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不要再本王面前哇哇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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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不要再本王面前哇哇叫!

  此言一出,整個謹身殿剛剛稍有緩和的氣氛,忽然變了些許。

  新舊學說之爭。

  誰也沒想到。

  陛下竟然在宴會即將結束的關口,當著滿朝文武、宗室親王的面,如此直接、如此尖銳地向燕王提出了這個極度敏感、甚至可以說是引火燒身的問題。

  這已不再是簡單的垂詢,這分明是逼著朱棣在天下人面前,公開亮明立場。

  要他為眼下這場思想界的混亂給出一個交代!

  文官隊列中,諸多程朱理學的擁護者們,立刻挺直了腰板,目光灼灼地盯向朱棣,期待著他的回答,也準備好了隨時發難。

  而那些對新學抱有同情或好奇的官員,則暗自捏了一把汗。

  秦王、晉王等藩王也露出了玩味的神色。

  皇太孫朱充炆垂下的眼帘下,自光閃爍不定,太子妃呂氏依舊低眉順目,仿佛置身事外,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目光,瞬間都匯聚到了朱棣一人身上,朱元璋穩坐御座,平靜地注視著朱棣。

  謹身殿內,百官們的內心,因立場不同,瞬間分裂成涇渭分明的兩種狀態。

  武將勛貴隊列中,大多顯得有些不以為意,甚至略帶茫然。

  諸如藍玉、馮勝等功勳宿將,雖然也感受到氣氛緊張,但內心想法相對直接O

  學問之爭?

  一幫酸儒,整天之乎者也,爭來爭去有個屁用!

  能當飯吃還是能殺敵?

  有這功夫不如多練練兵馬!

  甚至有武官覺得陛下有點小題大做。

  心學、經世致用、程朱理學?

  哪怕到了這個時期,這大明朝還是有不識字、不看書的武官的,就憑藉著年輕時候的勇猛勁頭獲得了官職,他們聽著東西,甚至感覺自己聽得一頭霧水。

  嘿嘿。

  聽起來都差不多嘛。

  反正都是讀書人的玩意,跟他們舞刀弄槍的有什麼關係?

  人家燕王推廣啥,就聽啥唄。

  相比於文官,武官們更關心實實在在的軍功和賞賜,對這種思想領域的交鋒,本能地感到疏離和不解,大多抱著事不關己、繼續喝酒的態度。

  然而。

  文官隊列之中,卻不同了。

  簡直是另一番天地。

  朱元璋的話音剛落,以翰林院、都察院、國子監以及六部科道官員為核心的、龐大的文官集團,尤其是那些程朱理學的堅定擁護者,內心瞬間掀起了滔天怒火和極大的期待。

  無數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朱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實質的敵意。

  有鬚髮皆白、德高望重的老翰林,氣得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死死的看著燕王。

  不。

  在他心中。

  這是燕賊。

  燕王朱棣安敢如此,程朱理學,乃孔孟正道,吾輩一生之圭臬,立朝之根本,可這燕王卻另立門戶,倡此異端邪說,蠱惑人心,動搖國本。

  真是...

  真是罪該萬死!

  現在大明朝的學術紛爭、朝局動盪,全部歸咎於朱棣的標新立異大多數文官,想法基本上都相同。

  陛下現在終於當面問罪燕王了,看看這燕王如何狡辯。

  心學、經世致用,分明就是刨大明根基的毒草,若天下士子皆效此學,誰還尊聖賢、誰還守綱常?

  我輩清流,還有何立錐之地?

  反正文官的態度很明顯,絕不能讓此兩種歪理邪說蔓延,等一會看看情況,如果合適的話,就必須趁此良機,逼燕王親口承認錯誤。

  最好他能當眾下令,禁止燕王府再推行此二學。

  否則啊,長此以往,天下讀書人思想混亂,是非不分,禮崩樂壞不遠矣。

  認錯!快認錯!

  必須勒令停止、懸崖勒馬!

  只要燕王朱棣還敢堅持,便是與天下所有信奉程朱正學的讀書人為敵,屆時,天下士林口誅筆伐,億兆唾沫,也能將你淹死!


  「對於新舊學說的矛盾...」

  面對父皇朱元璋那看似平淡卻重若千鈞的提問,以及滿殿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文官眼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審視、質疑與隱隱的敵意,燕王朱棣並未顯露出絲毫慌亂。

  他離席起身,來到御道中央,對著朱元璋深深一揖,姿態恭敬,神情卻是一片坦蕩與冷靜。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御座上那雙深邃難測的眼睛,聲音清朗沉穩,清晰地迴蕩在落針可聞的大殿之中:「父皇垂詢,兒臣不敢不直言心中淺見。」

  他先定下基調,隨即開門見山:「程朱理學,集孔孟之大成,闡發天道性理,乃儒家正統之學,更是我朝開科取士、教化萬民之根基。其精微奧義,澤被士林,功在千秋,此為天下公論,兒臣亦深以為然,從無質疑之心。」

  程朱理學的正統地位和價值,他自然不會不承認。

  也不會因為自己要推行兩種新的學說,就詆毀它們。

  這番話,倒是讓那些緊繃著神經的文官們臉色稍緩,但依舊死死盯著他,等待下文。

  朱棣話鋒隨即一轉,語氣平淡,「然,父皇明鑑,學問之道,亦需與時俱進,觀其效用於當下。程朱之學,肇始於宋,光大於元,流傳至我大明,已歷數百載。尤其是我朝定鼎這二十五年來,程朱理學,實已為我大明社稷,立下了三大不朽之功勳。」

  這他和燕王府的一些官員們已經講過了,在這裡也可以再說說,省的不明情況的人,認為他燕王別有用心。

  「其一,在於鞏固皇權,定鼎意識形態。程朱強調存天理,滅人慾」,尊王攘夷,三綱五常秩序森嚴。此套學說,於國朝初立、百廢待興之際,有力地國正了元末以來綱常淪喪的亂局,明確了尊卑上下,使天下士民知所趨避,極大地穩固了父皇開創的基業,使皇權天威,深入人心。此乃其第一大功,至今猶存。」

  不少官員,包括一些武將,都微微頷首,覺得此言不虛。

  「其二,在於塑造地方秩序,教化民風。」朱棣繼續道,「程朱之學,通過官學、書院、鄉約,將忠孝節義、禮義廉恥灌輸於州縣鄉野,使得地方治理有章可循,百姓言行有所約束,有效地平息了地方豪強械鬥、民俗彪悍之風,為父皇推行黃冊里甲、穩定基層,提供了至關重要的思想根基。此乃其第二大功,惠及黎庶。」

  「其三,在於統一科舉取士標準,網羅天下英才。」朱棣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文官們,「以程朱傳注為圭臬,使得天下讀書人有所宗,科舉取士有統一尺度,避免了學派紛爭導致選材失據。二十五年來,朝廷藉此選拔了大量人才,充實各級官府,保證了政令暢通。此乃其第三大功,關乎國本。」

  對程朱理學功績的總結,朱棣並沒有半分貶低,言語中盡客觀公允,甚至可說是高度評價,讓許多文官臉上的敵意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困惑。

  燕王這到底是想說什麼?

  這特麼的,程朱理學這麼有用,你為什麼站出來亂跳?

  就在這時,朱棣的語氣陡然變得凝重起來,他緩緩放下手,自光銳利地看向朱元璋,拋出了石破天驚的結論:「然而,父皇!正是因為程朱理學此三大功績,已然在我大明開國這二十五年中,基本得以實現,其歷史使命,可謂大體完成!」

  此言一出,文官隊列有些騷動。

  就連朱元璋,旒珠後的目光也驟然一凝。

  老四,這個也能看出來?

  朱棣不顧眾人的反應,聲音提高,帶著一種警醒的味道:「皇權已然鞏固,地方秩序初步奠定,科舉取士已成定製!程朱之學所能提供的建設性」力量,已達頂峰。若我朝滿足於此,固步自封,將此學說奉為萬古不變、不容絲毫置疑的金科玉律,那麼...」他深吸一口氣,語重心長:「隨著時間的推移,此學說本身,必將從鞏固秩序的利器,逐漸轉化為僵化思想的枷鎖,進而演變成...阻礙變革、滋生積弊的溫床!」

  他目光如電,掃過那些臉色大變的文官:「屆時,程朱理學中的某些教條,恐將被別有用心之人所利用,成為他們黨同伐異、打擊異己的工具;成為因循守舊、抗拒一切改良的藉口;甚至...成為某些勢力盤踞要津、壟斷仕途、最終尾大不掉,反過來侵蝕皇權、擾亂朝綱的護身符!」

  「兒臣推行心學」與經世致用」,絕非為否定程朱,而是見其歷史任務已大致完成,憂慮其未來可能產生的流弊,故希望引入新思,取其精華,補其不足,激盪思想,以防我大明學術與政務,陷入一潭死水之境!此乃兒臣一片公心,還望父皇與諸位同僚明鑑!」


  朱棣說完,再次躬身一禮。

  一番話,堂堂正正!

  程朱理法的肯定、歷史功績的總結、未來潛在危害的預警,沒有落下的全部道出。

  謹身殿內,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文官,都被朱棣這番高屋建領、又極具顛覆性的論述所震撼,一時竟難以反駁。

  但很快,文官們臉色煞白了些許。

  合計著,程朱理學就因為沒有多大用處了,就該罷黜了?

  不對。

  他們怎麼也認為程朱理學沒用了?

  荒唐!

  還未等文官反駁,這個時候,朱棣迎著無數道或震驚、或憤怒、或難以置信的目光,挺直脊樑,聲音愈發清晰、堅定,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繼續說道:「父皇,諸位同僚!」

  他環視四周,目光灼灼,「兒臣此言,並非要全盤否定先賢智慧,更非數典忘祖。恰恰相反,正是出於對我大明千秋基業、對天下生民福祉的深謀遠慮!」

  「治國之道,譬如行舟於江海,焉有百年不變之航道?程朱理學,於宋元之際,乃至我朝開國之初,猶如一艘堅固的巨艦,助我大明劈波斬浪,穩住了航向。此功,不容抹殺!」

  「然,時移世易!」

  「如今,海內初定,百業待興,邊疆雖安而隱患猶存,吏治雖立而積弊漸生!昔日用以定鼎」的學說,其核心在於守成」與規範」,猶如為巨艦打造了堅固的船體和水密隔艙,使其能抵禦風浪。可如今,我大明需要的,不僅是能守」住的船,更是能不斷前行」、甚至能開拓」新航道的船!需要的是能靈活調整風帆、適應不同水情的智慧!」

  「正因如此,兒臣才以為,程朱之學,可用,但不可獨尊!可敬,但不可僵守!」

  「經世致用」,講究的是實效,是引導士人將學問用於解決實際問題,關注國計民生,而非空談性理。此學若興,可鼓勵官員務實肯干,致力於錢糧、河工、武備等實實在在的政績,而非僅以清談玄理為高,心學強調的是本心與力行,是激發人的主觀能動性與道德自覺。此學若倡,或可打破一些僵化的思想束縛,讓士子敢於獨立思考,勇於任事,而非一味墨守成規,唯上是從!」

  看了看眾人。

  朱棣隨即回到了原位。

  目光特意在董倫、劉三吾等人臉上掃過。

  就是這幫子人,最喜歡利用程朱理學了。

  大明朝中後期,這理學就是文官們用來謀取利益的。

  隨即,他再度道:「兒臣今日所言,也並非是說心學」與經世致用」便是萬世不易的終極真理!幾臣的真正用意在於:我大明的治國之學,不應,也絕不能定於一尊,固步自封!」

  「若千百年後,心學」流於空疏狂禪,經世致用」淪為功利算計,二者亦如程朱理學般,完成了它們的歷史使命,甚至開始顯現弊端之時,我大明後世君臣,亦當有魄力、有智慧,再次擇取或熔鑄新的、更適合那個時代的學說思想,以應時需!」

  「學術的生命在於發展,治國之道貴在變通!若將一種學說奉若神明,刻舟求劍,則國必僵,民必困!唯有保持思想的活力,兼容並蓄,與時俱進,方能使我大明江山,永葆生機,歷萬劫而不衰!」

  朱棣言畢,不再說話。

  他表達的意思很明顯。

  單純的新舊學說之爭,根本不是他的目的。

  格局。

  你們的格局太低了,懂嗎?

  千百年來,天不變道亦不變。

  這個固有觀念必須打破。

  需要更換成為一種動態的、更為實用主義的治國理念。

  謹身殿內,鴉雀無聲。

  這一次,連朱元璋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旒珠輕晃,無人能窺見這位開國帝王此刻眼中翻騰的,究竟是驚濤駭浪,還是別的什麼。

  他確實感受到震動。

  本來他就是認為朱棣利用這道學說打壓朱充炆背後的文官集體,而他也正好趁著這個機會,消滅一些官僚。

  沒想到。

  老四的想法是,動態的更換不同時代的思想、國學。

  這...


  確實前所未有。

  正當朱元璋思索之際。

  文官班列中,兩道身影幾乎同時霍然起身。

  為首者就是劉三吾。

  若是說程朱理學中的名人,那麼劉三吾首當其衝,其就是靠這東西出名的,且向來以程朱衛道士自居,劉三吾氣得渾身發抖,鬍鬚不住顫動,手指著朱棣,聲音因極度的憤怒和難以置信而尖利:「燕王殿下,你此言大謬、荒謬絕倫!程朱理學乃孔孟正宗,天理昭昭,萬世不易之準則!豈是可隨意更迭的器物?!你竟敢妄言使命已盡」,還要更易聖學,此乃離經叛道,動搖國本啊!」

  緊隨其後的是大學士董倫,他臉色鐵青,疾言厲色地補充道:「殿下!治學如治國,豈能朝三暮四?程朱之學,乃朝廷取士、教化萬民之根本!若如殿下所言,今日用此,明日用彼,天下士子將何所適從?朝廷綱紀將何以存續?這豈不是要引發思想大亂,導致天下動盪嗎?!殿下切不可因一時之功,而毀我大明百年文教之基業!」

  兩人情緒激動,聲音高昂,引經據典,試圖以道理和聲勢壓人。

  殿內眾多文官紛紛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不少人蠢蠢欲動,準備附和聲援。

  然而,就在劉三吾和董倫慷慨陳詞至一半,話頭正盛之時——

  「本王懶得聽你們兩個哇哇叫!」

  冰冷、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斷喝,驟然響起,如同驚雷炸響,瞬間壓過了兩人的聲音!

  只見燕王朱棣緩緩轉過身,目光如電,直刺劉三吾與董倫!

  他臉上沒有絲毫被指責的惱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蔑視的平靜。

  他特意把理學的使命已經結束,說了個清楚。

  這兩個人是聽不懂人話嗎?

  「劉學士,董學士。」朱棣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金石般的鏗鏘之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本王今日,是奉父皇之命,在此赴這慶功宴。」

  他特意加重了慶功宴三個字,「此乃慶賀雲南平定、將士凱旋之宴,並非爾等翰林院或都察院的經筵講堂,更非容爾等在此喧譁爭論、呱噪不休之地。」

  他自光掃過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的劉三吾和董倫,語氣驟然轉厲,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本王不過陳述己見,二位便如此急不可耐,跳將出來,如同被踩了尾巴一般,在此狂吠亂嚷,成何體統?!莫非這謹身殿的規矩,爾等都忘了不成?還是覺得,父皇設宴,爾等便可如此放肆?!」

  「你...」劉三吾和董倫被這突如其來的、極其侮辱性的打斷和訓斥氣得眼前發黑,渾身亂顫,指著朱棣,嘴唇哆嗦著,卻一時噎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身為清流領袖、內閣重臣,何時受過這等當眾的、近乎羞辱的斥責?

  尤其是踩著尾巴、狂吠這樣的字眼,簡直是將他們的臉面踩在了地上!

  其餘者,武官們則看著熱鬧,而文官們盡皆臉色劇變。

  愕然。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燕王竟敢在御前,如此對待兩位德高望重的內閣大學士?

  憤怒。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和怒火直衝頂門。

  這已不是學術之爭,這是赤裸裸的羞辱和踐踏整個文官集團的尊嚴。

  「燕王,我等是內閣大學士,你..」

  「這內閣制,是我燕王府提出來的。」朱棣語氣微淡,這一句話噎的劉三吾更是臉色鐵青。

  文官們看著這一幕,心中對於對朱棣的憎惡,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囂張。

  太囂張了。

  無數文官在心中怒吼。

  立下軍功便可如此目中無人嗎?

  竟敢將劉公、董公比作犬類。

  燕王簡直欺人太甚。

  文官們個個臉色鐵青,雙拳緊握,怒視著朱棣,卻無人敢再輕易出聲。

  朱棣這霸道無比的一手,徹底打亂了文官們試圖以理壓人的節奏,將一場學術辯論,瞬間變成了權力與尊嚴的赤裸對抗。

  朱元璋高踞御座,旒珠後的目光深邃難測,他不再看朱棣,而是將目光轉向了方才激動起身的劉三吾,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探究:「劉學士,你是學問大家,熟讀史書。咱來問你,也問問諸位臣工,」他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古往今來,但凡天下一統之王朝,若遇多種學說並立,各有其理,而朝廷又無法、也絕不能將自己當做試驗場,同時推行數種學說,以免政令不一,思想混亂,最終導致國家離心離德...那麼,究竟該用什麼方法,來證明哪一種學說,才是真正於國於民最有用、最該被奉為主流的那一個?」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思。

  不僅是劉三吾,幾乎所有文武百官,包括秦王、晉王等藩王,乃至皇太孫朱允炆,都因這個問題而心神劇震,陷入了急速的思考。

  然而,在他們的心底,一個清晰無比的共識幾乎同時浮現。

  陛下此言,直指核心。

  大明朝,絕不能同時推行三種學說。

  程朱理學、心學、經世致用,或許各有所長。

  但治國如駕車,豈能三馬並馳,各奔東西?

  若學說並行,則科舉取士以何為準,地方教化依何為綱?

  朝堂議事又憑何決斷?

  必生黨爭,必起門戶,久而久之,國將不國。

  大明朝很有可能會出現政令出多門、士林分裂、地方官員無所適從的混亂景象。

  一旦放開學說之爭,今日是程朱對心學,明日就可能生出無數新學」,屆時,阿附權貴者便可借新學」之名結黨營私,攻訐異己!天下讀書人為了功名,必將投機鑽營,今日擁此,明日附彼,禮義廉恥何在?朝綱必將大亂。

  那麼,現在就必須選擇一道學說了。

  可是,選擇哪個?

  雖說程朱之學或有弊端,但若允許多學並立,短期內看似思想活躍,長遠看,實則是取亂之道,沒有統一的思想根基,朝廷如何凝聚人心?

  必須有一種學說占據絕對主導,方能號令天下,如臂使指。

  劉三吾被皇帝點名,心中的怒意早已經消失了,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大腦飛速運轉,在浩如煙海的典籍和過往史實中拼命搜尋著依據。

  就在這近乎絕望的苦思中,劉三吾忽然眼睛轉了轉。

  真的是...最簡單、最常見的方法,居然讓他給忘了。

  「有了,辯學,唯有辯學。」

  劉三吾抬頭,對著御座上的朱元璋,躬身奏道:「陛下,臣愚鈍,方才苦思冥想,忽憶古之聖王、賢君治國選材之道,面對學說紛紜,欲辨其優劣、明其得失,史有明鑑,莫過於辯學!」

  「昔戰國之時,百家爭鳴,齊有稷下學宮,允各派學者設壇講學,互相詰難辯駁,終使儒學大興!漢武之時,董仲舒亦是在殿前與黃老之學辯論,天人三策」力壓群倫,方使儒學獨尊,奠定漢室四百載思想之基!魏晉有清談,雖流於空泛,亦是以辯明理!乃至前朝趙宋,二程、朱、陸諸賢,亦是在與佛老的往復辯難中,使理學精義愈發昌明!」

  「故此,臣以為,陛下所問證明之法」,無他,唯公開辯學」耳!」

  說到這裡,劉三吾的聲音斬釘截鐵,「可於京師設下辯壇,邀程朱理學、心學、經世致用三派飽學之士,齊聚一堂,就格物致知」、心即理」、知行合一」、義利之辨」等根本要義,乃至如何治國平天下」等實務策論,進行公開的、堂堂正正的辯論!由陛下與滿朝公卿親臨評判,亦可許太學生員乃至京城士子旁觀!」「真理越辯越明!」

  「屆時,何種學說根基深厚,何種學說言之有物,何種學說更契合我大明當今之需,必能在唇槍舌劍、邏輯交鋒中,水落石出,一目了然!此乃最公平、最光明正大之策!勝者,天下歸心;敗者,亦無話可說!懇請陛下聖裁!」

  劉三吾話音剛落,文官隊列中,尤其是那些程朱理學的堅定擁護者,盡皆目光微閃。

  妙。

  這個法子,確實妙。

  且,也是唯一的辦法了。

  劉學士高見!

  辯學...這,真可謂是天助我也。

  這些日子,所謂心學」、經世致用」的擁護者,不過是一些不得志的狂生或見識淺薄之輩,在街頭巷尾、書院茶肆與程朱正統之士辯論,干場有九場都被駁得啞口無言,體無完膚。

  若論引經據典、邏輯思辨、學問根基,他們拿什麼跟程朱理學比?

  一旦公開辯學,必是程朱理學大獲全勝。

  屆時,看那燕王還有何話說。

  坐在朱元璋身側的朱允炆,面色不動,心中卻若有所思。

  老師這方法,確實大善。

  辯學場上,靠的是真才實學,是千百年積累的學問底蘊,而四叔推行出來的這兩種新學,如同無根浮萍,倉促而成,豈能與理學的那些皓首窮經、傳承有序的程朱正道相抗衡?


  只怕三兩個回合,便原形畢露,潰不成軍。

  嗯,等到了那個時候,皇爺爺親眼所見,自然明辨優劣。

  雖然皇爺爺說,讓這兩種學說誕生,可以清除官僚,未來他繼位後,不會有官員掣肘,但這樣的話,他現在的力量不就薄弱了嗎?

  皇爺爺的想法確實不錯,但是自己也有不同的想法啊..

  朱允炆思索的同時,諸多文官一個個眯了眯眼睛,劉三吾的方法讓他們個個精神振奮,面露得色。

  若是燕王答應的話,那麼辯壇上,程朱理學的大儒們勢必引經據典,能將對方批駁得狼狽不堪,最終讓陛下和天下人親眼見證正統不可動搖的地位!

  所有文官的目光,都投向了朱元璋,等待著朱元璋的決斷。

  只要陛下同意辯學,勝利必將屬於程朱理學。

  燕王推行新學的企圖,必將在這場公平的較量中,被徹底粉碎。

  「辯學?」

  聽了劉三吾這番話,朱元璋眼睛眯了眯。

  他緊接著看向燕王朱棣,緩聲道:「老四,你認為這個法子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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