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朱元璋:高煦,給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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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朱元璋:高煦,給咱過來!

  夜色如墨,籠罩著巍峨的京城。

  與往日森嚴肅穆的氣氛不同。

  今夜的內廷,尤其是作為皇家重要慶典場所的謹身殿及其周邊區域,卻是一片燈火輝煌,人聲隱約,洋溢著濃得化不開的年節喜慶。

  謹身殿本身,已被裝點得煥然一新。

  殿宇四周的漢白玉欄杆上,懸掛著一排排碩大精緻的八角宮燈,燈紗上繪著福壽吉祥圖案,內里嬰兒臂粗的牛油大燭燃得正旺,將殿前廣場映照得亮如白晝。

  殿檐下,一串串大紅縐紗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曳,如同跳動的火焰,殿門兩側,早已換上嶄新的桃符,朱漆底上,金粉書寫的吉祥聯語熠熠生輝。

  高大的殿門開著,隱約可見殿內更是流光溢彩,巨大的蟠龍金柱上纏繞著紅綢,穹頂下懸掛著數不清的琉璃燈盞,柔和而璀璨的光芒傾瀉而下,將整個大殿映照得金碧輝煌,溫暖如春。

  殿內,數十張紫檀木雕花大案已按品級尊卑有序排列,案上鋪著明黃錦緞,雖然賓客尚未入席,但宮女太監們正步履輕快、悄無聲息地穿梭其間,進行著最後的布置,手捧官窯燒制的青花瓷盤、霧紅釉酒盞、象牙鑲銀箸等一應精美餐具,小心翼翼地擺放在各案之上,動作嫻熟,一絲不苟。

  空氣中,已然飄蕩著御膳房特供的沉水香那清幽淡雅的香氣,與隱隱傳來的食物暖香混合在一起,營造出一種奢華而溫馨的氛圍。通往御膳房的廊道上,人影綽綽,更是忙碌異常。

  一隊隊捧著食盒、抬著食案的太監,排著整齊的隊列,悄無聲息卻又高效迅速地往來穿梭,食盒開合間,熱氣騰騰、色香味俱全的御膳珍饈的香氣便逸散出來,有象徵年年有餘的清蒸鰣魚的鮮香,有寓意紅紅火火的烤鹿肉的焦香,有團圓美滿的八寶攢盒中乾果蜜餞的甜香,更有溫在銀壺中的御酒那醇厚的酒香..

  種種香氣交織,勾人食慾,也彰顯著皇家的富貴與氣派。

  殿外廊下,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校尉們,比平日增加了數倍,如同標槍般肅立在各個要害位置,自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他們的存在,為這片極致的喜慶與奢華,注入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與肅殺,提醒著所有人,這裡終究是大明的權力核心。

  這時,謹身殿後方。

  一間專供皇帝暫歇的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溫暖如春,與殿前隱隱傳來的喧鬧形成了鮮明對比。

  朱元璋並未身著繁複的袞服,只穿了一身明黃色的常服,坐在一張鋪著黃緞的軟榻上,皇太孫朱允炆則垂手恭立在榻前,神情恭順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朱元璋從袖中取出一個不過巴掌大小、繡著五爪金龍的明黃綢袋,看著有些分量。

  他並未直接遞給朱允炆,而是用那雙布滿皺紋、卻依舊沉穩有力的大手,不緊不慢地解開袋口的金絲繩扣,然後將袋口朝下,輕輕一倒。

  嘩啦啦—

  一陣清脆悅耳的碰撞聲響起。

  只見數十顆圓潤飽滿、金光燦燦、約有黃豆大小的金豆子,從袋中滑落,堆在了朱元璋攤開的掌心之中。

  那金豆子成色極足,在暖閣的燈火下,折射出柔和卻奪目的光芒。

  朱元璋將掌心伸到朱允炆麵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乖孫,拿著。」

  朱允炆連忙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捧沉甸甸、價值不菲的金豆子,臉上露出些許困惑。

  「今日家宴,來的都是自家人,宗親,還有伺候的宮人。」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淡,「你現在出去,到殿前、廊下轉轉。見到那些忙碌的宮女、太監,或是值守的侍衛,年長的,便道聲辛苦,賞一顆;機靈得用的,也可賞一顆。不必多言,給了便是。」

  朱充炆微微一怔,似乎有些不解其深意。

  朱元璋嘴角浮現笑意,點撥道:「一顆金豆子,不值什麼。但由你親手賞下,便是恩典。他們得了實惠,念你的好,日後在你跟前走動,自然會多幾分盡心。這是最簡單、也最實在的收買人心。小事上施恩,方能指望關鍵時有人替你賣命。明白嗎?

  朱允炆恍然大悟,連忙躬身:「孫兒明白,謝皇爺爺教誨!」

  他將金豆子仔細收好。

  朱元璋微微頷首,目光卻漸漸變得幽深起來,仿佛透過眼前的孫兒,看到了過去。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低沉:「乖孫,咱這一輩子,殺過很多人。貪官污吏,驕兵悍將,該殺的都殺了,從不手軟。」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朱允炆,一字一句道:「但,有幾種人,咱從不輕易殺,也告誡過你那些叔叔們,絕不能苛待。」

  朱允炆心神一凜,屏息凝神,仔細聆聽。

  「第一,便是身邊近侍之人。宮女、太監,日日與你起居相伴,知你冷暖,曉你習慣。」

  「第二,是醫者。性命攸關之時,你的命,攥在人家手裡。」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盯著朱允炆:「對你身邊這些人的態度,能看出一個君主真正的器量和智慧。」

  「還記得你二叔秦王朱嗎?」

  朱元璋的語氣陡然轉冷,「咱當年就再三告誡過他,可他呢?狂妄自大,對他府中的廚子、侍從,非打即罵,動輒苛責,視若草芥。」

  朱元璋冷哼一聲:「咱最看不上的就是他,也就是現在老四折騰出來了奪嫡這檔子事情,讓他裝模作樣的像了個人,想好好表現,不然若是以前他那秉性,絕對會死於身邊人之手。」

  隨即,朱元璋收回目光,語氣沉重:「對身邊人刻薄寡恩者,必是心胸狹窄、性情暴戾之徒,絕非仁君之相。你需時刻謹記,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水不僅是天下百姓,也包括這些日夜環繞在你身旁的近侍之人,善待他們,他們是你身邊的屏障;苛待他們,他們便是你臥榻之旁的隱憂。」

  暖閣內,炭火啪作響,朱元璋這番看似家常、卻字字誅心的教誨,讓朱允炆後背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深深躬身:「孫兒謹記皇爺爺教誨,絕不敢忘。」

  朱元璋看著他,不再多言。

  懷揣著那袋沉甸甸、卻又感覺滾燙的金豆子,朱充炆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努力擺出住院鑽所期望的、溫和而又不失威儀的表情,邁步走出了暖閣,融入了謹身殿周邊繁忙而喜慶的節前氛圍中。

  他並未直接前往大殿,而是刻意放慢腳步,沿著燈火通明的迴廊、宮人往來穿梭的甬道緩步而行。

  起初,他的動作還有些生澀,眼神中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第一個遇見的是兩個正抬著沉重食盒、額角見汗的小太監。

  朱允炆停下腳步,溫聲道:「除夕守夜,辛苦你們了。」

  在兩個小太監受寵若驚、慌忙放下食盒跪地口稱不敢時,他伸手入懷,摸索出兩顆金豆子,輕輕放在他們因勞作而粗糙的手心上。

  「拿去,沾沾年節的喜氣。」

  小太監看著掌心那金燦燦、實實在在的賞賜,又抬頭看看皇太孫那和藹的面容,激動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了,只會一個勁兒地磕頭:「謝...謝太孫殿下賞,殿下千歲,千千歲!」

  這初次施恩的成功,讓朱允炆信心大增。

  他繼續前行,遇到在廊下懸掛彩燈的年長宮女,便道一聲辛苦,注意腳下,賞一顆金豆;遇到在殿外角落值守、在寒風中挺立如松的錦衣衛軍校,便上前勉勵一句將士們辛苦了,保重身體,再賞一顆金豆。他的話語始終溫和,帶著一種刻意表現的體恤下情的姿態。

  賞賜的動作也從最初的略帶遲疑,變得越來越自然流暢。

  「殿下仁厚、奴婢感激不盡。」

  「太孫殿下竟記得小的們...」

  類似的感激和表忠心之聲,在他所過之處,此起彼伏。

  那些平日裡在貴人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底層宮人,那些刀頭舔血、見慣了世態炎涼的侍衛,在接過那顆雖然分量不重、卻代表著天家恩典和太孫記得我這一巨大象徵意義的金豆子時,無不激動得熱淚盈眶,許多人更是當場發誓效忠。

  朱充穿行在光影交錯、瀰漫著食物香氣與爆竹硝煙味的宮苑中,看著那一張張因意外賞賜而煥發出光彩的、卑微的面孔,聽著那一聲聲發自肺腑的感激與效忠之言,心中那份因祖父教誨而產生的忐忑,漸漸被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和權力感所取代。

  原來。

  收買人心,竟是如此簡單而又有效。

  他心中暗忖,對皇爺爺的深謀遠慮更加佩服。

  這些金豆子,花的太值了。

  它們買來的,是這些宮人侍衛的感恩戴德,是皇太孫仁德的口碑,更是未來可能用得到的自己人。


  他繼續四處逛著,爭取把身上的金豆子通通花光!!

  隨著宮宴時辰臨近,諸位藩王的車駕陸續抵達宮門,在引禮太監的引導下,沿著燈火通明的宮道,向著謹身殿行來。

  秦王朱、晉王朱、周王朱、楚王朱楨等藩王,皆身著莊重的親王禮服,帶著正妃、世子郡主,儀仗肅穆,緩步而行。

  然而,當他們行至謹身殿前的廣場或迴廊時,都不約而同地被一幕景象吸引了目光,腳步微微放緩。只見皇太孫朱允炆,正穿梭於忙碌的宮人、值守的侍衛之間,面帶溫和的笑容,時而對年長的宮女道聲幸苦,時而對肅立的軍校勉勵幾句,隨後便從懷中掏出一顆金燦燦的物事,遞到對方手中。

  受賞者無不感激涕零,跪地謝恩,氣氛顯得格外融洽與仁厚。

  起初,幾位藩王眼中還閃過一絲訝異,甚至些許讚許,覺得這侄兒倒是懂得收攬人心。

  但這份讚許僅僅持續了剎那,便被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譏誚、瞭然與極度不忿的情緒所取代。

  這些藩王,本來倒是很少有政治見識」的,之前根本見到這種事情根本不會多想,但在京城這段時間內,也漸漸的明白、懂了很多。

  雖然還不算是在權力場中摸爬滾打、見慣了風浪的人物,但已經能看出來很多東西了。

  朱允炆這般年紀,這般心性,若無人指點,豈能想到如此精準、老辣且恰到好處的施恩手段?

  這分明是帝王心術的初級運用!

  秦王朱性格粗豪,當下便冷哼一聲,雖未大聲言語,但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鄙夷之色,已說明一切。

  哼!

  裝模作樣!

  這收買人心的伎倆,定是老爺子親手教的!

  若把這心思用在教導我們這些兒子身上,何至於此?

  晉王朱心思更為深沉,面上不動聲色,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在欣賞侄兒的表演,但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

  父皇啊父皇,您這可真是偏心到了極致,這等駕馭奴僕、邀買人心的基本功,您寧願一點點掰開揉碎了教給這個乳臭未乾的孫子,卻對我們這些為您鎮守四方、歷經磨礪的兒子們諱莫如深,甚至多有猜忌。

  若您肯將此等心思用在我等身上,哪個兒子不能成為您的肱骨棟樑?

  哪個不比這紙上談兵的侄兒更強?

  周王朱素來醉心醫藥,性情相對平和,此刻也不禁微微搖頭。

  他們小的時候,確實沒有這種待遇。

  怎幹嘛感覺,他們這些做叔叔的,反倒成了外人,成了需要提防的對象了麼?

  楚王朱楨等人,雖未明確表露,但眼神交匯間,也皆是一片心照不宣的複雜神色。

  他們仿佛看到,父皇正用他那雙掌控天下的手,精心地、不遺餘力地,為皇太孫鋪設著通往權力巔峰的每一步台階,甚至連這種小恩小惠的細節,都考慮得如此周全。

  而他們這些同樣流著朱家血脈、同樣渴望父皇認可、甚至自認能力不俗的皇子,卻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只能眼睜睜看著,心中五味雜陳。

  一種被忽視、被區別對待、甚至被刻意防範的感覺浮現而出。

  但倒是沒有人說什麼,藩王們整理了一下情緒,恢復親王應有的威儀,繼續向謹身殿走去,但內心深處,已然波瀾起伏。

  戌時將至,宮燈璀璨。

  不多時。

  謹身殿前的廣場上,又是一陣輕微騷動。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在殿前與宮人溫和交談的朱允炆,以及早已抵達、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交談的諸位藩王,都不約而同地轉向了宮道入口。

  但見燕王府的儀仗,沉穩而肅穆地行來。朱棣一身玄色親王常服,外罩墨色大氅,步履從容,走在最前,他神色平靜,目光深邃,仿佛不久前那場震動天下的辯學風波與他毫無瓜葛,今夜只是來參加一場尋常的家宴。

  徐妙雲身著親王妃禮服,儀態萬方,緊隨其後,臉上帶著得體而溫婉的微笑,再後面,是世子朱高熾、高陽郡王朱高煦、以及三子朱高,皆衣著莊重,神色恭謹。

  幾位郡主也安靜地跟在母親身側。

  這一家子的出現,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力。

  燕王朱棣徑直走向殿前台階下,那裡,秦王、晉王、周王、楚王等人已聚在一處。

  「二哥,三哥,五弟,六弟...」朱棣面色如常,率先拱手,「諸位都到了。」

  秦王朱性格粗豪,哼了一聲,算是回禮。

  「四弟來了就好,就等你了。今年這家宴,倒是熱鬧。」朱櫚的話語很短。

  他話中有話,目光卻下意識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朱允炆。

  周王朱性情溫和,拱了拱手,「四哥。」

  楚王朱楨也拱手回禮,沒有多言。

  幾位藩王的目光在朱棣及其家眷身上短暫停留,尤其是在朱高熾、朱高煦、朱高三人身上多看了幾眼,心中各有所思。

  踏踏踏。

  戌時正刻,鐘鼓齊鳴,樂聲大作。

  謹身殿內,原本低聲交談的眾人瞬間肅靜,所有目光齊齊望向御座後方那扇巨大的屏風。

  朱元璋身著明黃常服,未戴繁複冕旒,只在翼善冠下襯著金簪,在儀仗簇擁下,緩步而出,他面色平靜,目光如常掃過全場。

  「恭迎父皇...」

  「見過皇爺爺」

  以秦王朱為首的諸位藩王、宗親、以及朱允炆等皇孫,齊刷刷離席跪倒,山呼萬歲。

  女眷們也紛紛躬身行禮。

  「平身吧。」

  朱元璋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今日家宴,不必拘禮,都坐。」

  眾人謝恩後起身歸座。

  然而,許多眼尖之人,在起身的剎那,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見了御座左下方,那個本應空著、此刻卻已端坐著一道身影的位置,太子妃呂氏。

  呂氏依舊是一身素雅宮裝,未施粉黛,神情莊重,靜靜地坐在那裡,低眉順目,仿佛與周遭的喜慶格格不入,卻又因她的身份和位置,讓人無法忽視。

  看到她,不少藩王、尤其是經歷過上次慶功宴那驚心一幕的宗室重臣,心中都是微微一凜,一股寒意悄然升起。

  上次便是這位看似柔弱的太子妃,一番情真意切的哭訴,將燕王逼到了道德的懸崖邊,其心機之深、出手之狠,令人記憶猶新。

  但不管怎麼說,就算是大哥朱標已經死了,但呂氏依舊是太子妃,是他們的大嫂,她來參加家宴,自然在正常不過了。

  朱元璋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他徑直在御座坐下,內侍高聲宣布開宴,絲竹之聲再起,宮女太監們如流水般奉上珍饈美饌,玉液瓊漿。殿內一時間觥籌交錯,笑語喧譁,似平真是一派天家和睦、共享天倫的景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殿內顯得熱鬧了許多。

  然而,那股無形的張力始終存在。

  尤其是在幾位藩王與朱允炆、呂氏之間,總隔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隔閡。

  就在這時,朱元璋輕輕放下了手中的金杯。只是一個細微的動作,但整個大殿仿佛收到了某種信號,說笑聲、絲竹聲,都極其識趣地、迅速地低了下去,最終歸於一片恭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御座之上。朱元璋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眾人,從朱允炆、呂氏,到朱棣、朱、朱等一眾兒子,再到其他宗親,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語氣也依舊平淡,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重重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今兒是除夕,一家人團聚的日子。」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老話講,家和萬事興。」

  朱元璋說到這裡的時候,微微停頓,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在朱棣方停留了一瞬。

  朱棣眉頭挑了挑。

  老朱,你愁啥??

  「咱們老朱家,能有今日的江山,不容易。靠的是什麼?一是將士用命,二,就是自家人的團結!」

  「兄弟同心,其利斷金。父子一體,外侮不侵。」

  朱元璋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告誡意味,「過去的事,不論是非對錯,都過去了。往後看,往前看。」

  「咱希望,你們這些做叔叔的,要愛護晚輩,多做表率。」

  他的目光又掃過朱棣。

  這話在說誰、點誰,誰心裡清楚。


  「允炆,你這做侄兒的,也要敬重叔父,虛心學習。

  「一家人,關起門來,有什麼話不能說開?有什麼疙瘩解不開?」

  「切莫因些許意氣、或外人閒話,便生了嫌隙,壞了骨肉情分!」

  說完這番話,朱元璋不再多言,重新端起了酒杯。

  表面上是對所有人說的,但每個人都聽出了其中的針對性。

  這是在警告有可能覬覦儲位的藩王,尤其是燕王要安分守己,同時也是在告誡呂氏,要懂得維繫表面和諧,不要過度刺激叔王。

  家和萬事興。

  這五個字,從皇帝口中說出,就是命令。

  朱棣垂眸看著手中的酒杯,面色平靜無波。

  朱允炆連忙躬身,呂氏依舊低眉順目,但握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其他藩王也紛紛低頭表態:「兒臣謹遵聖諭!」

  家宴繼續進行,絲竹聲再次響起,酒盞也再次被舉起,笑語聲出現。

  不過,也就兩炷香的時間。

  御座之上,朱元璋隨意地品了一口杯中御酒,放下酒杯時,「年節過後,諸事繁雜,但也該定下一樁大事了。」

  「皇太孫冊封大典的日子,禮部已初步擬了幾個,咱看過了。年後,便擇個吉日,把這事辦了吧。」

  朱元璋頓了頓,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家事,目光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緩緩從諸位藩王臉上掠過:「你們,覺得如何?」

  這句話問得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

  它不是在徵求意見,而是在要求表態,是在劃定立場。

  絲竹聲識趣地停了下來。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後,席間立刻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爭先恐後的附和聲。

  周王朱率先起身,躬身道:「父皇聖明,冊封皇太孫,乃固國本、安民心之大事,兒臣以為正當其時。」

  他語氣懇切,似乎發自內心。

  楚王朱楨、齊王朱博等人也紛紛離席,高聲應和:「父皇英明,皇太孫仁孝聰慧,正位東宮,實乃天下所望。」

  「臣等附議,謹遵陛下安排。」

  這些藩王或宗室,要麼本就與朱允炆一系親近,要麼明哲保身,不願在此時違逆聖意,表態得又快又堅決。

  然而,在這片幾乎是一邊倒的贊同聲中,有三個位置,卻始終保持著異樣的沉默。

  秦王朱,魁梧的身軀如山般坐在案後,手中緊緊攥著酒杯,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面色陰沉,目光低垂,盯著案上的珍饈,仿佛那上面有什麼極其吸引他的東西,對周圍的附和聲充耳不聞,更沒有絲毫要起身表態的意思。

  晉王朱,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他甚至悠閒地拿起銀箸,夾了一箸菜,細細品嘗,仿佛完全沉浸於美味之中,對於周圍的喧囂,他恍若未聞,既不附和,也不反對,只是用這種極致的從容與無視,來表達他內心的不以為然與疏離。

  燕王朱棣平靜地坐在那裡,姿態甚至比晉王更加放鬆。他既沒有像秦王那樣怒形於色,也沒有像晉王那樣故作姿態。

  仿佛父皇方才宣布的,只是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小事。

  這種徹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靜,比任何激烈的反對,都更讓人感到不安。

  這三人的沉默,在這片萬眾一心的附和聲中,顯得格外刺眼。

  說實話。

  若是說以前,秦王也好晉王也罷,是很懼怕朱元璋,他們這位父皇的。

  可現在不同了。

  奪嫡之爭到底是什麼?

  那就是生死之戰。

  死的不是個人。

  敗了,什麼兒子女兒,夫人之類的,都要死。

  他們選擇奪嫡,那就是來和你們玩命的,且都已經參與到了進來,還至於怕朱元璋嗎?

  且既然已經公然表示參與奪嫡之爭,那麼就要一爭到底,沒聽說過奪皇位還藏著掖著的,或者說奪到一半老老實實的不奪的。

  現在就是表明態度。

  清晰地向所有人,尤其是向御座上的朱元璋,宣告著他們的態度。


  不認同、不妥協、不配合!

  朱元璋緩緩掃過這三人。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元璋並沒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出言質問、施壓,甚至訓斥。

  他只是靜靜地看了他們片刻,那目光中蘊含的威壓,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幾乎凝固。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

  沒有逼問,沒有呵斥,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惱怒流露。

  他只是緩緩地、極其自然地,將目光從這三人身上移開,仿佛剛才那令人室息的審視從未發生過。他重新端起了酒杯,對著滿殿宗親,語氣平淡如初:「既然都無異議,那此事,便這麼定了。」

  言畢,自顧自地飲了一口酒。

  其實這其中表現出來的意思,也很簡單。

  仔細想想就懂了。

  朕意已決,你們的表態,無關緊要。

  順從,是你們的本分;沉默或反對,改變不了任何結果,只會讓你們自身的處境,變得更加微妙和危險。

  但,之前朕也表示了,大家是一家人。

  所以你們既然想要奪嫡,那麼失敗後肯定會留給你們一條命就是了。

  而且,你們肯定是失敗。

  因為我是朱元璋。

  這酒,又喝了一段時間。

  因為是每年僅有一次的年宴、家宴,這場宴會時間很長。

  臨了。

  御座之上的朱元璋,忽的目光游移,最終精準地鎖定在了燕王府席位中,坐在朱高煦下首、略顯低調的朱高照身上。

  凝固的氣氛被這突如其來的注視打破。

  朱元璋臉上那原本深沉難測的表情,竟如同春陽化雪般,瞬間盪開一抹極其爽朗、甚至帶著幾分慈愛的笑容。

  「哈哈哈—

  「」

  一陣洪亮的大笑驟然響起,打破了殿內死寂,引得所有人錯愕地抬頭望去。

  只見朱元璋笑著,朝朱高燧的方向招了招手,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尋常人家老祖父般的親切:「高煦,咱的乖孫,躲那麼遠作甚?快,到皇爺爺這兒來,讓皇爺爺好好瞧瞧。」

  這一聲呼喚,親切得近乎突兀。

  與方才凝重的氛圍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剎那,全場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了燕王府的坐席,聚焦到了那個突然被點名的年輕郡王身上。

  朱高煦顯然猝不及防,猛地一愣,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先看向自己的父親燕王朱棣。

  而此刻,端坐於席位上的朱棣,在朱元璋笑聲響起的瞬間,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果然來說法了。

  朱棣眼睛眯了眯,沒有看朱高燧。

  年紀也不小了,自己看著辦,該說什麼話、該怎麼做。

  以後諸天萬界來攻打了,派遣你一個人坐鎮一方或者進攻一方,難道還要不管面對事情,都來問他這個爹?

  徐妙雲坐在朱棣身側,若有所思。

  朱高煦見父親朱棣根本沒有看他,心中無語。

  你是我爹啊,指點指點啊。

  聽到皇爺爺朱元璋那邊催促的急,朱高煦不敢怠慢,連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到御階之下,恭敬跪倒:「孫兒高煦,叩見皇爺爺!」

  「起來起來,到咱跟前來!」

  朱元璋笑容可掏,示意他再靠近些。

  待朱高煦依言起身,走到御座前約莫三步遠的地方垂手站定,朱元璋上下打量著他,目光中滿是讚賞,聲音洪亮,確保殿內每一個人都能清晰聽到:「好,好小子,精神,比上次見時,又結實了不少。

  他誇了一句家常,隨即話鋒陡然一轉,切入正題,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褒揚:「皇爺爺聽說,你前些日子,去直隸各府縣代天巡」,差事辦得相當不錯啊。」

  「特別是清查衛所軍官、地方豪強倚仗職權、兼併軍戶民田一事,你做得很好,雷厲風行,查出了不少蠹蟲,追回了許多被侵占的田畝,還了軍戶百姓一個公道,替朝廷,立了一功。」

  他每說一句,殿內眾人的臉色就變一分。


  這是怎麼做什麼?

  「年紀輕輕,就能不畏強項,秉公辦事,頗有你父的風範!」

  朱元璋最後這句,更是意味深長,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瞟了面色平靜的朱棣一眼,然後將目光落回朱高煦身上,重重一拍御案扶手:「朕心甚慰,看來,咱們老朱家的兒郎,個個都是好樣的,既能上馬治軍,亦能下馬安民!這才是咱們朱家坐江山的根本。

  一番話。

  翻來覆去都是一個意思。

  就是滔滔不絕的誇獎。

  已經上歲數的朱元璋,滿臉紅潤,聲音洪亮,情真意切,就這麼將朱高燧捧到了一個令人矚目的高度。

  在場的藩王們和他們帶來的家眷,個個深思。

  皇帝這到底是要做什麼啊?

  朱高煦被這突如其來的盛讚譽砸得有些發懵,只能連連躬身:「孫兒,孫兒只是恪盡職守,不敢當皇爺爺如此誇讚...」

  「咱就一句話,好樣的。」朱元璋又誇讚了一句,接著臉上的和藹笑容稍稍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憂國憂民的凝重神色。

  他自光從朱高煦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台下諸位藩王,聲音沉緩,卻帶著千鈞之力:「高煦啊,你在直隸這幾個月,算是摸到了一點門道,不錯。」

  他先肯定了一句,隨即語氣陡然提升,「但是,你要知道,這土地兼併之害,蠹國病民,絕非僅僅存在於京師直隸這一隅之地。」

  「天下十三省,何處沒有豪強劣紳、貪官污吏,變著法子的侵吞民田、隱佔軍戶?此乃動搖國本之痼疾,咱夙夜憂嘆。」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藩王宗親、無不心頭劇震。

  陛下這是要將土地清查之事,擺到檯面上,並且要推向全國了。

  更讓他們心驚肉跳的還在後面。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回到有些不知所措的朱高煦身上,語氣卻變得鼓勵起來,仿佛在給孫兒一個展示才華的機會:「高煦,你既然在直隸做出了成效,摸索出了法子,那就給你這些王叔、王伯們講講」

  。

  他用手隨意地指了指在座的秦王、晉王、周王、楚王等一眾藩王,聲音洪亮:「把你這次是怎麼查的,遇到了哪些難處,又是如何解決的,有什麼心得體悟,都說道說道,也好讓你這些叔叔伯伯們聽聽,借鑑借鑑,免得他們回到各自封地或就藩之地,面對同樣的問題,束手無策。」

  「到時候啊,」朱元璋看了一眼諸藩王。

  「咱就指望你們這些做叔叔的,也都像高煦一樣,給咱好好折騰折騰,把各自地盤上的那些爛帳、那些蛀蟲,都給朕清理乾淨,還百姓一個公道,也給朝廷一個明白。」

  「全國的土地兼併,都要給咱查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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