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本王來親自巡視江南，代天巡狩！
第107章 本王來親自巡視江南，代天巡狩！
家宴隨之結束。
朱元璋下令各自散去，也沒有人願意留在這裡。
好好的一場家宴，鬧成這個樣子。
就不能，換個地方，說這些事情嗎？
唉...
空氣中，唯有壓抑與疲憊。
朱元璋似乎也達到了目的，並未久留，在內侍的簇擁下起駕回宮。
皇帝一走。
這場團圓家宴也就草草收場。
諸位藩王、宗親紛紛離席，彼此間客套的告別都顯得心不在焉，各自帶著複雜難言的心事，在夜色中沉默地乘車離去。
燕王府一行人也不例外，朱棣面色平靜，徐妙雲眉宇間隱含憂色，朱高煦則眉頭緊鎖，顯然還在消化皇爺爺那突如其來的重託。
朱允炆與太子妃呂氏，在一眾內侍宮女的簇擁下，返回東宮。
一路之上，母子二人皆沉默不語。
直到步入東宮溫暖靜謐的殿閣，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之人時，呂氏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兒子。
燈火下，呂氏的臉上沒有了人前的悲戚與柔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銳利的清醒。
她伸手，輕輕為朱允炆理了理其實並無褶皺的衣領，動作溫柔，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告誡：「炆兒，今日之事，你都看到了，也聽到了。」她聲音壓低，目光如炬，「你皇爺爺...為了你，可謂是費盡心機，步步為營。打壓諸王，扶持高煦去碰勛貴那塊硬骨頭，這都是在為你掃清障礙啊。」
她微微嘆息一聲，那嘆息中卻無多少暖意，「你需記住，天家無親情，唯有利益與制衡。你皇爺爺今日能如此為你籌謀，你更當時時感念，小心侍奉，謹言慎行，切莫辜負了他的一片苦心。
3
她特意加重了小心侍奉四字，意味深長。
朱允炆垂手恭立，認真聽著。
經過這一夜，他臉上少了幾分以往的青澀，多了幾分不符合年齡的凝重。
他重重點頭，語氣恭順：「娘親教誨的是，兒臣明白。皇爺爺天恩浩蕩，兒臣定當時刻謹記，克己修身，不負聖望。
呂氏滿意地點點頭，正欲再叮囑幾句，突然，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母子二人同時警覺地轉頭望去。
只見一名身著絳紫色袍服、顯然是乾清宮御前得用的大太監，正腳步匆匆地踏入殿門，臉上帶著恭敬卻不容怠慢的神情。
那太監疾步上前，對著呂氏和朱允炆深深一躬，聲音清晰而急促：「奴婢參見太子妃娘娘，參見太孫殿下。」
不等二人詢問，他便直接道明來意，語氣帶著緊迫：「陛下有口諭：傳皇太孫朱允炆，即刻前往乾清宮見駕。」
即刻二字，讓朱充炆和呂氏渾身一頓。
怎麼剛剛結束家宴，陛下就突然傳召。
呂氏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疑惑，問道：「可知陛下深夜召見太孫，所為何事？」
那太監依舊躬著身，語氣恭敬卻滴水不漏：「回娘娘的話，奴婢不知。陛下只吩咐，請太孫殿下單獨即刻前往。」
朱允炆倒是並沒有想太多，這些時日皇爺爺朱元璋對他的關心，他看在眼裡。
應該是好事。
「臣孫遵旨。」
朱允炆對著呂氏微微頷首，隨即對那太監道：「有勞公公帶路。」
「殿下請隨奴婢來。」
太監側身讓開道路。
朱允炆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氣，跟著太監快步走出東宮大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內侍引著朱允炆，穿過重重宮禁，踏入夜色中愈發顯得肅穆巍峨的乾清宮，與謹身殿方才家宴的燈火通明、人影幢幢不同，此時的乾清宮正殿，雖也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只有少數幾個貼身內侍垂手侍立在角落，落針可聞。
朱允炆心中惴惴，不知皇爺爺深夜急召所為何事。
他步入殿內，抬眼望去，眼前的一幕卻讓他怔住了。
只見暖閣之內，並非他想像中批閱奏章的忙碌景象，也沒有任何重臣在場。
反而是在那御座之下的空處，另設了一席小巧精緻的宴席。
一張紫檀木小圓桌上，擺著幾樣熱氣騰騰、顯然剛出鍋的精小菜，一壺酒，兩副碗筷。
他的皇爺爺朱元璋，此刻並未身著龍袍，只穿了一身尋常的暗紋棉袍，獨自一人，坐在桌旁的主位之上。
朱元璋並未像往常那樣正襟危坐，而是微微倚靠著椅背，手裡捏著一隻小小的酒杯，目光有些出神地望著跳動的燭火，臉上帶著一種朱允炆從未見過的、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落寞。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來。
見到朱允炆，朱元璋臉上那層寂寥的神色瞬間收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刻意堆起的、帶著暖意的笑容，他放下酒杯，朝朱允炆招了招手，聲音竟比平時柔和了許多：「乖孫來了？快，過來，到爺爺這兒來坐。」
這聲爺爺，而非平日的咱」，讓朱允炆心頭莫名一暖，又更加疑惑。
他連忙快步上前，依禮跪拜：「孫兒叩見皇爺爺。」
「起來起來，這兒沒外人，不必多禮。」
朱元璋親自虛扶了一下，指著自己身旁的座位，「坐，陪爺爺再吃點兒。」
朱允炆依言坐下，看著滿桌顯然是為他準備的菜餚，又看看皇爺爺那看似溫和、卻難掩倦容的臉，終究沒能忍住心中的困惑，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道：「皇爺爺...方才在謹身殿，不是剛剛用過家宴了嗎？您怎麼又在此處獨自設席，可是御膳不合胃口？」
朱充炆語氣中帶著真切的關切，朱元璋聞言，拿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將杯中殘酒飲盡，然後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在寂靜的宮殿中顯得格外沉重。
他放下酒杯，轉過頭，目光幽幽地看向朱允炆，那雙平日裡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此刻竟有些渾濁，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涼：「家宴？」
朱元璋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到極點的弧度，搖了搖頭，」乖孫啊，你當真覺得剛才那頓宴席，算是家宴嗎？」
他不等朱充炆回答，目光仿佛穿透了宮殿的穹頂，望向了虛無的遠方，聲音低沉而沙啞：「坐滿了兒子、孫子、兒媳，看起來是團圓飯，熱鬧非凡，可那席間，哪有半分親情味？」
「一個個不是戰戰兢兢，就是心懷鬼胎；不是虛與委蛇，就是暗藏機鋒，呵呵...」
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笑聲中充滿了自嘲與無奈。
「咱坐在上面，看著他們揣摩咱的心思，算計著自己的得失，表演著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個個若是全心全意為大明朝著想，豈會如此揣摩咱的想法？」
朱元璋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孤獨：「他們怕咱，怨咱，甚至恨咱，咱都知道。可他們唯獨不再把咱當作一個父親，一個可以說說心裡話的家人了。」
「天家...天家...」
他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最終化作一聲更深的嘆息，「終究是，孤家寡人啊「」
朱元璋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拿起酒壺，為自己重新斟滿了一杯酒，目光再次投向跳動的燭火，仿佛那火焰中，有他早已逝去的、尋常人家的天倫之樂。
朱允炆呆呆地坐在一旁，看著皇祖父瞬間仿佛蒼老了許多的側影，聽著那從未聽過的、充滿悲涼與孤獨的感慨，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鼻子發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若是，沒有奪嫡就好了，我寧願放棄皇儲的位置...」
朱允炆小聲得到，朱元璋嘆了口氣。
「唉，年輕的時候老四就淘氣、頑劣，以為他長大了能讓咱省點心，沒想到啊...」
乾清宮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朱元璋臉上深刻的皺紋與眼中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沉默片刻，又飲了一杯酒，目光從跳動的火焰上移開，重新落在身旁的朱允炆臉上，那眼神中的落寞漸漸被一種深沉的、近乎執拗的期許與算計所取代。
「乖孫啊，」朱元璋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千錘百鍊，「爺爺今天做的這些事，布的這些局，說了這些重話，你可能一時還想不明白，甚至覺得爺爺對你那些王叔們，太過嚴苛薄情。」
「但你要記住，爺爺所做的一切，歸根結底，都是為了你，都是為了你能順順噹噹地坐上這個位置，能安安穩穩地執掌這大明江山。」
「你以為，爺爺真是讓你那些王叔們回去清理田畝，是為了百姓黎民？不，那是爺爺給你鋪的路，給你架的橋，也是給他們挖的坑。」
「讓他們去碰土地兼併這塊頑鐵，就是讓他們去當惡人，去得罪人；那些盤踞地方的豪強世族，哪個是省油的燈？你二叔、三叔、還有你其他那些王叔，不管他們清查成敗，他們都必然與當地勢力結下深仇大恨！，成功了，他們得罪光了人，成了孤家寡人；失敗了，他們威信掃地，更無力與你抗衡。」
朱元璋的眼神銳利如刀。
「如此一來，他們回到封地，自身難保，焦頭爛額，哪裡還有餘力、還有心思來覬覦你的寶座？爺爺這是用陽謀，絕了他們的後路，讓他們自顧不暇。」
說到這裡，朱元璋似乎想到了什麼。
「至於你四叔燕王...」
朱元璋冷哼一聲，」是，他文治武功，看似出眾，辯學之上，更是出盡了風頭。可那又如何？
」
「這清理天下田畝、抑制兼併的由頭，是從燕王府開始的，爺爺現在把這事推及全國，讓你四叔和他那些兄弟們，都不得不跟著跳進這個火坑，他燕王現在就是出頭橡子，碰了天下勛貴、豪強、乃至無數既得利益者的命根子。他現在是風光，是得人心，可等他真正觸怒了天下所有的體面人，誰還會支持他？他只會成為眾矢之的。」
「沒有人會支持一個砸了自己飯碗的人當皇帝。」
朱允炆心神微微蕩漾。
很快就明白了皇爺爺朱元璋的良苦用心。
確實是這樣的。
四叔朱棣的能力太強了。
他真的有些懼怕了。
雖然說，最終只要皇爺爺朱元璋下達一道命令，這皇位肯定是自己的。
但等皇爺爺百年之後的？
到時候四叔造反，他豈能抗衡？
除非...
讓四叔去死。
亦或者，就像現在皇爺爺這般，想辦法給四叔刨一個大坑。
「所以，乖孫，你大可放心。你四叔，威脅不了你。爺爺早已用這土地二字，給他套上枷鎖。」
朱元璋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朱允炆的手背，語氣沉重：「乖孫，你要明白。你的這些王叔們，在爺爺的棋盤上，都只是棋子。爺爺挪動他們，打壓他們，甚至犧牲他們，最終的目的，都只是為了讓你這盤棋，能穩穩噹噹地走下去。」
「爺爺不指望你能像爺爺這樣，馬上得天下，開拓疆土。爺爺只求你...」，朱元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最終的託付，「守住這片江山，讓咱老朱家的基業，二世、三世...乃至萬世傳承下去。」
「不要求你成為漢文帝那樣的明君聖主，你只要能當一個守成之君，讓百姓安居樂業，讓朝堂不起波瀾，爺爺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朱元璋看著朱允。
目光中混雜著期望。
以及一絲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垂暮老者的脆弱。
乾清宮內，燭火噼啪，寂靜無聲。
「皇爺爺...」朱允炆語氣顫了顫。
朱元璋則伸出手，示意讓朱允炆不要繼續說下去，他伸手拿起那隻溫在熱水中的白玉酒壺，又為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滿了澄澈的御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蕩漾，映出他深邃而疲憊的眼眸。
他端起酒杯，卻沒有立刻喝，而是將酒壺往朱充炆麵前推了推，語氣幾分祖輩的隨意：「乖孫啊，以前都是標兒陪著咱喝的，現在他不在了。」
「別光坐著。陪爺爺喝兩杯。」
朱允微微一怔。
他自幼接受嚴格教導，謹言慎行，幾乎從未沾過酒水。
他下意識地想推辭。
「孫兒，孫兒不善飲酒...」
「屁的不善飲酒！」
朱元璋眉頭一皺，語氣陡然加重，帶著幾分武人式的粗豪與訓誡，「男子漢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豈能涓滴不沾？將來你要面對的是滿朝文武，是虎視眈眈的藩王叔父，是萬里江山的重擔，沒點膽氣，沒點豪情，如何壓得住陣腳、如何讓人心服？」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朱允炆：「喝！」
「就當是爺爺給你的功課，今日這家宴沒吃出滋味，陪爺爺在這喝兩杯，才算真的團圓飯！」
看著皇祖父那不容置疑、甚至帶著一絲期待的目光，朱充炆到了嘴邊的推辭之語咽了回去。
這已非簡單的飲酒，而是皇祖父在錘鍊他的膽魄與心性。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有些顫抖地捧起面前那隻小巧的玉杯，學著朱元璋的樣子，將杯中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
「咳！咳咳咳——！」
烈酒入喉，如同火燒。
朱允炆從未經歷過如此刺激，頓時嗆得滿臉通紅。
眼淚都差點流出來，劇烈地咳嗽不止，顯得狼狽不堪。
朱元璋看著他這副模樣，非但沒有責怪，反而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中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慈愛的暢快：「哈哈哈，好，嗆兩口就對了！這才像個活人樣子，總比那些整天端著架子、心裡九曲十八彎的強。」
「當然，咱可沒說你四叔。」
他笑著，又給朱允炆的空杯斟了半杯，「慢慢來，習慣就好。這酒啊，就像這朝局，初嘗辛辣，習慣了，才能品出其中的力道和滋味。」
朱允炆緩過氣來，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胃裡散向四肢，臉頰發燙，但看著皇爺爺難得的開懷笑容，平復呼吸，再次端起酒杯，這次只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雖然依舊辛辣，卻不再那般難以忍受。
就在這時，朱充炆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從進來到現在，皇祖父面前的碗筷乾乾淨淨，那些精緻的小菜，他似乎一筷子都未曾動過，只是不停地喝酒。
反而是自己面前，皇爺爺不時用公筷夾過來一些菜餚，催促他多吃些。
「皇爺爺，」朱允炆放下酒杯，忍不住輕聲問道，語氣帶著擔憂，「您怎麼一口飯菜都不用？可是御膳不合胃口？」
他記得剛才謹身殿的家宴上，皇爺爺似乎也沒吃什麼。
朱元璋正準備斟酒的手微微一頓。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放下酒壺，目光掃過滿桌佳肴，眼神中沒有任何食慾，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厭倦與疲憊。
「唉...」
朱元璋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而飄忽，「美味佳肴？允炆啊，你是不知道...爺爺坐在這把椅子上幾十年，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北邊的虜賊，南方的倭寇，朝中的黨爭，地方的災荒，還有這一大家子人的心思...」
「咱這一輩子很累，真的很累，不說打天下的過程了，當上皇帝後，各種各樣的事情，堆的心煩啊，這麼多事情會把一個人的精氣神活活耗空的，本來認為拼了大半輩子，老了能享享福，可誰想到標兒走了，又出現了奪嫡這些事情。」
朱元璋苦笑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裡，整天像是壓著塊千斤巨石，堵得滿滿登登...就算是龍肝鳳髓擺在面前，也味同嚼蠟，難以下咽啊。」
他抬起眼，看著朱允炆，目光複雜：「這就是當皇帝的代價。外人看著是九五之尊，享盡榮華，可這心裡的苦，胃裡的堵，只有自己知道。」
他擺了擺手，意興闌珊，」好了，不說這些了。爺爺年紀大了，吃不下是常事。你吃飽了就成。」
朱元璋似乎真的倦極了，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闔上眼，揮了揮手：「時辰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著吧。記住爺爺今晚跟你說的話..
就好。」
朱允炆看著皇祖父那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蒼老、孤寂的側影，看著他面前那口未動的飯碗，再回想他剛才那番關於孤獨、關於算計、關於江山重擔的言語，心中百感交集，酸澀難言。
他站起身，恭敬地行了大禮：「孫兒...謹記皇爺爺教誨，孫兒告退，請皇祖父，務必保重龍體。」
朱元璋沒有睜眼，只是又輕輕揮了揮手。
朱允炆一步三回頭，慢慢地退出了乾清宮暖閣。
當他最後回頭望去時，只見皇祖父依舊獨自坐在那桌未曾動用的宴席旁，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上，孤獨得令人心碎。
宮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朱允炆眼神忽然冷了些許。
就是自己這個四叔，害的皇爺爺這般勞累的！！
我當上皇帝第一個削藩，就削你燕王朱棣！！
燕王府。
府邸深處，一間不對外開放、陳設雅致卻不失大氣的暖閣內，朱棣把一家人都給喊了過來。
當然，他自然沒有喊張玉等人。
人家都有自己的家人。
其實正常情況下，每個藩王回到家中，也都會和家人在吃一頓團圓飯的。
坐於案側，朱棣的感覺很特殊。
這才是只有至親之人圍坐一桌的融融暖意嘛。
桌案上擺放的菜餚，並非皇宮御宴那般極盡奢華、工序繁複的珍饈百味，數量也不算多，但每一樣都極為考究，透著不凡。
這些食材，都是之前從諸天掠奪面板中獲得的、蘊含靈氣的造化之物，經由王府內技藝最精湛、且絕對忠心的廚娘精心烹製而成。
譬如赤參燉靈雉湯，湯色清澈金黃，不見半點油星，卻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濃郁香氣，聞之便覺氣血活絡；清蒸玉髓魚，魚肉潔白如雪，晶瑩剔透，入口即化，鮮甜無比，隱隱有滋養經脈之效；素炒七彩靈芝芽，色澤鮮亮，脆嫩爽口，帶著山林間的清靈之氣。
還有用重岳米蒸煮的飯食，米粒飽滿，晶瑩如玉，散發著獨特的稻香，食之令人精力充沛。
即便是飯後點心，也是用百草漿和面調製的茯苓糕，鬆軟甘甜，兼具益氣安神之妙。
朱棣坐在主位，已換上了一身舒適的玄色常服，顯得很鬆弛。
徐妙雲坐在他身旁，穿著家常的錦襖，笑意溫婉，正細心地將一塊最嫩的魚腹肉夾到朱棣碗中。
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依次而坐，也都褪去了宮宴時的正式禮服，顯得隨意許多。
朱高熾細嚼慢咽，品味著食物中蘊含的溫和能量；朱高則顯然對那蘊含氣血之力的赤參雉湯更感興趣，連喝了兩碗，額角微微見汗，渾身暖洋洋的；朱高煦雖然心中還縈繞著代天巡狩、對付勛貴之事，眉頭微微皺起，不過這裡的家宴倒是溫馨很多，讓他神色也放鬆了不少，默默吃著面前的靈物菜餚，感受著清靈之氣洗滌著疲憊的心神。
幾位郡主也笑語盈盈，低聲交談著。
沒有喧譁，沒有拘束，一家人靜靜地享用著這頓非同尋常的年夜飯。
每一口食物下肚，都化為一股溫和的暖流，滋養著他們的身體，甚至隱隱提升著他們的修為根基。
這已不僅僅是口腹之慾的滿足，更是一種潛移默化的築基與提升。
「父王，這重岳米煮的飯，似乎比往日更香了。」
朱高熾放下碗，輕聲說道，感受著體內愈發充盈的氣力。朱棣微微頷首，「你們境界提升了，自然吸收的也就更好了，所以才感覺更香。」
徐妙雲笑著對朱高煦道：「煦兒，多吃些這茯苓糕，你今日耗神不少，安神補氣。」
朱高煦連忙點頭，大口大口的炫起飯來。
窗外，隱約傳來京城百姓守歲的爆竹聲，更襯得府內這片天地格外安寧。
良久後，其實朱高煦不想提今日謹身殿家宴的事情，感覺今日家宴提這些不太好，但一直悶頭吃喝、眉宇間卻隱隱凝聚著一股鬱氣的朱高煦，終於按捺不住，將手中的銀箸輕輕擱在碗邊。
朱高煦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主位上的父親朱棣，臉上浮現憂色，「父王，母妃。」
「方才在謹身殿，皇祖父的安排，兒子思前想後，心中實在憋悶得緊。」
他眉頭緊鎖，「皇爺爺的用意，兒子看明白了，他讓我去碰勛貴，逼著二伯、三伯他們回封地清理田畝，這分明是要藉此事，讓諸位王叔與地方勢力結怨，自斷臂膀，從此再無餘力威脅東宮。」
「可是，兒子就是想不通，皇爺爺他為何要如此，為何要如此費盡心機，也要為那朱允炆鋪路，那朱允炆還比不上我呢，一個長於深宮、未經風雨的黃口小兒，他有何德何能，值得皇爺爺這般傾盡所有、算計至斯？」
「論武功，他手無縛雞之力；論文治，他也不過是讀了些死書，論膽識魄力，他連馬背都未必能坐穩，為何皇爺爺就就如此偏心眼，這公平嗎？」
朱高煦這番話，憋了許久。
忍不住說了出來。
家宴團圓飯上提這件事情，朱棣倒是並未動怒，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平靜地掃過情緒激動的兒子，又看了看同樣面露關切與思索的徐妙雲和其他子女，語氣沉穩：「糾結於陛下為何偏袒允炆，沒多大意義，我現在都已經不在乎了，偏袒又如何？不偏袒又如何？父皇心意已決，聖意已下，木已成舟。你去深究這背後的緣由，是能改變陛下的決定，還是能讓你心裡好受些？」
他微微搖頭，「徒增煩惱，於事無補。」
其實之所以為何偏袒朱允炆，是種種原因融合在一起的。
此間緣由，錯綜複雜。
太子朱標早逝，打亂了父皇朱元璋太多布局。
父皇對大哥感情極深，立其嫡子，既是念及舊情，亦是遵循嫡長傳承之禮法，以求朝局安穩，名正言順。
若論兄終弟及之常理，本該立秦王朱為儲，但秦王朱的表現根本不配當儲君。
若越過秦王立晉王朱，在朱元璋眼中秦王必反，兄弟鬩牆，禍起蕭牆，陛下絕不會願見此景。
還有朱允熥等等...
其實站在朱元璋那個位置，怎麼看朱充炆都是一個勉強還算可以的選擇，但其實朱允炆也有可能未來被文官操縱，可相比於其他人，則起碼強了一些。
不過，後續奪嫡之爭開啟，既然允許了奪嫡開啟，就應該公平些，允許大家表現自己的能力，而非這般偏袒、肆意的幫助朱允炆，那就沒有意思了。
「不談這些了。」
「你不關心代天巡狩收拾勛貴的事情，反而想起來這個了？」
朱棣笑了笑。
朱高煦臉色頓了頓，臉色苦巴巴起來，他語氣沉重，「這三個月來，兒臣代天巡狩，在直隸各府縣，雷厲風行，已清理、查辦了仗勢兼併土地、為非作歹的地方豪強大族，共計八十七家。涉案田畝追回無數，也算有些成效。」
「可一旦涉及到那些與京城勛貴、甚至與朝中高官有牽連的世家，幾臣確實投鼠忌器，寸步難行，這些勛貴，關係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有的與軍中大將聯姻，有的與部堂高官是同鄉故舊，有的甚至與宮中的貴人們沾親帶故。證據或許好找，但如何動手？」
「父王提的，正是我所想的，皇爺爺雖在殿上放了狠話，但兒子有些想不到，該如何去在做。若下手輕了，如同隔靴搔癢，徒勞無功，反被恥笑；若下手重了，是否會顯得燕王府...」
看著朱高煦這一臉難辦的樣子。
朱棣語氣平淡，「你辦不了就對了，這些事情也不是你能解決的。」
「屆時我親自代天巡狩，清理這些勛貴，一口氣全部收拾了，然後讓這皇太孫大典儘快舉辦，咱們一家人就回北平了。」
「也沒必要繼續在這應天府了，該做的已經做了，接下來不管父皇他老人家做什麼，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六道仙人aD
家宴隨之結束。
朱元璋下令各自散去，也沒有人願意留在這裡。
好好的一場家宴，鬧成這個樣子。
就不能，換個地方，說這些事情嗎？
唉...
空氣中，唯有壓抑與疲憊。
朱元璋似乎也達到了目的，並未久留，在內侍的簇擁下起駕回宮。
皇帝一走。
這場團圓家宴也就草草收場。
諸位藩王、宗親紛紛離席，彼此間客套的告別都顯得心不在焉，各自帶著複雜難言的心事，在夜色中沉默地乘車離去。
燕王府一行人也不例外，朱棣面色平靜，徐妙雲眉宇間隱含憂色，朱高煦則眉頭緊鎖，顯然還在消化皇爺爺那突如其來的重託。
朱允炆與太子妃呂氏，在一眾內侍宮女的簇擁下，返回東宮。
一路之上，母子二人皆沉默不語。
直到步入東宮溫暖靜謐的殿閣，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之人時，呂氏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兒子。
燈火下，呂氏的臉上沒有了人前的悲戚與柔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銳利的清醒。
她伸手，輕輕為朱允炆理了理其實並無褶皺的衣領，動作溫柔，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告誡：「炆兒，今日之事，你都看到了，也聽到了。」她聲音壓低，目光如炬，「你皇爺爺...為了你，可謂是費盡心機，步步為營。打壓諸王，扶持高煦去碰勛貴那塊硬骨頭，這都是在為你掃清障礙啊。」
她微微嘆息一聲，那嘆息中卻無多少暖意，「你需記住，天家無親情，唯有利益與制衡。你皇爺爺今日能如此為你籌謀，你更當時時感念，小心侍奉，謹言慎行，切莫辜負了他的一片苦心。
3
她特意加重了小心侍奉四字，意味深長。
朱允炆垂手恭立，認真聽著。
經過這一夜，他臉上少了幾分以往的青澀，多了幾分不符合年齡的凝重。
他重重點頭，語氣恭順：「娘親教誨的是，兒臣明白。皇爺爺天恩浩蕩，兒臣定當時刻謹記，克己修身，不負聖望。
呂氏滿意地點點頭，正欲再叮囑幾句，突然，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母子二人同時警覺地轉頭望去。
只見一名身著絳紫色袍服、顯然是乾清宮御前得用的大太監，正腳步匆匆地踏入殿門，臉上帶著恭敬卻不容怠慢的神情。
那太監疾步上前，對著呂氏和朱允炆深深一躬，聲音清晰而急促：「奴婢參見太子妃娘娘，參見太孫殿下。」
不等二人詢問，他便直接道明來意，語氣帶著緊迫：「陛下有口諭：傳皇太孫朱允炆，即刻前往乾清宮見駕。」
即刻二字，讓朱充炆和呂氏渾身一頓。
怎麼剛剛結束家宴，陛下就突然傳召。
呂氏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疑惑，問道：「可知陛下深夜召見太孫，所為何事？」
那太監依舊躬著身，語氣恭敬卻滴水不漏：「回娘娘的話，奴婢不知。陛下只吩咐，請太孫殿下單獨即刻前往。」
朱允炆倒是並沒有想太多，這些時日皇爺爺朱元璋對他的關心，他看在眼裡。
應該是好事。
「臣孫遵旨。」
朱允炆對著呂氏微微頷首，隨即對那太監道：「有勞公公帶路。」
「殿下請隨奴婢來。」
太監側身讓開道路。
朱允炆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氣，跟著太監快步走出東宮大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內侍引著朱允炆，穿過重重宮禁，踏入夜色中愈發顯得肅穆巍峨的乾清宮，與謹身殿方才家宴的燈火通明、人影幢幢不同，此時的乾清宮正殿，雖也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只有少數幾個貼身內侍垂手侍立在角落，落針可聞。
朱允炆心中惴惴，不知皇爺爺深夜急召所為何事。
他步入殿內，抬眼望去，眼前的一幕卻讓他怔住了。
只見暖閣之內，並非他想像中批閱奏章的忙碌景象，也沒有任何重臣在場。
反而是在那御座之下的空處，另設了一席小巧精緻的宴席。
一張紫檀木小圓桌上，擺著幾樣熱氣騰騰、顯然剛出鍋的精小菜，一壺酒，兩副碗筷。
他的皇爺爺朱元璋，此刻並未身著龍袍，只穿了一身尋常的暗紋棉袍，獨自一人，坐在桌旁的主位之上。
朱元璋並未像往常那樣正襟危坐，而是微微倚靠著椅背，手裡捏著一隻小小的酒杯，目光有些出神地望著跳動的燭火，臉上帶著一種朱允炆從未見過的、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落寞。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來。
見到朱允炆，朱元璋臉上那層寂寥的神色瞬間收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刻意堆起的、帶著暖意的笑容，他放下酒杯，朝朱允炆招了招手，聲音竟比平時柔和了許多：「乖孫來了？快，過來，到爺爺這兒來坐。」
這聲爺爺，而非平日的咱」，讓朱允炆心頭莫名一暖，又更加疑惑。
他連忙快步上前，依禮跪拜：「孫兒叩見皇爺爺。」
「起來起來，這兒沒外人，不必多禮。」
朱元璋親自虛扶了一下，指著自己身旁的座位，「坐，陪爺爺再吃點兒。」
朱允炆依言坐下，看著滿桌顯然是為他準備的菜餚，又看看皇爺爺那看似溫和、卻難掩倦容的臉，終究沒能忍住心中的困惑，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道：「皇爺爺...方才在謹身殿，不是剛剛用過家宴了嗎？您怎麼又在此處獨自設席，可是御膳不合胃口？」
朱充炆語氣中帶著真切的關切，朱元璋聞言，拿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將杯中殘酒飲盡，然後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在寂靜的宮殿中顯得格外沉重。
他放下酒杯，轉過頭，目光幽幽地看向朱允炆，那雙平日裡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此刻竟有些渾濁，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涼：「家宴？」
朱元璋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到極點的弧度，搖了搖頭，」乖孫啊，你當真覺得剛才那頓宴席，算是家宴嗎？」
他不等朱充炆回答，目光仿佛穿透了宮殿的穹頂，望向了虛無的遠方，聲音低沉而沙啞：「坐滿了兒子、孫子、兒媳，看起來是團圓飯，熱鬧非凡，可那席間，哪有半分親情味？」
「一個個不是戰戰兢兢，就是心懷鬼胎；不是虛與委蛇，就是暗藏機鋒，呵呵...」
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笑聲中充滿了自嘲與無奈。
「咱坐在上面，看著他們揣摩咱的心思，算計著自己的得失，表演著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個個若是全心全意為大明朝著想，豈會如此揣摩咱的想法？」
朱元璋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孤獨：「他們怕咱，怨咱，甚至恨咱，咱都知道。可他們唯獨不再把咱當作一個父親，一個可以說說心裡話的家人了。」
「天家...天家...」
他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最終化作一聲更深的嘆息，「終究是，孤家寡人啊「」
朱元璋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拿起酒壺，為自己重新斟滿了一杯酒，目光再次投向跳動的燭火，仿佛那火焰中，有他早已逝去的、尋常人家的天倫之樂。
朱允炆呆呆地坐在一旁，看著皇祖父瞬間仿佛蒼老了許多的側影，聽著那從未聽過的、充滿悲涼與孤獨的感慨，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鼻子發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若是，沒有奪嫡就好了，我寧願放棄皇儲的位置...」
朱允炆小聲得到，朱元璋嘆了口氣。
「唉，年輕的時候老四就淘氣、頑劣，以為他長大了能讓咱省點心，沒想到啊...」
乾清宮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朱元璋臉上深刻的皺紋與眼中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沉默片刻，又飲了一杯酒，目光從跳動的火焰上移開，重新落在身旁的朱允炆臉上，那眼神中的落寞漸漸被一種深沉的、近乎執拗的期許與算計所取代。
「乖孫啊，」朱元璋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千錘百鍊，「爺爺今天做的這些事，布的這些局，說了這些重話，你可能一時還想不明白，甚至覺得爺爺對你那些王叔們，太過嚴苛薄情。」
「但你要記住，爺爺所做的一切，歸根結底，都是為了你，都是為了你能順順噹噹地坐上這個位置，能安安穩穩地執掌這大明江山。」
「你以為，爺爺真是讓你那些王叔們回去清理田畝，是為了百姓黎民？不，那是爺爺給你鋪的路，給你架的橋，也是給他們挖的坑。」
「讓他們去碰土地兼併這塊頑鐵，就是讓他們去當惡人，去得罪人；那些盤踞地方的豪強世族，哪個是省油的燈？你二叔、三叔、還有你其他那些王叔，不管他們清查成敗，他們都必然與當地勢力結下深仇大恨！，成功了，他們得罪光了人，成了孤家寡人；失敗了，他們威信掃地，更無力與你抗衡。」
朱元璋的眼神銳利如刀。
「如此一來，他們回到封地，自身難保，焦頭爛額，哪裡還有餘力、還有心思來覬覦你的寶座？爺爺這是用陽謀，絕了他們的後路，讓他們自顧不暇。」
說到這裡，朱元璋似乎想到了什麼。
「至於你四叔燕王...」
朱元璋冷哼一聲，」是，他文治武功，看似出眾，辯學之上，更是出盡了風頭。可那又如何？
」
「這清理天下田畝、抑制兼併的由頭，是從燕王府開始的，爺爺現在把這事推及全國，讓你四叔和他那些兄弟們，都不得不跟著跳進這個火坑，他燕王現在就是出頭橡子，碰了天下勛貴、豪強、乃至無數既得利益者的命根子。他現在是風光，是得人心，可等他真正觸怒了天下所有的體面人，誰還會支持他？他只會成為眾矢之的。」
「沒有人會支持一個砸了自己飯碗的人當皇帝。」
朱允炆心神微微蕩漾。
很快就明白了皇爺爺朱元璋的良苦用心。
確實是這樣的。
四叔朱棣的能力太強了。
他真的有些懼怕了。
雖然說，最終只要皇爺爺朱元璋下達一道命令，這皇位肯定是自己的。
但等皇爺爺百年之後的？
到時候四叔造反，他豈能抗衡？
除非...
讓四叔去死。
亦或者，就像現在皇爺爺這般，想辦法給四叔刨一個大坑。
「所以，乖孫，你大可放心。你四叔，威脅不了你。爺爺早已用這土地二字，給他套上枷鎖。」
朱元璋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朱允炆的手背，語氣沉重：「乖孫，你要明白。你的這些王叔們，在爺爺的棋盤上，都只是棋子。爺爺挪動他們，打壓他們，甚至犧牲他們，最終的目的，都只是為了讓你這盤棋，能穩穩噹噹地走下去。」
「爺爺不指望你能像爺爺這樣，馬上得天下，開拓疆土。爺爺只求你...」，朱元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最終的託付，「守住這片江山，讓咱老朱家的基業，二世、三世...乃至萬世傳承下去。」
「不要求你成為漢文帝那樣的明君聖主，你只要能當一個守成之君，讓百姓安居樂業，讓朝堂不起波瀾，爺爺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朱元璋看著朱允。
目光中混雜著期望。
以及一絲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垂暮老者的脆弱。
乾清宮內，燭火噼啪，寂靜無聲。
「皇爺爺...」朱允炆語氣顫了顫。
朱元璋則伸出手，示意讓朱允炆不要繼續說下去，他伸手拿起那隻溫在熱水中的白玉酒壺，又為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滿了澄澈的御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蕩漾，映出他深邃而疲憊的眼眸。
他端起酒杯，卻沒有立刻喝，而是將酒壺往朱充炆麵前推了推，語氣幾分祖輩的隨意：「乖孫啊，以前都是標兒陪著咱喝的，現在他不在了。」
「別光坐著。陪爺爺喝兩杯。」
朱允微微一怔。
他自幼接受嚴格教導，謹言慎行，幾乎從未沾過酒水。
他下意識地想推辭。
「孫兒，孫兒不善飲酒...」
「屁的不善飲酒！」
朱元璋眉頭一皺，語氣陡然加重，帶著幾分武人式的粗豪與訓誡，「男子漢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豈能涓滴不沾？將來你要面對的是滿朝文武，是虎視眈眈的藩王叔父，是萬里江山的重擔，沒點膽氣，沒點豪情，如何壓得住陣腳、如何讓人心服？」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朱允炆：「喝！」
「就當是爺爺給你的功課，今日這家宴沒吃出滋味，陪爺爺在這喝兩杯，才算真的團圓飯！」
看著皇祖父那不容置疑、甚至帶著一絲期待的目光，朱充炆到了嘴邊的推辭之語咽了回去。
這已非簡單的飲酒，而是皇祖父在錘鍊他的膽魄與心性。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有些顫抖地捧起面前那隻小巧的玉杯，學著朱元璋的樣子，將杯中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
「咳！咳咳咳——！」
烈酒入喉，如同火燒。
朱允炆從未經歷過如此刺激，頓時嗆得滿臉通紅。
眼淚都差點流出來，劇烈地咳嗽不止，顯得狼狽不堪。
朱元璋看著他這副模樣，非但沒有責怪，反而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中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慈愛的暢快：「哈哈哈，好，嗆兩口就對了！這才像個活人樣子，總比那些整天端著架子、心裡九曲十八彎的強。」
「當然，咱可沒說你四叔。」
他笑著，又給朱允炆的空杯斟了半杯，「慢慢來，習慣就好。這酒啊，就像這朝局，初嘗辛辣，習慣了，才能品出其中的力道和滋味。」
朱允炆緩過氣來，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胃裡散向四肢，臉頰發燙，但看著皇爺爺難得的開懷笑容，平復呼吸，再次端起酒杯，這次只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雖然依舊辛辣，卻不再那般難以忍受。
就在這時，朱充炆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從進來到現在，皇祖父面前的碗筷乾乾淨淨，那些精緻的小菜，他似乎一筷子都未曾動過，只是不停地喝酒。
反而是自己面前，皇爺爺不時用公筷夾過來一些菜餚，催促他多吃些。
「皇爺爺，」朱允炆放下酒杯，忍不住輕聲問道，語氣帶著擔憂，「您怎麼一口飯菜都不用？可是御膳不合胃口？」
他記得剛才謹身殿的家宴上，皇爺爺似乎也沒吃什麼。
朱元璋正準備斟酒的手微微一頓。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放下酒壺，目光掃過滿桌佳肴，眼神中沒有任何食慾，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厭倦與疲憊。
「唉...」
朱元璋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而飄忽，「美味佳肴？允炆啊，你是不知道...爺爺坐在這把椅子上幾十年，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北邊的虜賊，南方的倭寇，朝中的黨爭，地方的災荒，還有這一大家子人的心思...」
「咱這一輩子很累，真的很累，不說打天下的過程了，當上皇帝後，各種各樣的事情，堆的心煩啊，這麼多事情會把一個人的精氣神活活耗空的，本來認為拼了大半輩子，老了能享享福，可誰想到標兒走了，又出現了奪嫡這些事情。」
朱元璋苦笑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裡，整天像是壓著塊千斤巨石，堵得滿滿登登...就算是龍肝鳳髓擺在面前，也味同嚼蠟，難以下咽啊。」
他抬起眼，看著朱允炆，目光複雜：「這就是當皇帝的代價。外人看著是九五之尊，享盡榮華，可這心裡的苦，胃裡的堵，只有自己知道。」
他擺了擺手，意興闌珊，」好了，不說這些了。爺爺年紀大了，吃不下是常事。你吃飽了就成。」
朱元璋似乎真的倦極了，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闔上眼，揮了揮手：「時辰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著吧。記住爺爺今晚跟你說的話..
就好。」
朱允炆看著皇祖父那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蒼老、孤寂的側影，看著他面前那口未動的飯碗，再回想他剛才那番關於孤獨、關於算計、關於江山重擔的言語，心中百感交集，酸澀難言。
他站起身，恭敬地行了大禮：「孫兒...謹記皇爺爺教誨，孫兒告退，請皇祖父，務必保重龍體。」
朱元璋沒有睜眼，只是又輕輕揮了揮手。
朱允炆一步三回頭，慢慢地退出了乾清宮暖閣。
當他最後回頭望去時，只見皇祖父依舊獨自坐在那桌未曾動用的宴席旁，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上，孤獨得令人心碎。
宮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朱允炆眼神忽然冷了些許。
就是自己這個四叔，害的皇爺爺這般勞累的！！
我當上皇帝第一個削藩，就削你燕王朱棣！！
燕王府。
府邸深處，一間不對外開放、陳設雅致卻不失大氣的暖閣內，朱棣把一家人都給喊了過來。
當然，他自然沒有喊張玉等人。
人家都有自己的家人。
其實正常情況下，每個藩王回到家中，也都會和家人在吃一頓團圓飯的。
坐於案側，朱棣的感覺很特殊。
這才是只有至親之人圍坐一桌的融融暖意嘛。
桌案上擺放的菜餚，並非皇宮御宴那般極盡奢華、工序繁複的珍饈百味，數量也不算多，但每一樣都極為考究，透著不凡。
這些食材，都是之前從諸天掠奪面板中獲得的、蘊含靈氣的造化之物，經由王府內技藝最精湛、且絕對忠心的廚娘精心烹製而成。
譬如赤參燉靈雉湯，湯色清澈金黃，不見半點油星，卻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濃郁香氣，聞之便覺氣血活絡；清蒸玉髓魚，魚肉潔白如雪，晶瑩剔透，入口即化，鮮甜無比，隱隱有滋養經脈之效；素炒七彩靈芝芽，色澤鮮亮，脆嫩爽口，帶著山林間的清靈之氣。
還有用重岳米蒸煮的飯食，米粒飽滿，晶瑩如玉，散發著獨特的稻香，食之令人精力充沛。
即便是飯後點心，也是用百草漿和面調製的茯苓糕，鬆軟甘甜，兼具益氣安神之妙。
朱棣坐在主位，已換上了一身舒適的玄色常服，顯得很鬆弛。
徐妙雲坐在他身旁，穿著家常的錦襖，笑意溫婉，正細心地將一塊最嫩的魚腹肉夾到朱棣碗中。
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依次而坐，也都褪去了宮宴時的正式禮服，顯得隨意許多。
朱高熾細嚼慢咽，品味著食物中蘊含的溫和能量；朱高則顯然對那蘊含氣血之力的赤參雉湯更感興趣，連喝了兩碗，額角微微見汗，渾身暖洋洋的；朱高煦雖然心中還縈繞著代天巡狩、對付勛貴之事，眉頭微微皺起，不過這裡的家宴倒是溫馨很多，讓他神色也放鬆了不少，默默吃著面前的靈物菜餚，感受著清靈之氣洗滌著疲憊的心神。
幾位郡主也笑語盈盈，低聲交談著。
沒有喧譁，沒有拘束，一家人靜靜地享用著這頓非同尋常的年夜飯。
每一口食物下肚，都化為一股溫和的暖流，滋養著他們的身體，甚至隱隱提升著他們的修為根基。
這已不僅僅是口腹之慾的滿足，更是一種潛移默化的築基與提升。
「父王，這重岳米煮的飯，似乎比往日更香了。」
朱高熾放下碗，輕聲說道，感受著體內愈發充盈的氣力。朱棣微微頷首，「你們境界提升了，自然吸收的也就更好了，所以才感覺更香。」
徐妙雲笑著對朱高煦道：「煦兒，多吃些這茯苓糕，你今日耗神不少，安神補氣。」
朱高煦連忙點頭，大口大口的炫起飯來。
窗外，隱約傳來京城百姓守歲的爆竹聲，更襯得府內這片天地格外安寧。
良久後，其實朱高煦不想提今日謹身殿家宴的事情，感覺今日家宴提這些不太好，但一直悶頭吃喝、眉宇間卻隱隱凝聚著一股鬱氣的朱高煦，終於按捺不住，將手中的銀箸輕輕擱在碗邊。
朱高煦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主位上的父親朱棣，臉上浮現憂色，「父王，母妃。」
「方才在謹身殿，皇祖父的安排，兒子思前想後，心中實在憋悶得緊。」
他眉頭緊鎖，「皇爺爺的用意，兒子看明白了，他讓我去碰勛貴，逼著二伯、三伯他們回封地清理田畝，這分明是要藉此事，讓諸位王叔與地方勢力結怨，自斷臂膀，從此再無餘力威脅東宮。」
「可是，兒子就是想不通，皇爺爺他為何要如此，為何要如此費盡心機，也要為那朱允炆鋪路，那朱允炆還比不上我呢，一個長於深宮、未經風雨的黃口小兒，他有何德何能，值得皇爺爺這般傾盡所有、算計至斯？」
「論武功，他手無縛雞之力；論文治，他也不過是讀了些死書，論膽識魄力，他連馬背都未必能坐穩，為何皇爺爺就就如此偏心眼，這公平嗎？」
朱高煦這番話，憋了許久。
忍不住說了出來。
家宴團圓飯上提這件事情，朱棣倒是並未動怒，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平靜地掃過情緒激動的兒子，又看了看同樣面露關切與思索的徐妙雲和其他子女，語氣沉穩：「糾結於陛下為何偏袒允炆，沒多大意義，我現在都已經不在乎了，偏袒又如何？不偏袒又如何？父皇心意已決，聖意已下，木已成舟。你去深究這背後的緣由，是能改變陛下的決定，還是能讓你心裡好受些？」
他微微搖頭，「徒增煩惱，於事無補。」
其實之所以為何偏袒朱允炆，是種種原因融合在一起的。
此間緣由，錯綜複雜。
太子朱標早逝，打亂了父皇朱元璋太多布局。
父皇對大哥感情極深，立其嫡子，既是念及舊情，亦是遵循嫡長傳承之禮法，以求朝局安穩，名正言順。
若論兄終弟及之常理，本該立秦王朱為儲，但秦王朱的表現根本不配當儲君。
若越過秦王立晉王朱，在朱元璋眼中秦王必反，兄弟鬩牆，禍起蕭牆，陛下絕不會願見此景。
還有朱允熥等等...
其實站在朱元璋那個位置，怎麼看朱充炆都是一個勉強還算可以的選擇，但其實朱允炆也有可能未來被文官操縱，可相比於其他人，則起碼強了一些。
不過，後續奪嫡之爭開啟，既然允許了奪嫡開啟，就應該公平些，允許大家表現自己的能力，而非這般偏袒、肆意的幫助朱允炆，那就沒有意思了。
「不談這些了。」
「你不關心代天巡狩收拾勛貴的事情，反而想起來這個了？」
朱棣笑了笑。
朱高煦臉色頓了頓，臉色苦巴巴起來，他語氣沉重，「這三個月來，兒臣代天巡狩，在直隸各府縣，雷厲風行，已清理、查辦了仗勢兼併土地、為非作歹的地方豪強大族，共計八十七家。涉案田畝追回無數，也算有些成效。」
「可一旦涉及到那些與京城勛貴、甚至與朝中高官有牽連的世家，幾臣確實投鼠忌器，寸步難行，這些勛貴，關係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有的與軍中大將聯姻，有的與部堂高官是同鄉故舊，有的甚至與宮中的貴人們沾親帶故。證據或許好找，但如何動手？」
「父王提的，正是我所想的，皇爺爺雖在殿上放了狠話，但兒子有些想不到，該如何去在做。若下手輕了，如同隔靴搔癢，徒勞無功，反被恥笑；若下手重了，是否會顯得燕王府...」
看著朱高煦這一臉難辦的樣子。
朱棣語氣平淡，「你辦不了就對了，這些事情也不是你能解決的。」
「屆時我親自代天巡狩，清理這些勛貴，一口氣全部收拾了，然後讓這皇太孫大典儘快舉辦，咱們一家人就回北平了。」
「也沒必要繼續在這應天府了，該做的已經做了，接下來不管父皇他老人家做什麼，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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