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卑躬屈膝,權宜之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27章 卑躬屈膝,權宜之計

  月明如晝。

  瀋陽宮中,黃台吉仍未入睡。

  范文程擬好的國書,已經用印封好,擱在黃台吉面前的桌案上。

  墨跡在冷空氣里幹了,羊皮封套摸上去冰涼。

  只有火漆印子還帶著一點餘溫。

  搜捕和清洗鬧了一夜,到這時候算是暫時停了。可那股血腥味,還有人心惶惶的氣息,像一層厚厚的霧,沉沉地壓在盛京城上頭。連汗宮裡都能聞到。

  遠處巷子裡,偶爾還有馬蹄聲、喝罵聲,或者誰家一聲短促的哭喊,劃破寂靜。

  天還沒亮透。

  黃台吉閉著眼,不是養神,是根本睡不著。

  傷口火燒火燎地疼。心裡也像有團火在燒。

  兩下里夾攻,把他的力氣一點點抽乾。

  他裹緊了貂裘,陷在鋪了厚墊的圈椅里,還是覺得冷。那冷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

  不只是流血太多的虛,更是他心裡怕了。怕自己坐的這個位子,下面根基鬆了。

  昨天渾河邊上逃回來的,不光是兩紅旗的殘兵敗將。跟著一塊兒垮掉的,還有他黃台吉「天命所歸、戰無不勝」的名聲。

  他讓莽古爾泰「多費心」,莽古爾泰就真「費心」了,而且下手比他想的還狠、還快。

  漢人住的那些街巷,被馬蹄子踩了個遍。抓來的人,塞滿了臨時當牢房用的糧倉和校場。

  抄出來的「贓物」,堆了好幾間庫房。

  這場借著「抓姦細」名頭刮起來的風,眨眼就變成了各旗,特別是莽古爾泰的正藍旗和那些蒙古兵的狂歡。

  黃台吉心裡跟明鏡似的:這麼幹,是能讓大伙兒暫時忘了罵他打敗仗,讓莽古爾泰他們嘗點甜頭。

  可後患也埋下了。漢人從此死心了,城裡人人自危,工匠不敢開爐,農人不敢下田,來年吃什麼?用什麼?

  「飲鴆止渴————」他嘴裡沒出聲,只動了動嘴唇,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可眼下,他沒別的路走。

  他需要時間,需要喘口氣,把傷口舔好,把已經有些散架的八旗,重新捆牢實。

  腳步聲輕輕響起來。

  范文程又進來了,臉上帶著熬夜的疲倦,眼睛卻還清亮。

  「大汗,使者定下了,是鑲白旗的冷僧機。這人懂漢話,腦子活。國書和禮單都備齊了,天一亮就能動身。」

  黃台吉微微點頭,嗓子啞得厲害:「先生看,明國那個御駕親征的太上皇,還有寧遠的孫承宗,會接咱們這茬嗎?」

  范文程想了想,才開口:「孫承宗是老成持重的人,知道遼東的事難辦,咱們這回雖然敗了,他們贏也贏得不輕鬆。

  太上皇朱由校親自到了前線,刀槍無眼的道理,他該比坐在北京城裡更明白。

  咱們把話說得這麼低三下四,給足了他天朝上國的面子。加上明國新皇帝剛登基,朝廷里不穩當,陝西那邊流寇鬧得凶,中原也不太平。

  要是能不打仗就收個稱臣的藩屬,對他們新皇帝坐穩龍椅、安撫人心,可是件大好事。

  依臣看,明廷裡頭,主和的聲音不會小。」

  「他們要的,不就是個上國威儀」的虛名嗎?」黃台吉冷笑一聲,肋下傷口被牽動,疼得他眉頭一皺,額上冒出細汗,「給他們!能換來三五年喘氣的工夫,就值了。」

  「大汗說得是。」范文程壓低聲音,往前湊了半步,「不過,稱臣納貢,終究是權宜之計。

  咱們大金剛吃了敗仗,傷了元氣,不是一天兩天能緩過來的。對內,撫恤兵馬、重整隊伍是要緊,但臣以為,還有幾件事得更快辦。」

  「先生說說。」

  「頭一件,得學著明朝的樣子,破格提拔漢官。

  這一敗,軍中對遼東漢人的猜忌肯定更深。

  可治理地方、籌措糧草、翻譯文書,還有往後鑄炮造船,到底還得用他們。

  大汗得明白表示出優待的意思,從活下來的遼人裡頭挑能幹的給個官做,賦稅搖役輕一點,讓他們有安身立命的盼頭。

  不然,這些人全被明朝拉過去當細作,麻煩就大了。」


  黃台吉點點頭:「先生說得對。莽古爾泰昨夜幹的事,是解了渴,可也把池塘掏幹了。

  這事就請先生會同巴克什、筆帖式們,擬個條陳上來。」

  「庶,」范文程接著說,「第二件,匠戶營得全力恢復,尤其是火器。渾河這一仗,明朝的火器,特別是那種紅夷大炮,厲害得嚇人,咱們衝鋒的騎兵折了不少在炮口下。

  得花大價錢,搜羅能工巧匠,不管漢人、朝鮮人,還是南邊來的佛郎機匠人,都要找。不光要能仿造,還得造得更好。」

  黃台吉眼睛一眯,閃過寒光:「不錯,火器這事,關乎國運,還有水師!」他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毛文龍這回從東江跨海過來幫忙,像根刺卡在咱們喉嚨里。

  以前咱們瞧不起海路,是大錯特錯!傳令下去,加緊找會造船、會使船的人,漢人、朝鮮人,哪怕是以前抓來的閩浙水手都行,許給他們重賞。東江鎮這顆釘子,早晚得拔掉!」

  「大汗英明!第三件,是蒙古各部,察哈爾雖然跟咱們為敵,可科爾沁、內喀爾喀那些部落,向來是牆頭草。

  眼下咱們剛敗,更得加倍拉攏,賞賜不妨厚重些,聯姻也要加緊。

  西邊要是出了岔子,咱們可就腹背受敵了。」

  兩人在漸漸亮起來的晨光里,低聲商量著。一條條對策,從血腥氣還沒散盡的夜裡,伸向看不清楚的明天。

  黃台吉的精神似乎因為有了具體事情可做,振作了一點。

  「但他眼底那層陰影,始終沒散。稱臣的恥辱,像根毒刺扎在心口,稍一動念,就疼得鑽心。

  「就照先生說的,分頭去辦吧。」黃台吉閉了會兒眼,又睜開,「告訴冷僧機,這趟差事關係重大,姿態要放到最低,禮數要做周全。本汗————等著回音。」

  「嘛,臣告退。」范文程深深一躬,退了出去。

  殿裡重新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一聲。

  黃台吉獨自坐著,目光落在那封羊皮國書上。看了半晌,伸出沒受傷的右手,輕輕拂過冰涼的封套。

  指尖碰到的地方,好像有千斤重。

  幾乎就在瀋陽使團出發的同一時刻,山海關內,太上皇行轅,燈火通明,氣氛嚴肅。

  渾河大捷的詳細戰報,用六百里加急,在前半夜送到了朱由校手裡。

  此刻,那份還帶著烽煙氣味的奏報,就攤在暖閣的書案上。

  炭火燒得旺,驅散了關外的寒氣。朱由校沒穿甲冑,只一身靛青色的箭袖棉袍。連日奔波勞累,臉色有些蒼白,但看戰報時激動,臉上又透出點紅暈。

  兵部侍郎盧象升被連夜召來,此刻正凝神細聽,若有所思。

  ——

  「好!孫師傅調度得當,趙率教、祖大壽浴血奮戰,毛文龍跨海趕來更是神速!

  將士們拼命,才有這場大勝!」朱由校拍著桌子站起來,聲音因為激動有點沙啞。很快他又控制住情緒,看向盧象升,「盧卿,你懂軍事。依你看,這一仗之後,建虜那邊情況怎麼樣?」

  盧象升拱手,話說得清楚有力:「回太上皇,這確實是萬曆末年薩爾滸大敗以來,我朝對東虜的第一場大勝,斬獲很多,重創了他們兩紅旗主力,還傷了酋首黃台吉,打破了他們戰無不勝的神話,功勞極大。

  但是臣有幾點擔心,不能不提。」

  「只管說。」

  「第一,建虜的根基沒垮。黃台吉雖然傷了,但他的嫡系兩黃旗、兩白旗元氣還在,莽古爾泰那些貝勒實力也還有。瀋陽、遼陽這些堅城還在他們手裡,遼河以東的肥沃土地,咱們還沒全拿回來。」

  盧象升停了停,神色更嚴肅了,「第二,咱們雖然贏了,也是慘勝。孫督師奏報里說,各部精銳損失接近兩萬人,大多是關寧、宣大最能打的兵,補充起來不容易。」

  「第三,」他頓了頓,「建虜突然遭了這麼大打擊,反應無非兩種:要麼內部自己亂起來,分崩離析;

  要麼困獸猶鬥,行事更加兇狠殘忍。以黃台吉的梟雄心性和駕馭部下的手段,恐怕是後一種。估計他們最近肯定會有動作,要麼說軟話求緩兵,要麼找別的地方撒氣逞凶。」

  朱由校慢慢坐回椅子裡,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紫檀木桌面。

  盧象升這番分析,像一瓢雪水,把他剛看到捷報時的滿腔熱切澆涼了。


  他這次御駕親臨山海關,雖然沒有親自到渾河前線去冒箭矢,但調兵遣將的難處、糧草轉運的艱苦、前線每一份軍報字句背後的千鈞重量,他已經有深刻的體會。

  這勝利,來得不容易,代價也沉重。

  「太上皇說得是。」劉若愚在旁邊輕聲附和,手裡的筆不停記錄,「遼東監軍處也有零碎密報傳回來,說瀋陽城裡昨夜動靜很大,火光映天,哭聲不斷————

  恐怕是建虜在內部清洗異己,或者又對遼民施暴。」

  朱由校眉頭緊鎖:「屠殺我的子民!這惡獠果然兇殘!」

  他轉向盧象升,「依卿之見,我軍現在應該怎麼辦?是乘勝追擊,直搗巢穴,還是鞏固防線,慢慢圖謀?」

  盧象升沉吟片刻,才說:「臣以為,應該以穩固為主,慎重考慮進取。現在正是嚴冬,關外苦寒,大軍遠征,糧草轉運艱難,士兵容易凍著餓著。

  咱們剛打完血戰,急需時間消化戰果,撫恤傷亡,補充器械糧草。應該命令孫督師加固寧遠、錦州防線,安撫遼西軍民,同時多派哨探,嚴密監視建虜動向。

  另外可以挑選輕騎兵,不斷騷擾他們邊境,疲勞他們的民力,讓他們不得安寧,也沒空打別的主意。等來年春天暖和了,再看看情況,找機會行動。」

  這正是穩紮穩打的策略。朱由校微微點頭,這和他想的一樣。

  他深知一場大捷足以振奮天下人心,穩固朝野視聽,但如果貪功冒進,再遭損失,那就前功盡棄,後果不堪設想。

  正商量著,門外侍衛高聲稟報:「啟稟太上皇,寧遠孫督師八百里加急奏報,建虜派遣使者到寧遠,呈遞請罪稱臣的國書!」

  暖閣里霎時安靜下來。

  「稱臣?」朱由校和盧象升交換了一個眼神。

  來得比預想的還快。

  劉若愚快步上前,從侍衛手裡接過密封的奏本和附帶的國書抄件,仔細檢查火漆印信無誤,才呈到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先展開孫承宗的奏本,快速看了一遍。

  孫承宗詳細說了虜使冷僧機到達的情況,這人怎麼「說話恭敬,行禮謙卑」,又分析黃台吉這舉動「雖然多半是詐,但也看得出他們形勢窘迫、力量不夠」,指出眼下明軍同樣急需休整,遼地百姓盼望安定,如果操作得當,或許能借這個機會贏得一段寶貴時間,鞏固根本。

  最後,附上了幾條接待、反制的具體建議。

  放下奏本,朱由校才拿起那封國書抄件。

  開頭「臣建州衛都督黃台吉謹奏大明皇帝陛下、太上皇陛下」一行字,刺進眼裡。

  再往下看,全是「悔罪知錯」、「乞求天恩」、「永遠守住藩屬本分」這類話,字字謙卑,句句恭順。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來。

  有勝利者對失敗者的俯瞰,有對對方奸詐的厭惡,也有一絲審慎的權衡。

  「盧卿,你看看這國書。」

  盧象升雙手接過,凝神細讀。

  片刻後,放下紙頁,沉聲道:「話說得極其卑微,但心思極其奸詐。

  黃台吉這個人,能屈能伸,確實是一代梟雄,這舉動無非是學勾踐臥薪嘗膽,爭取喘息的機會,以圖東山再起。

  不過看他們新敗勢窮,內部肯定有隱憂,這卑躬屈膝的姿態,也不全是裝的「」

  。

  「劉伴伴,你在宮裡的時間久,熟悉文書舊例,你覺得呢?」朱由校又問劉若愚。

  劉若愚躬身,緩緩說道:「回太上皇,這種國書的格式、用語,和萬曆年間奴酋努爾哈赤假裝忠順」的時候差不多,其實是籠絡的老辦法,緩兵的計策。

  但如今形勢和當年完全不同了,他們是新敗的賊寇,咱們是得勝的官軍,主動權在咱們手裡。

  依奴婢淺見,可以嚴厲責問,讓他們顯出更多誠意。

  比如,送還歷年擄掠的人口要有確定數目,寫下保證永不犯邊的文書要畫押存證。

  同時,邊防萬萬不能因為一紙文書就鬆懈。

  孫督師的建議,老成持重,很是妥當。」

  朱由校點頭,目光又落在牆上掛的巨幅遼東地圖上。

  黃台吉在瀋陽的暴行,和這封謙卑到極點的國書,交織在一起,形成巨大的諷刺。

  他心裡明明白白,這「稱臣」兩個字,一錢不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