就可以獲得名分之實，使其在諸部中獲得朝廷認可，穩固其位。
且，這些衛他可以遣使朝貢，獻上馬匹皮毛，朝廷則厚加賞賜，並許其於邊市交易，換取布帛、鐵器、糧食等物。
相當於是一場交易。
「兀良哈三衛，其地處於我大明遼東、北平行都司與北元韃靼本部之間。其心亦搖擺於此兩端，朝廷強盛，賞賜豐厚，則可為其屏障，暫阻北元兵鋒。」
「可是一旦我朝示弱，或北元許以重利，其倒戈相向，亦在頃刻之間。」
諸位將領心中微微震動。
那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要知道這三衛已經臣服大明了，燕王府沒有必要攻擊他們，難道殿下是想..
也就是在諸多將領，心中皆浮現出一個驚駭的想法之時，朱棣的手指重重的輿圖上標示兀良哈三衛的區域划過。
「羈之策，終非長久之計，賞賜、冊封、乃至許以互市之利，可安一時，難保萬全。彼等視我，或為強權可依附，或為鄰邦可交易，其心終究隔了一層，未曾真正認同此為母國。」
「古往今來，強盛如漢唐，可使萬國來朝，令四夷賓服，或設都護以監之，或受貢賦以顯威。然彼時之策，多在於使其臣服，而非融合。其地非我郡縣，其民非我編戶，終究是外藩屬國。朝廷強盛時，自然恭順：一旦中原有變，或王朝勢微，則離心頓起，禍亂隨之，史不絕書。」
「故而，對於兀良哈三衛，長遠來看，不能滿足於這鬆散的羈縻之局。當思徹底消化之道，使其地真正成為我大明之郡縣，其民真正成為我大明之編戶齊民。唯有如此，方能根除邊患，使其再無反覆之可能。這，是許多號稱大一統的王朝，也未曾真正徹底做到的事情。」
此言一出，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張玉與朱能下意識地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確實和他們所想像的一眼。
殿下這是準備，像類似於雲南那般，把這些土地和部族徹底的併入大明。
這，怎麼可能？
徹底併入，設為郡縣，這談何容易！
兀良哈諸部散居草原，習性迥異，首領各懷鬼胎，欲行王化，移風易俗，非數十年之功不可為，其間變數極大。
殿下此志未免過於宏大艱難了。
他們這些燕王府的將領，皆和兀良哈打過交道，深知治理遠比征服複雜百倍。
譬如說，讓這些習慣了縱馬馳騁、自為主宰的頭人，交出權柄，接受流官治理，納稅服役？
這無異於與虎謀皮。
稍有不慎，便是烽煙再起，局面恐難以收拾。
就這麼說吧。
這種想法，如果真的想做到這一步，那就是簡直比打一場硬仗還要棘手。
但。
他們的目光再次落到燕王朱棣身上時，看到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是了。
或許真的有可能。
畢竟，殿下已經做到了很多常人無法想像的事情了。
諸多寶物、各種武學，皆證明了殿下的能耐。
朱棣看著眾人，他所講的基本上已經差不多了。
他這個身份，現在做諸多事情之前，需要給手底下的人講解清楚，不然他們不知道為何要這麼做。
隨即，朱棣便轉向了一旁靜立如松的姚廣孝。
「大師，立刻動用唐門的關係和渠道，撒出去，給本王仔細查。」
「兀良哈三衛眼下幾個說得上話的首領，各自心裡到底盤算什麼，是安於現狀，還是另有所圖；他們下面的那些中層頭人、貴族，有哪些是對現狀不滿的，哪些是貪圖財貨的，哪些是能拉攏的；底層的牧民百姓，這個冬天日子過得如何，缺不缺糧，缺不缺鹽，缺不缺過冬的物資。」
「總之，把他們從上到下，里里外外的難處，還有他們最想要什麼，最怕什麼，都給本王摸得清清楚楚。消息要快，要准。」
姚廣孝聞言，心思微動，他暫且不清楚朱棣這是準備用什麼方法來吞併兀良哈三衛，只能微微合十躬身：「王爺放心，貧僧明白。」
「唐門的人已經深入這些區域，潛入暗查不難，不日便有消息傳回。」
「嗯。」朱棣點頭，隨即目光掃向葛誠和朱高燧，「傳令下去，以王府的名義，著永樂商行即日起，在北平府全境，各州、縣、要隘，乃至大的集鎮，給本王全面鋪開，要儘快拿到把生意做起來，規模要大，貨品要全。」
「價格，可以比中原地區更低一些。關鍵是要讓這永樂二字，深入人心，讓北平的百姓，乃至偶爾過來交易的蒙古人，都知道永樂商行這四個字。」
說到這裡，朱棣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六個字。
買東西，找永樂。
嘖嘖嘖...
葛誠聞言，口中稱是。
「接著就是工匠了，全國各地永樂商行已經開始接受各種工程之事，這也就意味著修煉神足經且忠誠於我，在離開應天之前，我和父親請求把句容、漂水、江浦三縣的工匠調遣至北平，現在基本上已經到位的差不多了，以這些工匠為中心，讓他們各自帶領新工匠，府庫的錢糧撥付下去。」
「先從北平城外開始，給本王修路。一條向北，通往古北口、宣府方向；另一條，向東北，朝著大寧、富峪的方向修。路要平整，要足夠寬闊，至少能容兩輛輜重車並行！」
「不要怕耗費錢糧人力。路修通了，我們的糧草、軍械、人馬，才能快速調動，商隊的貨物，也才能更順暢地流過去。」
「且，有了路才能打造城池，才能真的做到府縣化。」
一連串的命令下達。
清晰、具體、環環相扣。
情報先行，商貿滲透，道路跟進，建造城鎮。
對於這個部署，朱棣沒有絲毫猶豫，這一切早已在他心中推演了很多遍，本來他的想法是需要朝廷的財力才能做到這一步，可隨著永樂商行的開始，這個良心循環也會隨之展開。
其實他早就可以奪了皇位了，但始終沒有這麼做。
根據他自身的個人偉力，應天府的布局，鎮雲南的軍功、辯學之事的文功，這結合之下讓父皇朱元璋正常禪位給他，不可能。
但他若是奪，也就是謀逆、兵變，卻能做到。
不過若是這般的話，等他繼位後依舊需要處理天底下的諸多事情，也就是征討異族、
開疆擴土。
那個時候，任何人都會認為他燕王朱棣是為了洗刷謀逆這道污名，才不得不這樣做的。
就猶如原本正常歷史中的軌跡那般，燕王朱棣五征漠北，最終死在路上，他到底是不是為了留下個好名聲，這誰也不清楚，但在天下所有人眼中、後世所有人眼中，就是這麼想的。
既然如此，那不妨讓天下人看看，他燕王朱棣到底有多少能耐，這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並非朱元璋的大明，讓所有人知道有朝一日若是他朱棣真的謀反了...那不是謀反，而是真的拿回屬於自己的位置。
思索間，整個大堂內顯得寂靜，諸人皆在心中思索著朱棣剛剛做出的部署和行動，等待著接下來的命令，朱棣也沒有猶豫，繼續道：「張玉，朱能。」
「末將在！」
二人立刻抱拳，肅然應聲。
「接下來，北平諸衛兵馬，有幾件要務，需即刻著手，不得延誤，軍屯之事。今歲起，凡我燕藩轄下軍屯田地，全力改種重岳米，此事由你二人親自督辦，確保來年軍糧充足，勿使有缺。」
「末將明白！」
張玉沉聲應道，他深知此米對士兵和大軍的重要性。
「然後就是操練，不可鬆懈，之前我在應天傳給各縣衙役的天罡北斗，以及配合重岳米的鍛體訣，給本王往深里練，往實里練。要練到陣法轉換如臂使指，士卒體魄強健如鐵，特別是各衛精銳，更要精益求精。」
「殿下放心！」朱能點了點頭，臉上滿是正色，末將定督促兒郎們刻苦操練，必不辜負殿下所傳絕藝。」
「隨後就是龍馬了，這龍馬關乎著兀良哈三衛能否併入大明，或者說併入我燕王府，具體如何做，我暫且不提。」
朱棣眼神微凝，語氣加重了幾分，「龍馬的培育馴養，要加緊。精選良駒，配以秘法，秣陽草本王還沒有去看北平種植的如何了，不論如何，都需要餵飽戰馬，其餘所需錢糧藥材，優先供給。」
「本王要的，是一支人馬俱甲、來去如風、能衝垮一切敵陣的重騎精銳，此事不單單關乎兀良哈，也關乎未來攻堅破壘，你二人須傾注心血，早日為燕王府練出一支真正的燕王重騎兵」來。」
張玉與朱能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重量騎兵。
騎乘著龍馬的重騎兵。
這可不得了啊。
很顯然，殿下此舉，已是在為未來可能發生的硬仗做最紮實的準備。
重岳米保障根基，使得士兵踏入外勁境，陣法鍛體提升戰力，龍馬重騎則作為撕開敵陣的尖刀。
三者合一，方是強軍之道。
「末將等必竭盡全力。」
二人齊聲應諾，聲震殿宇。「嗯。」
朱棣點了點頭，對二人的態度表示滿意。
「去辦吧，記住，時間緊迫，一切皆以實效為重。」
「是！」
張玉、朱能再次行禮，隨即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殿去。
隨即，朱棣也讓眾人各自散去。
這些時日，朱棣沒有繼續修煉，也沒有掠奪諸天造化。
已經踏入內勁境，說句誇張點的，算是在這個世界上無敵了，修煉可以暫且放在一邊，而掠奪諸天造化會導致惡念用來影響到他，所以在等幾日。
主要也是因為這剛剛回到北平的幾日重要，同時他身上的各種造化已經完全足夠初期的安排了。
數日之後。
北平燕王府轄下各衛所軍營。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偌大的校場上，已是呼喝震天，塵土微揚。與往日相比，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凝重與蓬勃之氣。
放眼望去，成千上萬的士卒按營列隊，動作整齊劃一，正演練著一套張玉、朱能等人傳下的鍛體法。
燕王府的武將們，之前在應天府皆基本上沒有表現的機會，因為他們除了自己修煉外，也就是訓練句容三縣的衙役、民壯了，說實話一位武將最喜歡訓練的還是士兵，特別是精兵，誰願意從頭開始訓練那種散漫的民壯衙役啊。
在這北平就和回家了一樣，很多士兵他們也熟悉，現在傳授起來鍛體法，張玉等將領精神的很，一個個不知疲憊，眼珠子瞪得很大，就這麼看著演武場，一旦有人動作不對，就立刻呵斥，然後在細心糾正。
只見士兵們或弓步沖拳，勢大力沉；或擰腰擺胯，筋骨齊鳴；或靜立樁功，氣息綿長，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前所未有的專注，汗水早已浸透軍衣，卻無人懈怠。
變化，是顯而易見的。
最直觀的，便是士卒們的飯量。
軍營灶房每日消耗的重岳米，急劇增加。
隨著不斷服食重岳米，它們正以一種溫和而持續的方式，滋養著士兵們的身體，不過數日，不少老卒便私下嘀咕，感覺身上仿佛多了幾分氣力，以往操練後的疲憊感減輕了許多，就連夜間值守，精神頭也足了些。
而在這持續的服用與刻苦的修煉之下，鍛體訣的效果也開始初步顯現。
年輕士卒全力施展著訣中的搬山式，雙臂肌肉緊繃，額角青筋微突，周身熱氣騰騰，仔細看去，它們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肌肉線條似乎比以往更清晰了幾分，皮下的筋膜也隱隱透出更強的韌性。
而老兵們在演練步法時，下盤明顯比往日更加沉穩，腳步落地之聲也沉重了些許。
整個校場，仿佛一個巨大的熔爐。
重岳米提供的充沛精氣作為燃料，鍛體訣的修煉則如同錘鍛，正在一錘一錘地，潛移默化地打熬著這支軍隊的筋骨體魄，淬鍊著他們的氣血精神。
帶隊操練的軍官們穿梭於隊列之間，目光銳利，不時出聲糾正著動作，臉上卻難掩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們能感覺到，手下這些兒郎們正在發生著積極的變化，雖然尚且細微，卻是一個令人振奮的開始。
又過了數日。
燕王府承運殿。
朱棣正與張玉、朱能等將領正在議事，殿外傳來輕微而規律的腳步聲。
眾人抬頭，只見姚廣孝步入殿內，他行至御階之下，對著朱棣微微合十一禮，聲音平穩舒緩，不見絲毫急促：「王爺，貧僧奉命查探兀良哈三衛動向，現已有些許眉目，特來稟報。」
朱棣抬手示意。
「講。」
姚廣孝直起身，目光微垂，似在整理思緒，隨即開口，話語如涓涓細流，條理清晰，一氣呵成：「據多方查證，兀良哈三衛內部，目前可謂人心浮動，各懷心思。其上層首領，如遼王阿札失里、朵顏衛都督等人，處境最為微妙。」
「這群人背棄北元來歸，在北元眼中是為叛徒，承受著不小的壓力；而朝廷對其，亦是利用多於信任。他們如同行走於刀鋒之上，既需我大明冊封賞賜以穩固其內部權位，又恐過於依附而失了與北元周旋的餘地，更擔憂被我朝當作馬前卒，損耗實力。其心中所願，無非是能維持現狀，左右逢源，既得實利，又保自主。」
說到這裡，姚廣孝略作停頓，氣息未亂，繼續言道：「三衛中層頭目、千戶、百戶等貴族，則更重實利。往日南下劫掠之途已絕，雖得賞賜，卻憂心是否長久足夠。既留戀舊日勇武之風，又不得不適應新朝官身，內心頗有彷徨。其所求者，乃是穩定豐厚的邊市貿易之利，能用馬匹皮毛換取必需之物；同時希冀保持麾下兵馬獨立，不願被輕易調遣征伐，以免結仇損兵。一言蔽之，求財求安，甚於求虛名。
「至於底層牧民，」
「其願最為樸素，亦最為艱難。無論上層如何抉擇，他們也就只求風調雨順，牛羊肥壯，家人溫飽。畏懼戰亂，無論是與我大明衝突，還是與北元或其他部族廝殺，流血流淚者終是他們。貴族所得賞賜，能惠及下層者幾何，尚未可知。故其心中，但求和平生計，減輕賦役，能通過貿易略改善處境，便是萬幸。」
將唐門調查的結果詳細道出後，姚廣孝最終道：「兀良哈三衛目前上下皆處於觀望搖擺之態。」
「首領求穩求權，貴族求利求安，牧民求生求平。其心未定，其力未凝。」
殿內一片寂靜。
張玉、朱能等也大多明悟。
讓他們感到意外的是，殿下和大師創造的唐門，這滲透速度和調查信息能力也太快了，相比於中原而言，這些異族衛所更難以調查出來詳細的信息，且這三條信息還是包含首領、貴族、百姓三個階層的，更難調查。
畢竟調查一個人，很簡單。
弄清楚這個人就可以了。
但調查一個集體、一個階層，那就相當於需要調查清楚無數人才可以。
朱棣聽罷姚廣孝的稟報，沉吟片刻，眼中銳利的光芒微微收斂，轉為一種深沉的思量。
他抬起頭，看向侍立一旁的張玉，語氣平穩。「張玉。」
「末將在，」張玉聞聲立刻踏前一步，躬身聽令。
「你即刻選派幾名得力可靠、處事穩當之人，持本王手令，分別前往泰寧、朵顏、福餘三衛，面見阿札失里、脫魯忽察兒等幾位首領。」
「就對他們說，本王此次回應天，來去匆匆，未曾與諸位首領一晤，心下甚覺遺憾。
如今返回北平，諸事稍定，想起北疆安寧，多有賴諸位首領盡心竭力。故而，欲於三日後，在北平城外擇一適宜之地，設一薄宴，邀諸位前來一敘，聊表心意，也便當面請教些塞外風情。若諸位首領得暇，還望賞光。」
這番話說得客氣周到，仿佛只是尋常的禮節性邀請，但落在張玉等知情人耳中，卻明白這看似隨意的一敘，實則是一場蘊含深意的試探與交鋒。
他們已經清楚殿下是不準備對兀良哈三衛用兵，而是採用一種新的方法，來徹底收服他們。
那這場宴會就很重要。
言畢，朱棣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補充道，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對了，從本王親衛的龍馬廄中，挑選幾匹最為神駿雄健的，讓前去傳信的侍衛騎乘。也好讓諸位首領，看看我燕王府的些許氣象。」
張玉心領神會，立刻抱拳：「末將明白！定選派精幹之士，妥善辦理。」
「嗯，去辦吧。」
朱棣揮了揮手。
張玉領命，快步退出承運殿。
張玉並未耽擱，徑直來到燕王府親軍駐紮的營區。
此時日頭已偏西，校場上仍有軍士在操練，呼喝聲不絕於耳，張玉目光銳利地掃過，很快便鎖定了幾個身影。
他招了招手，三名正在督促士卒演練的軍官立刻小跑過來。
這三人皆是三十歲上下的年紀，面容精悍，眼神沉穩，身形挺拔如松，行動間透出一股幹練利落的氣息，一看便是久經沙場、心思縝密之輩。
他們甲冑在身，卻絲毫不顯笨拙。
「王爺有令！」
張玉面色肅然，將朱棣的吩咐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轉達給三人，尤其強調了需騎乘龍馬以及言辭需不卑不亢、禮節周到兩點。
三人聽罷，眼神皆是一凝，顯然意識到了任務的分量。
但他們並未多問，只是齊刷刷抱拳，沉聲應道：「末將等領命！必不負王爺與將軍重託！」
「好！」張玉點頭，目光掃過三人，「各自去準備，一炷香後，王府側門集合，領取王爺手令與信物後，即刻出發！」
「是！」三人再次行禮，隨即轉身，分頭行動。
一人前往馬廄挑選龍馬，一人前去領取通關文書與王爺手令，另一人則檢查隨身乾糧、水囊及防身兵刃。
一炷香後，燕王府側門。
三匹神駿異常的龍馬已備好鞍韉。
這些龍馬體型較尋常戰馬更為高大，四肢修長強健，鬃毛如瀑，渾身肌肉線條流暢，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最奇特的是其雙眼，炯炯有神，透著一股通靈般的野性與傲氣。
此刻，它們不耐地刨動著前蹄，鼻息噴出團團白霧，發出低沉的嘶鳴。
三名軍官已換上了更為整潔利落的騎射服，外罩輕甲，腰佩雁翎刀。
他們從內侍手中接過用黃綾包裹的王爺手令和作為信物的銀牌，仔細貼身收好。
張玉親自送至門口，最後叮囑道：「路途小心，速去速回。見到各部首領，依禮行事，勿墮我燕王府威嚴。」
「將軍放心！」
三人在馬背上齊齊拱手。
「出發！」一聲令下，三人猛地一夾馬腹！胯下龍馬長嘶一聲，如同三道離弦之箭，瞬間竄出！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而清脆的響聲，很快便消失在北平城傍晚的街道盡頭，分別朝著泰寧、朵顏、福餘三個不同的方向，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朵顏衛駐地。
時值傍晚，一座最為寬大、裝飾也最為華麗的氈帳矗立在營地中央，帳頂懸掛著象徵首領身份的狼頭纛旗，在塞外蒼勁的晚風中獵獵作響。
帳內，卻是另一番與帳外蒼涼截然不同的熱鬧景象。
巨大的牛油蠟燭將帳內照得通明，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酒香、烤肉的焦香以及一種混合著奶製品和皮革的特殊氣息，地上鋪著厚厚的、色彩鮮艷的羊毛地毯，中央架著一堆熊熊燃燒的篝火，火上一隻得金黃流油的全羊正滋滋作響，不時有油滴落入火中，爆起一團團耀眼的火花。
泰寧衛首領遼王阿札失里、朵顏衛都督脫魯忽察兒、福余衛指揮使岳紹，這三位兀良哈三衛的最高首領，此刻正圍坐在篝火旁。
他們皆身著蒙古貴族的錦袍，腰間佩著鑲嵌寶石的彎刀，面色因酒意而泛著紅光，身旁，幾名侍從正忙碌地用銀刀片下烤羊肉，盛在精緻的銀盤裡，依次奉到三位首領面前。
醇厚的馬奶酒盛在巨大的鑲銀木碗中，被不斷斟滿。
各種奶干、奶酪、以及從中原換來的乾果蜜餞，擺滿了他們面前矮小的案幾。
酒過數巡，帳內的氣氛愈加熱烈。
話題，也不知不覺地從今年的草場、馬匹的成色，轉向了南邊那座龐大帝國近來發生的驚天動地的大事。
「嘖，」泰寧衛的阿札失里仰頭灌下一大口馬奶酒，用袖子抹了抹絡腮鬍上沾著的酒漬，粗聲笑道，「聽說沒？南邊那位老爺子，可是動了真格的了，硬是把皇位，傳給了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孫子！嘿！這漢人的規矩，真是讓人琢磨不透！」
「何止是傳位！」朵顏衛的脫魯忽察兒撕咬下一大塊羊肉，咀嚼著，含糊不清地接口道，眼中閃爍著精明而略帶幸災樂禍的光芒，「更要命的是，那位燕王殿下！就是那個常年鎮守北平，讓咱們心裡都不得不忌憚三分的四皇子！他居然在冊封大典上，當著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公然甩臉子，據說差點把老皇帝氣背過氣去！然後拍拍屁股，直接回北平了！」
他說得繪聲繪色，仿佛親眼所見一般。
「有這等事？！」福余衛的首領聞言，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銀刀都停了下來，「這燕王膽子也忒大了！這不是公然打他老子的臉，和他侄子搶食嗎？
「千真萬確！」脫魯忽察兒得意地晃著腦袋，消息似乎是他最先得知的，「南邊來的商隊都傳遍了！說是燕王指著皇太孫的鼻子罵他無能，還把其他藩王的功勞一件件數落出來，質問老皇帝為何不公！嘖嘖，那場面，想想都讓人脊背發涼！」
「那這麼一來，這位燕王殿下，怕是徹底沒了指望。奪嫡？我看是徹底得罪了他老子，還能有什麼好果子吃？回了北平，怕也是被死死盯著，日子難熬咯！」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畢竟，一位失勢或被嚴密監視的燕王，對北方的壓力自然會小上許多。
「話雖如此，」脫魯忽察兒畢竟老辣些，眼中閃過一絲謹慎，「這位爺可不是什麼善茬。他在北平經營這麼多年，兵強馬壯，就算失了聖心，也不是咱們能輕易招惹的。咱們啊，還是得小心觀望，看看南邊朝廷接下來會有什麼動靜。可別不小心，成了他們父子叔侄鬥法的犧牲品。」
「說的是！」福余衛首領連連點頭，舉起酒碗，「來，喝酒喝酒！他們朱家的事，讓他們自己鬧去！只要咱們的賞賜、互市不停，這草原，還是咱們的天下！管他誰是皇帝，誰是燕王！」
「干！」
三人哈哈大笑，重重地碰了一下酒碗，將碗中馬奶酒一飲而盡。
帳內再次充滿了喧囂的談笑聲、粗獷的祝酒歌以及烤肉的滋滋聲。仿佛南邊那場驚心動魄的權力更迭與衝突，對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一場佐酒助興的遙遠談資，一段可供品頭論足的異聞趣事。
可就在這個帳內酒酣耳熱、氣氛最濃之際。
突然，氈帳厚重的門帘被人從外猛地掀開！
一道挾帶著塞外寒風的挺拔身影，步履沉穩地踏了進來，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來人身著玄色勁裝，外罩輕甲，腰佩雁翎刀，雖經長途跋涉，卻不見多少風塵疲憊之色，反而渾身透著一股精幹銳利的氣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繡著一枚小小的、卻極具辨識度的燕王府徽記。
其身後，隱約可見幾名朵顏衛的守衛面帶緊張與遲疑，顯然未能或不敢阻攔此人。
帳內喧囂的談笑聲、祝酒歌戛然而止。
烤肉的滋滋聲和篝火的啪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三位首領醉意朦朧的眼睛瞬間清明了不少。
朵顏衛都督脫魯忽察兒作為此地主人，眉頭微皺，放下酒碗，沉聲問道：「你是何人？膽敢擅闖本王大帳！」
雖然明知道對方是誰，但他們是什麼身份，自然要問上一句，裝裝自己的地位。
那燕王府護衛面對帳內一眾彪悍的蒙古貴族，神色不變，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禮，聲音清晰洪亮，蓋過了帳內的雜音：「末將乃北平燕王殿下摩下親衛，奉王爺之命，特來拜會三位首領！」
他自光掃過阿札失里、脫魯忽察兒等人，繼續道，「聽聞三位首領恰巧齊聚於此，正好，也省了末將等分頭奔波之苦。」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三份用明黃錦緞精心封好的書信，雙手平舉：「此乃燕王殿下親筆手書，分别致予泰寧衛阿札失里首領、朵顏衛脫魯忽察兒首領、
福余衛指揮使岳紹閣下。殿下誠邀三位，於三日後，赴北平府一敘，以慰殿下返回藩地後未能及時與諸位會面之憾。」
此言一出，帳內一片死寂。
阿札失里、脫魯忽察兒等人臉上的醉意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和迅速瀰漫開來的凝重。
他們下意識地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疑慮。
剛剛還在議論燕王在應天失勢，轉眼間，燕王的邀請信就送到了眼前？
這未免太過巧合。
當某些事情發生的很巧合之時，也證明這件事情不簡單。
脫魯忽察兒強壓下心中的波瀾，示意侍從接過書信，分別呈給三位首領。
三人幾乎是同時，有些迫不及待地拆開錦緞，展開信紙，仔細閱讀起來。
信上的內容，與那護衛口述無異，言辭客氣，甚至帶著幾分禮賢下士的意味，邀請他們三日後赴宴敘話。
越是客氣，越是尋常，三位首領的心中就越是掀起驚濤駭浪。
阿札失里捏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那名燕王府護衛，仿佛想從對方臉上看出什麼破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燕王殿下剛剛從應天歸來，旅途勞頓，何必如此急著召見我等？只是簡單的飲宴敘舊？」
那護衛神色依舊平靜，躬身答道：「殿下心意，皆在信中。末將只是奉命傳信，不敢妄加揣測。殿下只言，北疆安寧，多有賴諸位首領，故想當面致謝，並請教些塞外風情。」
「請教塞外風情？」
福余衛首領岳紹忍不住失聲重複了一句，臉上寫滿了這怎麼可能的神色。
燕王剛在南京受了那麼大挫折，奪嫡失敗，顏面掃地，此刻不正該是閉門謝客、舔傷口、躲避風頭的時候嗎？
怎麼會突然有閒情逸緻，邀請我們這些他平日未必看得上眼的羈之臣去喝酒聊天？
一個極其可怕、卻又在邏輯上順理成章的念頭，竄入三位首領的腦海。
難道...
難道燕王朱棣因為在應天奪嫡失敗，心有不甘，已然起了不臣之心？
他此番邀請，根本不是什麼飲宴敘舊。
而是要拉我們下水，逼我們表態，甚至要裹挾我們，一起舉兵謀反？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野草般瘋狂滋生。
想想吧。
燕王坐擁北平精兵，若再能得到兀良哈三衛的騎兵助力，那後果，不堪設想。
若他們真的答應了，可就相當於而被綁上一條通往萬丈深淵的絕路。
大明皇帝豈能容他？
屆時，他們這些從逆的部落，必將面臨滅頂之災。
「這宴席，恐怕是鴻門宴吧...」阿札失里心中顫了顫，自語著，卻不敢說出來這種話，臉上唯有駭然。
脫魯忽察兒相對沉穩，但握著信紙的手指節也已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對那護衛道：「燕王殿下美意，我等心領了。
只是，此事關係重大，容我等稍作商議，再給王爺回話。還請使者先下去休息片刻。」
護衛似乎對三位首領的反應早有預料，也不多言，再次行禮，便跟著一名朵顏衛侍從，退出了大帳。
護衛一走，帳內頓時炸開了鍋。
「怎麼辦？！」福余衛首領岳紹急得站了起來，在原地踱步，「燕王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真要造反？拉上我們陪葬嗎？！」
「慎言！」脫魯忽察兒低喝一聲，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事情還沒弄清楚，但燕王此舉，絕對非同小可，這頓飯，不好吃啊。」
阿札失里一屁股坐回毯子上，抓起酒碗想喝一口壓驚，卻發現手抖得厲害，酒水都酒了出來。
他頹然放下酒碗。
去，可能是送死。
不去，便是公然得罪燕王。
在周圍這一畝三分地，幹什麼不得看燕王臉色？
烤全羊的油脂滴入火中，發出滋啦的聲響，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三位首領面色陰晴不定，之前的醉意和輕鬆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和艱難的抉擇。
沉默持續了良久。
最終，年紀最長、心思也最為深沉的泰寧衛首領阿札失里緩緩抬起頭，自光掃過脫魯忽察兒和福余衛首領，聲音沙啞地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此事躲是躲不過去的。」他語氣沉重，帶著一絲無奈，「燕王親自相邀，若我等託詞不去，便是公然藐視，立刻就會得罪他。以燕王的性子，恐怕...後果難料。」
朵顏衛的脫魯忽察兒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接口道：「阿札失里說得對。必須去！
不僅要去了，還要表現得恭順自然，不能讓他看出我等心中有疑懼。否則，更是引火燒身。」
「可是...」
「萬一，萬一燕王他真的提出那大逆不道之事，我等該如何是好？難道真要跟著他...
」
後面的話，岳紹不敢說出口。
「自然不會！他若只是飲宴敘舊，我等便虛與委蛇，奉承應對，全了禮數便回來。」
「但若他真有那不臣之心，甚至開口拉攏我等，我等表面上切不可當場拒絕，激怒於他。需得假意周旋，虛與答應，先穩住他，保全性命，安然離開北平地界再說！」
「然後呢？」
「然後？一旦脫離險境，我等立刻聯名修書，派出心腹，以八百里加急，直送應天，將燕王朱棣意欲謀反的言行，詳詳細細，稟報給皇帝陛下！屆時，我等非但無過，反而是揭發逆謀、忠心護國的功臣！朝廷必會重賞，也會更加倚重我等，以抗衡燕藩！這才是萬全之策，也是唯一的生路！」
眾人聞言，沉思起來。
這個方法，確實不錯。
如此一來，進退皆有餘地。
既能應付眼前危局，又能向朝廷表功。
「就這麼辦！」阿札失里表明態度，聞言岳紹思索片刻，也覺得這是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辦法，臉上的驚慌之色稍褪，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就依二位之言！先去赴宴，見機行事。若燕王安分，便相安無事；若其真有異心，我等便做一回朝廷的耳目！」
計議已定，三人心中稍安，但那股沉重的壓力並未完全消散。
畢竟，要去面對的是那位威震北疆、心思難測的燕王朱棣。
且這燕王，膽子很大。
「來人！」脫魯忽察兒揚聲對外面喊道。
一名侍從應聲而入。
「去請燕王府的使者過來。」
脫魯忽察兒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自然。
片刻後，那名燕王府護衛再次步入大帳，神色依舊平靜。
阿札失里作為代表，臉上擠出一絲略顯僵硬的笑容，上前一步，對那護衛說道：「有勞使者久候。請回稟燕王殿下，殿下厚意相邀，我等深感榮幸，豈有不去之理？」
「三日後，我等必定準時赴約，當面向殿下請安，聆聽教誨。」
護衛聞言，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只是微微躬身：「末將必定將三位首領的話一字不差地帶回。既如此，末將告辭，還需回去復命。
「使者慢走。
F
三人客氣地將其送出帳外。
看著護衛騎馬遠去的背影，三位首領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重新被凝重所取代。「各自回去準備吧，」阿札失里沉聲道，「此行務必小心謹慎，多帶精銳護衛，但不可過於張揚。一切，等到了北平，見了燕王，再見分曉。
說完這番話後，朱棣讓侍衛把身後那懸掛著的，巨大北疆輿圖平鋪在殿中央的地面上，以銅鎮紙壓住四角。
這地圖繪製得極為詳盡。
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乃至各部族大致遊牧範圍，都標註得清晰可見。
朱棣並未坐在王座上，而是手持一根細長的木桿，走到地圖旁，示意眾將圍攏過來。
他目光沉靜，用木桿的尖端，輕輕點向地圖上方偏西的一片廣闊區域，聲音平穩地開口，「這裡。」
「我們的正北，以及西北方向，這片廣袤之地，如今是蒙古韃靼本部的活動範圍，他們是北元王庭的正統，黃金家族的後裔，首領如今是恩克汗，或是坤帖木兒汗，名號雖更迭，其心卻從未更改，依舊做著重返中原的舊夢。」
木桿微微移動，划過山西、大同、宣府等軍鎮衛所的外圍區域。
「他們的騎兵，時常從這些方向南下窺探，這是我們目前，最直接，也最需要警惕的對手，其威脅，不言自明。」
眾將默默點頭，自光隨著木桿移動，神色凝重。
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曾與這些蒙古騎兵交過手，深知其剽悍。
接著，木桿移向東北方向，點在西遼河、老哈河流域一帶。
「再看這裡，東北方。兀良哈三衛，泰寧、朵顏、福余，洪武二十二年，陛下為安置歸附的元良哈部眾所設。」
「他們名義上已是我大明衛所，受朝廷敕封；然其心難測，叛服無常。地處要衝，連接遼東與漠北，若與韃靼勾結，則我北平東北門戶，頃刻洞開。」
木桿繼續向東，落在遼東地區。
「遼東，納哈出雖已歸降數年，但其舊部數十萬眾，安置未久，人心未必全然歸附，殘元勢力，如故元遼王等，或仍有潛伏，此地若生亂，則與兀良哈之患連成一片，我東北方向，將永無寧日。遼東都司力有未逮之處，我等需心中有數。」
最後，木桿在更東北的廣袤山林地帶虛劃了一個圈。
「至於更東面的女真各部，建州、海西、野人，如今仍處分散狀態，向我大明稱臣納貢。目前而言，其力尚不足以構成大患。對待他們，應以招撫為主，可通過冊封其首領，設立衛所等方式，使其為我所用，至少，不能將其推向北元一方，成為我們的敵人。」
朱棣說完，將木桿輕輕放在地圖邊緣，直起身，目光緩緩掃過周圍每一位將領沉靜的臉龐。
「情況，大致便是如此。」
他總結道，語氣冷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北元韃靼，是心腹之患，需正面嚴防死守。兀良哈三衛與遼東殘元勢力，是肘腋之患，需清理解決。女真各部，是遠慮，需以撫為主，穩住後方。」
「往練兵、屯田、築城、巡邊，所有舉措，皆需圍繞應對此三方而來。」
這就是現在北平的具體情況了。
敵人很多。
但對於他們而言，並不難解決。
且能很快解決。
「那殿下認為，我們合該先擊潰哪一方？」
張玉僅僅的盯著輿圖，詢問道。
「兀良哈三衛。」
朱棣道。
啊？
眾人愣了愣。
兀良哈三衛，這已經是大明朝的衛所了。
當然了，兀良哈三衛雖然算是大明朝的衛所，可他們與大明並非一體。
雖然說朝廷在泰寧、朵顏、福余之地設衛，授其首領都督、指揮使之職，看似與我大明衛所無異，但是這屬於羈之制，非同內地郡縣。
只有面對沒有辦法的民族和力量，才會這般。
簡而言之，就是大明朝廷予其名分，許其自治，但大明朝不派流官，不征賦稅，不行內地律法，這些力量依舊在其故地遊牧，首領世襲，內部事務，自行決斷。
他們就相當於一個個微型藩國。
大明朝想解決這些不安分的力量。
而他們也願意接受，這樣的話他們就可以獲得名分之實，使其在諸部中獲得朝廷認可，穩固其位。
且，這些衛他可以遣使朝貢，獻上馬匹皮毛，朝廷則厚加賞賜，並許其於邊市交易，換取布帛、鐵器、糧食等物。
相當於是一場交易。
「兀良哈三衛，其地處於我大明遼東、北平行都司與北元韃靼本部之間。其心亦搖擺於此兩端，朝廷強盛，賞賜豐厚，則可為其屏障，暫阻北元兵鋒。」
「可是一旦我朝示弱，或北元許以重利，其倒戈相向，亦在頃刻之間。」
諸位將領心中微微震動。
那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要知道這三衛已經臣服大明了，燕王府沒有必要攻擊他們，難道殿下是想..
也就是在諸多將領，心中皆浮現出一個驚駭的想法之時，朱棣的手指重重的輿圖上標示兀良哈三衛的區域划過。
「羈之策，終非長久之計，賞賜、冊封、乃至許以互市之利，可安一時，難保萬全。彼等視我，或為強權可依附，或為鄰邦可交易，其心終究隔了一層，未曾真正認同此為母國。」
「古往今來，強盛如漢唐，可使萬國來朝，令四夷賓服，或設都護以監之，或受貢賦以顯威。然彼時之策，多在於使其臣服，而非融合。其地非我郡縣，其民非我編戶，終究是外藩屬國。朝廷強盛時，自然恭順：一旦中原有變，或王朝勢微，則離心頓起，禍亂隨之，史不絕書。」
「故而，對於兀良哈三衛，長遠來看，不能滿足於這鬆散的羈縻之局。當思徹底消化之道，使其地真正成為我大明之郡縣，其民真正成為我大明之編戶齊民。唯有如此，方能根除邊患，使其再無反覆之可能。這，是許多號稱大一統的王朝，也未曾真正徹底做到的事情。」
此言一出，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張玉與朱能下意識地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確實和他們所想像的一眼。
殿下這是準備，像類似於雲南那般，把這些土地和部族徹底的併入大明。
這，怎麼可能？
徹底併入，設為郡縣，這談何容易！
兀良哈諸部散居草原，習性迥異，首領各懷鬼胎，欲行王化，移風易俗，非數十年之功不可為，其間變數極大。
殿下此志未免過於宏大艱難了。
他們這些燕王府的將領，皆和兀良哈打過交道，深知治理遠比征服複雜百倍。
譬如說，讓這些習慣了縱馬馳騁、自為主宰的頭人，交出權柄，接受流官治理，納稅服役？
這無異於與虎謀皮。
稍有不慎，便是烽煙再起，局面恐難以收拾。
就這麼說吧。
這種想法，如果真的想做到這一步，那就是簡直比打一場硬仗還要棘手。
但。
他們的目光再次落到燕王朱棣身上時，看到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是了。
或許真的有可能。
畢竟，殿下已經做到了很多常人無法想像的事情了。
諸多寶物、各種武學，皆證明了殿下的能耐。
朱棣看著眾人，他所講的基本上已經差不多了。
他這個身份，現在做諸多事情之前，需要給手底下的人講解清楚，不然他們不知道為何要這麼做。
隨即，朱棣便轉向了一旁靜立如松的姚廣孝。
「大師，立刻動用唐門的關係和渠道，撒出去，給本王仔細查。」
「兀良哈三衛眼下幾個說得上話的首領，各自心裡到底盤算什麼，是安於現狀，還是另有所圖；他們下面的那些中層頭人、貴族，有哪些是對現狀不滿的，哪些是貪圖財貨的，哪些是能拉攏的；底層的牧民百姓，這個冬天日子過得如何，缺不缺糧，缺不缺鹽，缺不缺過冬的物資。」
「總之，把他們從上到下，里里外外的難處，還有他們最想要什麼，最怕什麼，都給本王摸得清清楚楚。消息要快，要准。」
姚廣孝聞言，心思微動，他暫且不清楚朱棣這是準備用什麼方法來吞併兀良哈三衛，只能微微合十躬身：「王爺放心，貧僧明白。」
「唐門的人已經深入這些區域，潛入暗查不難，不日便有消息傳回。」
「嗯。」朱棣點頭，隨即目光掃向葛誠和朱高燧，「傳令下去，以王府的名義，著永樂商行即日起，在北平府全境，各州、縣、要隘，乃至大的集鎮，給本王全面鋪開，要儘快拿到把生意做起來，規模要大，貨品要全。」
「價格，可以比中原地區更低一些。關鍵是要讓這永樂二字，深入人心，讓北平的百姓，乃至偶爾過來交易的蒙古人，都知道永樂商行這四個字。」
說到這裡，朱棣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六個字。
買東西，找永樂。
嘖嘖嘖...
葛誠聞言，口中稱是。
「接著就是工匠了，全國各地永樂商行已經開始接受各種工程之事，這也就意味著修煉神足經且忠誠於我，在離開應天之前，我和父親請求把句容、漂水、江浦三縣的工匠調遣至北平，現在基本上已經到位的差不多了，以這些工匠為中心，讓他們各自帶領新工匠，府庫的錢糧撥付下去。」
「先從北平城外開始，給本王修路。一條向北，通往古北口、宣府方向；另一條，向東北，朝著大寧、富峪的方向修。路要平整，要足夠寬闊，至少能容兩輛輜重車並行！」
「不要怕耗費錢糧人力。路修通了，我們的糧草、軍械、人馬，才能快速調動，商隊的貨物，也才能更順暢地流過去。」
「且，有了路才能打造城池，才能真的做到府縣化。」
一連串的命令下達。
清晰、具體、環環相扣。
情報先行，商貿滲透，道路跟進，建造城鎮。
對於這個部署，朱棣沒有絲毫猶豫，這一切早已在他心中推演了很多遍，本來他的想法是需要朝廷的財力才能做到這一步，可隨著永樂商行的開始，這個良心循環也會隨之展開。
其實他早就可以奪了皇位了，但始終沒有這麼做。
根據他自身的個人偉力，應天府的布局，鎮雲南的軍功、辯學之事的文功，這結合之下讓父皇朱元璋正常禪位給他，不可能。
但他若是奪，也就是謀逆、兵變，卻能做到。
不過若是這般的話，等他繼位後依舊需要處理天底下的諸多事情，也就是征討異族、
開疆擴土。
那個時候，任何人都會認為他燕王朱棣是為了洗刷謀逆這道污名，才不得不這樣做的。
就猶如原本正常歷史中的軌跡那般，燕王朱棣五征漠北，最終死在路上，他到底是不是為了留下個好名聲，這誰也不清楚，但在天下所有人眼中、後世所有人眼中，就是這麼想的。
既然如此，那不妨讓天下人看看，他燕王朱棣到底有多少能耐，這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並非朱元璋的大明，讓所有人知道有朝一日若是他朱棣真的謀反了...那不是謀反，而是真的拿回屬於自己的位置。
思索間，整個大堂內顯得寂靜，諸人皆在心中思索著朱棣剛剛做出的部署和行動，等待著接下來的命令，朱棣也沒有猶豫，繼續道：「張玉，朱能。」
「末將在！」
二人立刻抱拳，肅然應聲。
「接下來，北平諸衛兵馬，有幾件要務，需即刻著手，不得延誤，軍屯之事。今歲起，凡我燕藩轄下軍屯田地，全力改種重岳米，此事由你二人親自督辦，確保來年軍糧充足，勿使有缺。」
「末將明白！」
張玉沉聲應道，他深知此米對士兵和大軍的重要性。
「然後就是操練，不可鬆懈，之前我在應天傳給各縣衙役的天罡北斗，以及配合重岳米的鍛體訣，給本王往深里練，往實里練。要練到陣法轉換如臂使指，士卒體魄強健如鐵，特別是各衛精銳，更要精益求精。」
「殿下放心！」朱能點了點頭，臉上滿是正色，末將定督促兒郎們刻苦操練，必不辜負殿下所傳絕藝。」
「隨後就是龍馬了，這龍馬關乎著兀良哈三衛能否併入大明，或者說併入我燕王府，具體如何做，我暫且不提。」
朱棣眼神微凝，語氣加重了幾分，「龍馬的培育馴養，要加緊。精選良駒，配以秘法，秣陽草本王還沒有去看北平種植的如何了，不論如何，都需要餵飽戰馬，其餘所需錢糧藥材，優先供給。」
「本王要的，是一支人馬俱甲、來去如風、能衝垮一切敵陣的重騎精銳，此事不單單關乎兀良哈，也關乎未來攻堅破壘，你二人須傾注心血，早日為燕王府練出一支真正的燕王重騎兵」來。」
張玉與朱能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重量騎兵。
騎乘著龍馬的重騎兵。
這可不得了啊。
很顯然，殿下此舉，已是在為未來可能發生的硬仗做最紮實的準備。
重岳米保障根基，使得士兵踏入外勁境，陣法鍛體提升戰力，龍馬重騎則作為撕開敵陣的尖刀。
三者合一，方是強軍之道。
「末將等必竭盡全力。」
二人齊聲應諾，聲震殿宇。「嗯。」
朱棣點了點頭，對二人的態度表示滿意。
「去辦吧，記住，時間緊迫，一切皆以實效為重。」
「是！」
張玉、朱能再次行禮，隨即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殿去。
隨即，朱棣也讓眾人各自散去。
這些時日，朱棣沒有繼續修煉，也沒有掠奪諸天造化。
已經踏入內勁境，說句誇張點的，算是在這個世界上無敵了，修煉可以暫且放在一邊，而掠奪諸天造化會導致惡念用來影響到他，所以在等幾日。
主要也是因為這剛剛回到北平的幾日重要，同時他身上的各種造化已經完全足夠初期的安排了。
數日之後。
北平燕王府轄下各衛所軍營。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偌大的校場上，已是呼喝震天，塵土微揚。與往日相比，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凝重與蓬勃之氣。
放眼望去，成千上萬的士卒按營列隊，動作整齊劃一，正演練著一套張玉、朱能等人傳下的鍛體法。
燕王府的武將們，之前在應天府皆基本上沒有表現的機會，因為他們除了自己修煉外，也就是訓練句容三縣的衙役、民壯了，說實話一位武將最喜歡訓練的還是士兵，特別是精兵，誰願意從頭開始訓練那種散漫的民壯衙役啊。
在這北平就和回家了一樣，很多士兵他們也熟悉，現在傳授起來鍛體法，張玉等將領精神的很，一個個不知疲憊，眼珠子瞪得很大，就這麼看著演武場，一旦有人動作不對，就立刻呵斥，然後在細心糾正。
只見士兵們或弓步沖拳，勢大力沉；或擰腰擺胯，筋骨齊鳴；或靜立樁功，氣息綿長，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前所未有的專注，汗水早已浸透軍衣，卻無人懈怠。
變化，是顯而易見的。
最直觀的，便是士卒們的飯量。
軍營灶房每日消耗的重岳米，急劇增加。
隨著不斷服食重岳米，它們正以一種溫和而持續的方式，滋養著士兵們的身體，不過數日，不少老卒便私下嘀咕，感覺身上仿佛多了幾分氣力，以往操練後的疲憊感減輕了許多，就連夜間值守，精神頭也足了些。
而在這持續的服用與刻苦的修煉之下，鍛體訣的效果也開始初步顯現。
年輕士卒全力施展著訣中的搬山式，雙臂肌肉緊繃，額角青筋微突，周身熱氣騰騰，仔細看去，它們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肌肉線條似乎比以往更清晰了幾分，皮下的筋膜也隱隱透出更強的韌性。
而老兵們在演練步法時，下盤明顯比往日更加沉穩，腳步落地之聲也沉重了些許。
整個校場，仿佛一個巨大的熔爐。
重岳米提供的充沛精氣作為燃料，鍛體訣的修煉則如同錘鍛，正在一錘一錘地，潛移默化地打熬著這支軍隊的筋骨體魄，淬鍊著他們的氣血精神。
帶隊操練的軍官們穿梭於隊列之間，目光銳利，不時出聲糾正著動作，臉上卻難掩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們能感覺到，手下這些兒郎們正在發生著積極的變化，雖然尚且細微，卻是一個令人振奮的開始。
又過了數日。
燕王府承運殿。
朱棣正與張玉、朱能等將領正在議事，殿外傳來輕微而規律的腳步聲。
眾人抬頭，只見姚廣孝步入殿內，他行至御階之下，對著朱棣微微合十一禮，聲音平穩舒緩，不見絲毫急促：「王爺，貧僧奉命查探兀良哈三衛動向，現已有些許眉目，特來稟報。」
朱棣抬手示意。
「講。」
姚廣孝直起身，目光微垂，似在整理思緒，隨即開口，話語如涓涓細流，條理清晰，一氣呵成：「據多方查證，兀良哈三衛內部，目前可謂人心浮動，各懷心思。其上層首領，如遼王阿札失里、朵顏衛都督等人，處境最為微妙。」
「這群人背棄北元來歸，在北元眼中是為叛徒，承受著不小的壓力；而朝廷對其，亦是利用多於信任。他們如同行走於刀鋒之上，既需我大明冊封賞賜以穩固其內部權位，又恐過於依附而失了與北元周旋的餘地，更擔憂被我朝當作馬前卒，損耗實力。其心中所願，無非是能維持現狀，左右逢源，既得實利，又保自主。」
說到這裡，姚廣孝略作停頓，氣息未亂，繼續言道：「三衛中層頭目、千戶、百戶等貴族，則更重實利。往日南下劫掠之途已絕，雖得賞賜，卻憂心是否長久足夠。既留戀舊日勇武之風，又不得不適應新朝官身，內心頗有彷徨。其所求者，乃是穩定豐厚的邊市貿易之利，能用馬匹皮毛換取必需之物；同時希冀保持麾下兵馬獨立，不願被輕易調遣征伐，以免結仇損兵。一言蔽之，求財求安，甚於求虛名。
「至於底層牧民，」
「其願最為樸素，亦最為艱難。無論上層如何抉擇，他們也就只求風調雨順，牛羊肥壯，家人溫飽。畏懼戰亂，無論是與我大明衝突，還是與北元或其他部族廝殺，流血流淚者終是他們。貴族所得賞賜，能惠及下層者幾何，尚未可知。故其心中，但求和平生計，減輕賦役，能通過貿易略改善處境，便是萬幸。」
將唐門調查的結果詳細道出後，姚廣孝最終道：「兀良哈三衛目前上下皆處於觀望搖擺之態。」
「首領求穩求權，貴族求利求安，牧民求生求平。其心未定，其力未凝。」
殿內一片寂靜。
張玉、朱能等也大多明悟。
讓他們感到意外的是，殿下和大師創造的唐門，這滲透速度和調查信息能力也太快了，相比於中原而言，這些異族衛所更難以調查出來詳細的信息，且這三條信息還是包含首領、貴族、百姓三個階層的，更難調查。
畢竟調查一個人，很簡單。
弄清楚這個人就可以了。
但調查一個集體、一個階層，那就相當於需要調查清楚無數人才可以。
朱棣聽罷姚廣孝的稟報，沉吟片刻，眼中銳利的光芒微微收斂，轉為一種深沉的思量。
他抬起頭，看向侍立一旁的張玉，語氣平穩。「張玉。」
「末將在，」張玉聞聲立刻踏前一步，躬身聽令。
「你即刻選派幾名得力可靠、處事穩當之人，持本王手令，分別前往泰寧、朵顏、福餘三衛，面見阿札失里、脫魯忽察兒等幾位首領。」
「就對他們說，本王此次回應天，來去匆匆，未曾與諸位首領一晤，心下甚覺遺憾。
如今返回北平，諸事稍定，想起北疆安寧，多有賴諸位首領盡心竭力。故而，欲於三日後，在北平城外擇一適宜之地，設一薄宴，邀諸位前來一敘，聊表心意，也便當面請教些塞外風情。若諸位首領得暇，還望賞光。」
這番話說得客氣周到，仿佛只是尋常的禮節性邀請，但落在張玉等知情人耳中，卻明白這看似隨意的一敘，實則是一場蘊含深意的試探與交鋒。
他們已經清楚殿下是不準備對兀良哈三衛用兵，而是採用一種新的方法，來徹底收服他們。
那這場宴會就很重要。
言畢，朱棣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補充道，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對了，從本王親衛的龍馬廄中，挑選幾匹最為神駿雄健的，讓前去傳信的侍衛騎乘。也好讓諸位首領，看看我燕王府的些許氣象。」
張玉心領神會，立刻抱拳：「末將明白！定選派精幹之士，妥善辦理。」
「嗯，去辦吧。」
朱棣揮了揮手。
張玉領命，快步退出承運殿。
張玉並未耽擱，徑直來到燕王府親軍駐紮的營區。
此時日頭已偏西，校場上仍有軍士在操練，呼喝聲不絕於耳，張玉目光銳利地掃過，很快便鎖定了幾個身影。
他招了招手，三名正在督促士卒演練的軍官立刻小跑過來。
這三人皆是三十歲上下的年紀，面容精悍，眼神沉穩，身形挺拔如松，行動間透出一股幹練利落的氣息，一看便是久經沙場、心思縝密之輩。
他們甲冑在身，卻絲毫不顯笨拙。
「王爺有令！」
張玉面色肅然，將朱棣的吩咐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轉達給三人，尤其強調了需騎乘龍馬以及言辭需不卑不亢、禮節周到兩點。
三人聽罷，眼神皆是一凝，顯然意識到了任務的分量。
但他們並未多問，只是齊刷刷抱拳，沉聲應道：「末將等領命！必不負王爺與將軍重託！」
「好！」張玉點頭，目光掃過三人，「各自去準備，一炷香後，王府側門集合，領取王爺手令與信物後，即刻出發！」
「是！」三人再次行禮，隨即轉身，分頭行動。
一人前往馬廄挑選龍馬，一人前去領取通關文書與王爺手令，另一人則檢查隨身乾糧、水囊及防身兵刃。
一炷香後，燕王府側門。
三匹神駿異常的龍馬已備好鞍韉。
這些龍馬體型較尋常戰馬更為高大，四肢修長強健，鬃毛如瀑，渾身肌肉線條流暢，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最奇特的是其雙眼，炯炯有神，透著一股通靈般的野性與傲氣。
此刻，它們不耐地刨動著前蹄，鼻息噴出團團白霧，發出低沉的嘶鳴。
三名軍官已換上了更為整潔利落的騎射服，外罩輕甲，腰佩雁翎刀。
他們從內侍手中接過用黃綾包裹的王爺手令和作為信物的銀牌，仔細貼身收好。
張玉親自送至門口，最後叮囑道：「路途小心，速去速回。見到各部首領，依禮行事，勿墮我燕王府威嚴。」
「將軍放心！」
三人在馬背上齊齊拱手。
「出發！」一聲令下，三人猛地一夾馬腹！胯下龍馬長嘶一聲，如同三道離弦之箭，瞬間竄出！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而清脆的響聲，很快便消失在北平城傍晚的街道盡頭，分別朝著泰寧、朵顏、福餘三個不同的方向，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朵顏衛駐地。
時值傍晚，一座最為寬大、裝飾也最為華麗的氈帳矗立在營地中央，帳頂懸掛著象徵首領身份的狼頭纛旗，在塞外蒼勁的晚風中獵獵作響。
帳內，卻是另一番與帳外蒼涼截然不同的熱鬧景象。
巨大的牛油蠟燭將帳內照得通明，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酒香、烤肉的焦香以及一種混合著奶製品和皮革的特殊氣息，地上鋪著厚厚的、色彩鮮艷的羊毛地毯，中央架著一堆熊熊燃燒的篝火，火上一隻得金黃流油的全羊正滋滋作響，不時有油滴落入火中，爆起一團團耀眼的火花。
泰寧衛首領遼王阿札失里、朵顏衛都督脫魯忽察兒、福余衛指揮使岳紹，這三位兀良哈三衛的最高首領，此刻正圍坐在篝火旁。
他們皆身著蒙古貴族的錦袍，腰間佩著鑲嵌寶石的彎刀，面色因酒意而泛著紅光，身旁，幾名侍從正忙碌地用銀刀片下烤羊肉，盛在精緻的銀盤裡，依次奉到三位首領面前。
醇厚的馬奶酒盛在巨大的鑲銀木碗中，被不斷斟滿。
各種奶干、奶酪、以及從中原換來的乾果蜜餞，擺滿了他們面前矮小的案幾。
酒過數巡，帳內的氣氛愈加熱烈。
話題，也不知不覺地從今年的草場、馬匹的成色，轉向了南邊那座龐大帝國近來發生的驚天動地的大事。
「嘖，」泰寧衛的阿札失里仰頭灌下一大口馬奶酒，用袖子抹了抹絡腮鬍上沾著的酒漬，粗聲笑道，「聽說沒？南邊那位老爺子，可是動了真格的了，硬是把皇位，傳給了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孫子！嘿！這漢人的規矩，真是讓人琢磨不透！」
「何止是傳位！」朵顏衛的脫魯忽察兒撕咬下一大塊羊肉，咀嚼著，含糊不清地接口道，眼中閃爍著精明而略帶幸災樂禍的光芒，「更要命的是，那位燕王殿下！就是那個常年鎮守北平，讓咱們心裡都不得不忌憚三分的四皇子！他居然在冊封大典上，當著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公然甩臉子，據說差點把老皇帝氣背過氣去！然後拍拍屁股，直接回北平了！」
他說得繪聲繪色，仿佛親眼所見一般。
「有這等事？！」福余衛的首領聞言，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銀刀都停了下來，「這燕王膽子也忒大了！這不是公然打他老子的臉，和他侄子搶食嗎？
「千真萬確！」脫魯忽察兒得意地晃著腦袋，消息似乎是他最先得知的，「南邊來的商隊都傳遍了！說是燕王指著皇太孫的鼻子罵他無能，還把其他藩王的功勞一件件數落出來，質問老皇帝為何不公！嘖嘖，那場面，想想都讓人脊背發涼！」
「那這麼一來，這位燕王殿下，怕是徹底沒了指望。奪嫡？我看是徹底得罪了他老子，還能有什麼好果子吃？回了北平，怕也是被死死盯著，日子難熬咯！」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畢竟，一位失勢或被嚴密監視的燕王，對北方的壓力自然會小上許多。
「話雖如此，」脫魯忽察兒畢竟老辣些，眼中閃過一絲謹慎，「這位爺可不是什麼善茬。他在北平經營這麼多年，兵強馬壯，就算失了聖心，也不是咱們能輕易招惹的。咱們啊，還是得小心觀望，看看南邊朝廷接下來會有什麼動靜。可別不小心，成了他們父子叔侄鬥法的犧牲品。」
「說的是！」福余衛首領連連點頭，舉起酒碗，「來，喝酒喝酒！他們朱家的事，讓他們自己鬧去！只要咱們的賞賜、互市不停，這草原，還是咱們的天下！管他誰是皇帝，誰是燕王！」
「干！」
三人哈哈大笑，重重地碰了一下酒碗，將碗中馬奶酒一飲而盡。
帳內再次充滿了喧囂的談笑聲、粗獷的祝酒歌以及烤肉的滋滋聲。仿佛南邊那場驚心動魄的權力更迭與衝突，對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一場佐酒助興的遙遠談資，一段可供品頭論足的異聞趣事。
可就在這個帳內酒酣耳熱、氣氛最濃之際。
突然，氈帳厚重的門帘被人從外猛地掀開！
一道挾帶著塞外寒風的挺拔身影，步履沉穩地踏了進來，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來人身著玄色勁裝，外罩輕甲，腰佩雁翎刀，雖經長途跋涉，卻不見多少風塵疲憊之色，反而渾身透著一股精幹銳利的氣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繡著一枚小小的、卻極具辨識度的燕王府徽記。
其身後，隱約可見幾名朵顏衛的守衛面帶緊張與遲疑，顯然未能或不敢阻攔此人。
帳內喧囂的談笑聲、祝酒歌戛然而止。
烤肉的滋滋聲和篝火的啪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三位首領醉意朦朧的眼睛瞬間清明了不少。
朵顏衛都督脫魯忽察兒作為此地主人，眉頭微皺，放下酒碗，沉聲問道：「你是何人？膽敢擅闖本王大帳！」
雖然明知道對方是誰，但他們是什麼身份，自然要問上一句，裝裝自己的地位。
那燕王府護衛面對帳內一眾彪悍的蒙古貴族，神色不變，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禮，聲音清晰洪亮，蓋過了帳內的雜音：「末將乃北平燕王殿下摩下親衛，奉王爺之命，特來拜會三位首領！」
他自光掃過阿札失里、脫魯忽察兒等人，繼續道，「聽聞三位首領恰巧齊聚於此，正好，也省了末將等分頭奔波之苦。」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三份用明黃錦緞精心封好的書信，雙手平舉：「此乃燕王殿下親筆手書，分别致予泰寧衛阿札失里首領、朵顏衛脫魯忽察兒首領、
福余衛指揮使岳紹閣下。殿下誠邀三位，於三日後，赴北平府一敘，以慰殿下返回藩地後未能及時與諸位會面之憾。」
此言一出，帳內一片死寂。
阿札失里、脫魯忽察兒等人臉上的醉意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和迅速瀰漫開來的凝重。
他們下意識地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疑慮。
剛剛還在議論燕王在應天失勢，轉眼間，燕王的邀請信就送到了眼前？
這未免太過巧合。
當某些事情發生的很巧合之時，也證明這件事情不簡單。
脫魯忽察兒強壓下心中的波瀾，示意侍從接過書信，分別呈給三位首領。
三人幾乎是同時，有些迫不及待地拆開錦緞，展開信紙，仔細閱讀起來。
信上的內容，與那護衛口述無異，言辭客氣，甚至帶著幾分禮賢下士的意味，邀請他們三日後赴宴敘話。
越是客氣，越是尋常，三位首領的心中就越是掀起驚濤駭浪。
阿札失里捏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那名燕王府護衛，仿佛想從對方臉上看出什麼破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燕王殿下剛剛從應天歸來，旅途勞頓，何必如此急著召見我等？只是簡單的飲宴敘舊？」
那護衛神色依舊平靜，躬身答道：「殿下心意，皆在信中。末將只是奉命傳信，不敢妄加揣測。殿下只言，北疆安寧，多有賴諸位首領，故想當面致謝，並請教些塞外風情。」
「請教塞外風情？」
福余衛首領岳紹忍不住失聲重複了一句，臉上寫滿了這怎麼可能的神色。
燕王剛在南京受了那麼大挫折，奪嫡失敗，顏面掃地，此刻不正該是閉門謝客、舔傷口、躲避風頭的時候嗎？
怎麼會突然有閒情逸緻，邀請我們這些他平日未必看得上眼的羈之臣去喝酒聊天？
一個極其可怕、卻又在邏輯上順理成章的念頭，竄入三位首領的腦海。
難道...
難道燕王朱棣因為在應天奪嫡失敗，心有不甘，已然起了不臣之心？
他此番邀請，根本不是什麼飲宴敘舊。
而是要拉我們下水，逼我們表態，甚至要裹挾我們，一起舉兵謀反？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野草般瘋狂滋生。
想想吧。
燕王坐擁北平精兵，若再能得到兀良哈三衛的騎兵助力，那後果，不堪設想。
若他們真的答應了，可就相當於而被綁上一條通往萬丈深淵的絕路。
大明皇帝豈能容他？
屆時，他們這些從逆的部落，必將面臨滅頂之災。
「這宴席，恐怕是鴻門宴吧...」阿札失里心中顫了顫，自語著，卻不敢說出來這種話，臉上唯有駭然。
脫魯忽察兒相對沉穩，但握著信紙的手指節也已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對那護衛道：「燕王殿下美意，我等心領了。
只是，此事關係重大，容我等稍作商議，再給王爺回話。還請使者先下去休息片刻。」
護衛似乎對三位首領的反應早有預料，也不多言，再次行禮，便跟著一名朵顏衛侍從，退出了大帳。
護衛一走，帳內頓時炸開了鍋。
「怎麼辦？！」福余衛首領岳紹急得站了起來，在原地踱步，「燕王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真要造反？拉上我們陪葬嗎？！」
「慎言！」脫魯忽察兒低喝一聲，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事情還沒弄清楚，但燕王此舉，絕對非同小可，這頓飯，不好吃啊。」
阿札失里一屁股坐回毯子上，抓起酒碗想喝一口壓驚，卻發現手抖得厲害，酒水都酒了出來。
他頹然放下酒碗。
去，可能是送死。
不去，便是公然得罪燕王。
在周圍這一畝三分地，幹什麼不得看燕王臉色？
烤全羊的油脂滴入火中，發出滋啦的聲響，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三位首領面色陰晴不定，之前的醉意和輕鬆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和艱難的抉擇。
沉默持續了良久。
最終，年紀最長、心思也最為深沉的泰寧衛首領阿札失里緩緩抬起頭，自光掃過脫魯忽察兒和福余衛首領，聲音沙啞地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此事躲是躲不過去的。」他語氣沉重，帶著一絲無奈，「燕王親自相邀，若我等託詞不去，便是公然藐視，立刻就會得罪他。以燕王的性子，恐怕...後果難料。」
朵顏衛的脫魯忽察兒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接口道：「阿札失里說得對。必須去！
不僅要去了，還要表現得恭順自然，不能讓他看出我等心中有疑懼。否則，更是引火燒身。」
「可是...」
「萬一，萬一燕王他真的提出那大逆不道之事，我等該如何是好？難道真要跟著他...
」
後面的話，岳紹不敢說出口。
「自然不會！他若只是飲宴敘舊，我等便虛與委蛇，奉承應對，全了禮數便回來。」
「但若他真有那不臣之心，甚至開口拉攏我等，我等表面上切不可當場拒絕，激怒於他。需得假意周旋，虛與答應，先穩住他，保全性命，安然離開北平地界再說！」
「然後呢？」
「然後？一旦脫離險境，我等立刻聯名修書，派出心腹，以八百里加急，直送應天，將燕王朱棣意欲謀反的言行，詳詳細細，稟報給皇帝陛下！屆時，我等非但無過，反而是揭發逆謀、忠心護國的功臣！朝廷必會重賞，也會更加倚重我等，以抗衡燕藩！這才是萬全之策，也是唯一的生路！」
眾人聞言，沉思起來。
這個方法，確實不錯。
如此一來，進退皆有餘地。
既能應付眼前危局，又能向朝廷表功。
「就這麼辦！」阿札失里表明態度，聞言岳紹思索片刻，也覺得這是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辦法，臉上的驚慌之色稍褪，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就依二位之言！先去赴宴，見機行事。若燕王安分，便相安無事；若其真有異心，我等便做一回朝廷的耳目！」
計議已定，三人心中稍安，但那股沉重的壓力並未完全消散。
畢竟，要去面對的是那位威震北疆、心思難測的燕王朱棣。
且這燕王，膽子很大。
「來人！」脫魯忽察兒揚聲對外面喊道。
一名侍從應聲而入。
「去請燕王府的使者過來。」
脫魯忽察兒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自然。
片刻後，那名燕王府護衛再次步入大帳，神色依舊平靜。
阿札失里作為代表，臉上擠出一絲略顯僵硬的笑容，上前一步，對那護衛說道：「有勞使者久候。請回稟燕王殿下，殿下厚意相邀，我等深感榮幸，豈有不去之理？」
「三日後，我等必定準時赴約，當面向殿下請安，聆聽教誨。」
護衛聞言，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只是微微躬身：「末將必定將三位首領的話一字不差地帶回。既如此，末將告辭，還需回去復命。
「使者慢走。
F
三人客氣地將其送出帳外。
看著護衛騎馬遠去的背影，三位首領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重新被凝重所取代。「各自回去準備吧，」阿札失里沉聲道，「此行務必小心謹慎，多帶精銳護衛，但不可過於張揚。一切，等到了北平，見了燕王，再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