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建奴之奴,何以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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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建奴之奴,何以為人

  渡江第七日,渾河畔。

  殘兵敗卒如潰堤蟻群,勉強聚成隊列,卻已不成建制,且大半帶傷。

  糧草早盡,輜重全失,軍中時疫如野火蔓延,每日倒斃者不下百人。

  渾河尚未封凍,濁黃水流裹挾著冰碴,嗚咽東去。

  河灘上,傷兵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呻吟聲、咒罵聲、哀嚎聲混成一片。

  有人用破布蘸著河水清洗傷口,河水觸到皮肉,凍得人直打顫。更多的人只是躺著,眼神空洞望著鉛灰色的天,等死。

  多爾袞騎在一匹搶來的朝鮮矮馬上,那馬瘦得肋條根根分明,走三步喘一口,他也面色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甲冑上沾滿血污與泥濘,早不復出征時的英武模樣。

  頭盔都不知丟在何處。

  多鐸策馬從隊尾奔來,馬蹄踏過凍土,揚起混著血污的塵土。

  他臂上箭傷未愈,只用髒布裹著,滲出的血已結成黑痂。

  多鐸聲音嘶啞,氣急敗壞,「鑲藍旗那群雜碎,把傷兵扔在半路了!說是————說是怕拖慢行軍!」

  多爾袞緩緩轉過頭,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蜿蜒的隊伍,嘴唇翕動:「由他們去。」

  「可那是咱們正白旗的傷兵!三十多人,就扔在路邊餵狼————」

  「我說了,由他們去,能活著回去的,十不存一,多幾個少幾個,沒什麼分別。」

  多鐸噎住,他還想說什麼,卻見多爾袞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悲慟,甚至沒有絕望,只有一片空洞的漠然。就像一潭死水,扔再大的石頭也激不起漣漪。

  正說話間,北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傳令兵從官道拐彎處衝來,馬蹄揚起漫天塵土。

  「貝勒爺!大汗————大汗急令!」

  多爾袞接過信筒,撕開火漆的手指因凍僵而笨拙。

  信是黃台吉親筆,字跡潦草,墨跡深淺不一,顯是倉促寫就:「遼西明軍異動,瀋陽危殆。爾部不必回沈,逕往赫圖阿拉據守。彼處糧械充足,城堅可守。待朕整頓兵馬,再圖後會。」

  不必回瀋陽。

  回赫圖阿拉,那深藏在建州老林里的舊都。

  多爾袞捏著信紙,指尖發白,紙邊被捏出細密的褶皺。

  他盯著那幾行字,仿佛要透過紙背看到黃台吉寫下這些字時的表情。

  是焦灼?是算計?還是————冷血的決斷?

  這是要棄瀋陽保根本了。

  黃台吉這哪裡是讓他據守,分明是讓他這支殘兵去做墊背,好為大汗本部爭取撤退的時間。

  赫圖阿拉算什麼「城堅可守」?

  那裡城牆低矮,屋舍破敗,深冬時節更是苦寒之地。

  去了那裡,與等死何異?

  多鐸湊過來看信,臉色大變,聲音都變了調:「赫圖阿拉?舊都還能守嗎?」

  多爾袞搖搖頭,但仍道:「傳令全軍,改道東北,往赫圖阿拉!」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軍中一片譁然。

  隊伍騷動起來,有人嘶喊,有人怒罵,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聽著,然後拖著殘軀轉向東北方向。

  幾個人低聲嘀咕:「赫圖阿拉————去了那兒,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熬不過也得熬,你想抗命?」

  「抗命是死,去也是死,有什麼區別————」

  話沒說完,一騎督戰隊飛馳而過,馬鞭劈頭蓋臉抽下來。鞭梢帶起皮肉,血珠濺在凍土上,迅速凝結成暗紅的冰粒。哀嚎聲被寒風吞沒。

  隊伍中段,鑲白旗的一個牛錄里。

  李孝建一瘤一拐地跟著隊伍,右腿在攻城時被滾木砸中,沒斷,但腫得發黑,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他身上那件鑲白旗的棉甲早破了幾個洞,露出裡面發黑的棉絮,擋不住遼東臘月的寒風。

  他本名李承宗,遼陽人,萬曆四十六年建州破撫順時,他十七歲。

  那天他記得清楚,天剛蒙蒙亮,城就破了。

  爹娘死在亂軍里,姐姐被擄走,再沒音訊。


  他躲在柴堆後,看著建州兵滿街砍殺,血從街這頭流到那頭。

  後來聽說做大官的遠方族兄李永芳降了後金,帶著建州兵挨家挨戶搜人,搜到他時認出了是自家親戚,說道:「跟我降了吧,能活命。」

  他剃了發,留了辮子,當了包衣阿哈,還改名叫李孝建。

  孝,是孝順的孝。

  本來想改成一個忠字,李永芳說,忠是不夠的,要孝才行。

  建,自然就是建州了。

  九年來,他跟著八旗兵南征北討。

  打過遼陽,屠過瀋陽,手上沾的漢人血不比真韃子少。

  主子說他「忠順」,三年前抬了旗,賞了個「驍騎校」的虛銜,管著二十幾個包衣。

  每月能領三兩銀子,五斗米,在瀋陽置了間小屋,娶了柳娘,也是個可憐人,父母都死在亂軍中了。

  可那有什麼用?

  這一路敗退,他算是看明白了。

  在八旗眼裡,漢軍旗永遠是奴才。

  糧盡時,真韃子先吃,漢軍旗吃剩下的;渡江時,真韃子先過,漢軍旗斷後。

  攻城時,漢軍旗頂在前面挨箭,真韃子在後面督戰。

  他帶的二十幾個包衣,如今只剩五個,都跟他一樣,一瘸一拐,面黃肌瘦。

  「李孝建!死哪兒去了?!」

  一聲暴喝從前面傳來。

  李孝建渾身一顫,忙拄著槍小跑上前。

  喊他的是牛錄額真阿穆爾,一個滿臉橫肉的鑲白旗老兵痞,左臉有道刀疤,從眼角劃到嘴角,笑起來像條蜈蚣在爬。

  阿穆爾騎在馬上,那是牛錄里最後一匹馬了,瘦得皮包骨,馬背上的鞍子歪斜著。他居高臨下盯著李孝建,眼神像看一條狗。

  「主子,您吩咐。」李孝建彎腰,臉上堆起諂媚的笑。

  這笑容他練了九年,肌肉已經形成了記憶,哪怕心裡再恨,臉上也能笑得自然。

  阿穆爾揚起馬鞭,劈頭蓋臉抽下來。

  鞭梢是牛皮編的,浸過桐油,硬得像鐵條。

  第一鞭抽在額頭上,李孝建眼前一黑,溫熱的血順著眉骨流下來,糊住了左眼。第二鞭抽在脖子上,火辣辣地疼,他咬緊牙關沒吭聲。第三鞭抽在肩上,棉甲破了,鞭梢刮到皮肉,撕開一道口子。

  「狗奴才!」阿穆爾啐了一口,「老子渴了,去弄水!」

  李孝建抹了把臉上的血,血在寒風中迅速凝固,扯得皮膚生疼。

  他訥訥道:「主子,這附近的水源————朝鮮人都投了毒,喝不得。上午鑲紅旗幾個兄弟去取水,回來就————」

  「放屁!」阿穆爾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李孝建悶哼一聲,捂著肚子踉蹌退了兩步,腸子像是絞在一起。

  他弓著腰,喘著粗氣,眼角餘光瞥見阿穆爾靴尖上沾著的血污一不知是哪個傷兵的血。

  「去找!」阿穆爾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找不來水,老子宰了你燉湯!」

  李孝建彎著腰退開,轉身時,眼裡閃過一絲怨毒,但隨即隱而不見。

  他點了兩個還能走路的包衣,一個叫王二,遼東人,才十九歲,臉上稚氣未脫;另一個叫劉有祿,四十多了,背有些駝。

  三人往路旁林子裡走。

  林子是雜木林,樹葉子早掉光了,枯枝像鬼爪一樣伸向天空。地上積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響。走了半里地,找到一條小溪,溪面結著薄冰,冰下水流緩慢,水色泛著詭異的綠,像長了苔。

  溪邊倒著幾具屍體。

  看打扮是早前探路的游騎,鑲紅旗的人。

  屍體僵直地躺著,口鼻流出黑血,血在雪地上凝成暗紅的冰。

  有人死前抓撓自己的喉嚨,指甲里塞滿了皮肉碎屑。

  有人瞪著眼,瞳孔渙散,盯著灰濛濛的天。

  「————這水————」王二怯怯地說,聲音發顫。

  劉老栓蹲下身,用樹枝捅了捅溪邊的冰,冰下翻起幾縷墨綠色的絮狀物。他搖搖頭,沒說話。

  李孝建沉默良久。


  寒風吹過林子,枯枝相撞,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遠處傳來隊伍的嘈雜聲,馬嘶聲,傷兵的呻吟聲,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忽然解下腰間皮囊,那是牛皮縫的,用了好些年,皮面皸裂。

  他蹲到溪邊,用石頭砸開薄冰,冰碴濺到手上,刺骨地涼。

  他舀了滿滿一袋水,水色在皮囊里看不真切,但那股子怪味還是透了出來,像是腐爛的草葉混著鐵鏽。

  「走。」他站起身,將皮囊掛回腰間。

  王二和劉老栓對視一眼,都沒說話,默默跟在他身後。

  回去時,阿穆爾正躺在路邊一塊大石頭上歇息,幾個親兵圍著。

  見李孝建回來,阿穆爾撐起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一那嘴唇起了一層白皮,裂了幾道血口子。

  「主子,水來了。」李孝建雙手呈上皮囊,腰彎得很低,頭幾乎觸到膝蓋。

  阿穆爾接過皮囊,入手沉甸甸的。他拔開塞子,仰頭就灌。

  咕咚咕咚喝了兩口,咂咂嘴,眉頭皺起來:「什麼怪味————狗奴才,你是不是————

  」

  話沒說完。

  阿穆爾突然捂住肚子,臉色驟變。

  先是蒼白,然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緊接著轉為青紫。

  他張大嘴,像是要喊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嗬嗬的氣音從喉嚨里擠出來O

  皮囊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凍土上,水汩汩流出,滲進地里。

  周圍的鑲白旗兵愣住了。

  下一秒,阿穆爾口鼻湧出黑血,血不是流出來的,是噴出來的,濺了旁邊親兵一臉。

  他整個人劇烈抽搐,從石頭上滾下來,四肢扭曲成怪異的姿勢,手指摳進凍土,指甲崩裂。

  抽搐持續了十幾個呼吸。

  然後,不動了。

  眼睛還睜著,盯著灰濛濛的天,瞳孔里最後的影像,是李孝建那張麻木的臉。

  死一般的寂靜。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雪沫,撲在眾人臉上。

  「這狗奴才下毒!」一個親兵率先反應過來,拔刀指向李孝建。

  「宰了他!」

  李孝建轉身就跑。

  他跑得狼狽,右腿傷處劇痛,幾乎是用左腿拖著右腿在跑。

  身後箭矢破空,一支箭擦著他肩膀飛過,帶走一片棉絮。

  他不敢回頭,衝進林子,枯枝刮在臉上,留下道道血痕。

  馬蹄聲追來,夾雜著叫罵聲:「抓住那狗奴才!剝了他的皮!」

  李孝建拼命跑,肺像要炸開,喉嚨里湧起血腥味。

  他鑽進一片密林,樹枝低垂,馬進不來。追兵下馬追進來,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撲進一個灌木叢,荊棘扎進皮肉,不敢動,屏住呼吸。

  腳步聲從旁邊經過。

  「跑哪兒去了?」

  「分頭找!找到活剮了他!」

  聲音漸漸遠去。

  李孝建趴在灌木叢里,渾身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暗下來,林子裡黑得早,陰影從四面八方聚攏。他小心翼翼爬出來,肩膀的傷口還在滲血,又冷又餓。

  從懷裡摸出半塊餅,還是三天前從一個死去的包衣身上搜來的,硬如石頭,表面長了霉點。他小口小口啃著,餅渣噎在喉嚨里,費了好大勁才咽下去。

  啃著餅,他忽然想起撫順老家。

  萬曆四十六年,建州兵破城時,那天早晨,娘熬了小米粥,粥剛端上桌,城外就響起號角。

  爹衝進來,臉色慘白:「城破了!快跑!」

  他們沒跑成。

  爹被一箭射穿胸膛,倒在門檻上。

  娘撲過去,被一刀砍在背上。

  姐姐被拖走時,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一輩子忘不了,不是恐懼,是空洞的絕望,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躲在柴堆後,透過縫隙看著建州兵在院裡翻找。


  一個兵踢了踢爹的屍體,啐了一口:「窮鬼,啥也沒有。」

  後來李永芳帶著人來了,李孝建想到這裡,搖頭苦笑:「聽說李永芳被活剮了三千刀。」

  李孝建記得,當時他爬出來,跪在李永芳面前。

  李永芳身旁的建奴將領打量他一眼,點點頭:「剃了吧。」

  刀子貼著頭皮刮過,頭髮一綹綹掉下來。

  他看著地上的頭髮,想起娘以前給他梳頭,說:「我兒頭髮真好,又黑又密。」

  這些年來,他幫著建州人打漢人。

  打過瀋陽,城破時他跟著衝進去,砍了一個明軍把總。

  那把總年紀不小了,鬍子花白,臨死前瞪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漢奸狗賊」。

  他夜裡做噩夢,夢見那把總血淋淋地站在床頭,瞪著他。

  但天亮後,看著主子賞的五兩白花花的銀子,夠他以前家一年嚼用,又覺得值了。

  他在瀋陽置了屋,娶了柳娘。

  柳娘溫柔,會給他補衣服,會熬粥,會在他晚歸時留一盞燈。

  他以為,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當奴才就當奴才吧,能活著,能吃上飯,能有個家,就夠了。

  可如今呢?

  在主子眼裡,他始終是條狗,餓的時候扔塊骨頭,渴的時候踹去尋水,沒用的時候,隨時可以宰了燉湯。

  李孝建靠在樹幹上,仰起頭。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像要壓下來。雪花開始飄落,細小的,稀疏的,落在臉上,冰涼。

  他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透著徹骨的寒。

  笑自己傻,笑自己蠢,笑自己當了九年狗,還以為能活出個人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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