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血染渾河,敗退瀋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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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血染渾河,敗退瀋陽

  渾河的水,紅了整整三日。

  最初的混戰後,真正的收割才開始。

  趙率教從北岸策馬涉過淺灘,渾濁的水流裹挾著斷肢、殘旗與泡脹的屍身,緩慢向下游漂去。

  他的馬蹄踏碎了一塊浮冰,冰下翻湧出暗紅色的泡沫,散發出濃烈的血腥與火硝混合的嗆人氣味。

  曹變蛟從側翼馳來,鐵甲上凝結著黑紅的血塊,左臂纏著的麻布已被滲透。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亢奮:「鎮帥,黃台吉主力殘部往青石峪方向潰逃,約八千騎,隊形已亂。末將請命追擊!」

  趙率教勒住戰馬,目光掃過遍地狼藉的河灘。

  後金兩黃旗在北岸的精銳幾乎被全殲,歹善的無頭屍體已被收殮,那顆花白頭顱經過簡單硝制,即將裝入木函,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師獻捷。

  但勝利的代價同樣清晰。

  灘頭陣地上,明軍士卒正將同袍的遺體一具具抬出,在稍遠處整齊排列,覆上草蓆。

  「我軍傷亡幾何?」趙率教問。

  「王朴營中火統手陣亡三百二十一,重傷一百七十餘,多是近戰被建奴白甲兵反撲所致。騎兵折了四百七十八騎,多為追擊時中箭落馬。」曹變蛟頓了頓,「祖鎮帥那邊傳來消息,他部僅傷亡百餘,多是輕傷。」

  趙率教微微頷首。

  這正是天子想要的結果。

  關寧鐵騎得以保全,而建奴主力遭到毀滅性打擊。

  他抬起千里鏡,東南方向煙塵升騰,那是毛文龍部在銜尾追擊;西南方向,祖大壽的「祖」字大旗在丘陵間穩緩移動,像一張逐漸收攏的大網。

  「不必急追。」趙率教放下鏡子,「陛下早有布置,青石峪才是最後一環。

  傳令各部,仔細打掃戰場。

  建奴將校的屍身需一一辨認,甲冑、兵器、馬匹皆登記造冊。若有龍紋信物、印章或密函,立即封存呈報,不得有誤。」

  「末將領命!」

  趙率教調轉馬頭,望向渾河北岸那片被血浸透的灘涂。

  晨光刺破雲層,照亮了堆積如山的後金鑲黃旗盔纓。

  他知道,這場勝利只是一個開始。

  青石峪距渾河五十里,是一條夾在丘陵間的狹長谷道。

  此處官道寬僅數丈,兩側坡上密布枯樹與亂石,是設伏的絕佳之地。

  黃台吉率殘部奔至谷口時,日頭已西斜。

  八千騎兵經連日苦戰、渡河潰敗、百里奔逃,早已人困馬乏。

  許多戰馬口鼻溢著白沫,踉蹌幾步便轟然倒地,再也站不起來。士卒們拄著長矛喘息,甲胃縫隙里凝結著血垢與泥濘。

  「大汗,谷中有炊煙。」探馬滾鞍下馬,聲音帶著惶急。

  黃台吉眯眼望去,谷道深處果然升起幾縷稀薄青煙,在暮色中若有若無。

  他冷笑一聲,嘴角卻因牽動內傷而抽搐:「疑兵之計罷了。明軍主力尚在渾河清點繳獲,哪能飛到此地設伏?

  這必是祖大壽或毛文龍派出的輕騎,虛張聲勢,意在拖延。」

  多爾袞臉上那道箭傷已潰爛發黑,他啞聲道:「大汗,即便是疑兵,谷道如此狹窄,萬一————」

  「若不從此過,就得繞行百里山路。」黃台吉打斷他,目光掃過身後一張張灰敗的臉,「我軍糧草已盡,戰馬將死,繞路便是自取滅亡。傳令,前隊散開探路,中軍護住剩餘輜重,後隊警戒,全軍快速通過,不得停留!」

  殘軍如一條垂死的長蛇,緩緩蠕入山谷。

  谷中寂靜得可怕,只有馬蹄踏碎碎石的咔嗒聲、鐵甲摩擦的哐聲、以及傷員壓抑的呻吟。

  兩側山坡上樹影幢幢,暮色漸濃,那些搖曳的枝椏仿佛無數窺探的眼睛。

  行至山谷中段,前隊忽然騷動起來。

  「何事!」黃台吉厲喝。

  「大汗————路上,路上有東西!」

  黃台吉催馬上前,瞳孔驟縮。

  官道正中,整整齊齊碼放著數十個開蓋的木箱,箱內黑色火藥在暮色中泛著幽暗光澤。


  箱旁插著一面明軍三角小旗,旗面墨跡未乾,八個字猙獰刺目:「恭候大汗,以此為禮。」

  「散開!」黃台吉嘶聲咆哮。

  幾乎同時,兩側山坡上火把驟亮!

  不是成百上千,而是稀疏數十支。但每支火把旁,都蹲伏著一名明軍炮手,身旁虎蹲炮的炮口已對準谷道。

  「放!」

  令旗劈落。

  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暮色,火藥箱被精準引爆,沖天火光瞬間吞噬前隊。

  熾熱氣浪裹挾著碎石、斷木、殘肢血肉向四周進濺,數十騎連人帶馬被掀飛,撞在山壁上化作一團團模糊血肉。

  受驚的戰馬嘶鳴亂竄,將本就混亂的隊形沖得七零八落。

  「有伏兵!後退!」

  「不准退!」黃台吉揮刀斬翻一名向後潰逃的甲喇額真,血濺了他滿臉,「前隊衝過火場!後隊跟上!這只是小股襲擾,衝過去!」

  他判斷得沒錯!

  山坡上的明軍放完一輪炮,並未衝鋒,而是迅速扛起火炮退入密林,腳步聲轉眼消失。

  但這輪爆炸造成的混亂已足夠致命。

  前隊傷亡慘重,中後隊擠在狹窄谷道中,掉頭不及,自相踐踏,哀嚎聲與怒罵聲混雜一片。

  就在這時,山谷入口方向傳來隆隆馬蹄聲。

  一面「祖」字大旗在暮色中展開,獵獵作響。

  祖大壽親率一千關寧鐵騎,在谷口外列成嚴整陣型。

  火把高舉,照亮了如林的槍戟與騎兵冷漠的面容。他沒有下令衝鋒,只是封死了退路。

  「黃台吉!你已入死地!渾河一戰,歹善授首,兩黃旗精銳盡喪!今三路合圍,插翅難逃!若下馬受降,可保宗族;若負隅頑抗,必叫你八旗血脈,盡絕於此!」

  字字誅心。

  後金軍中爆發劇烈騷動。

  歹善戰死的消息早已傳開,此刻被明軍主帥當眾喝破,絕望如瘟疫蔓延。

  許多士卒望向中軍那杆殘破的織金龍,眼神開始渙散。

  黃台吉咬緊牙關,齒縫間滲出血絲。

  他知道祖大壽在攻心,此刻若軍心崩潰,便真會全軍覆沒。

  「休聽南蠻狂言!歹善貝勒是為大金盡忠,魂歸長生天!明軍若真有合圍之力,何須在此虛張聲勢?這正說明他們兵力不足!勇士們,隨我衝過去!前面就是草原,就是生路!殺!」

  他猛夾馬腹,率先沖向仍在燃燒的爆炸現場。親衛白甲兵瘋涌跟上,用身體為他擋開飛濺的火焰與碎片。

  主將的決死衝鋒短暫點燃了士氣,殘軍發出困獸般的嚎叫,跟著向前涌去。

  祖大壽在谷口冷眼看著,並未追擊。

  何可綱急道:「鎮帥,不追嗎?」

  「不必。朝廷眼下需要時間鞏固遼防。讓他逃,但逃回去的,必須是一條脊樑斷折的喪家犬。」

  他頓了頓,望向東方漸沉的夜幕:「況且,毛文龍在東邊候著他呢。」

  黃台吉率殘部衝出青石峪時,身邊已不足五千騎。許多傷重者被拋棄在谷中,哀嚎聲逐漸消失在身後。

  出谷是一片開闊荒原,遠處丘陵起伏,星月未升,天地一片漆黑。

  「大汗,往何處去?」多爾袞喘息著問,他肩甲碎裂處已包紮,但滲血不止。

  黃台吉環顧四方。

  東面是遼陽,毛文龍部必已迂迴包抄;北面是渾河,趙率教主力未動;南面海州路遠,糧草已絕。

  「向西。」他嘶聲道,「繞道廣寧邊外,經蒙古草原回瀋陽。」

  「可那是察哈爾部地界,虎墩兔憨與我大金素有舊怨————」

  「正因有怨,明軍才料不到我們會走絕路。」黃台吉抹了把臉上的血污,「虎墩兔憨雖與我不和,但更懼明廷坐大。我遣使帶重禮,許以聯姻互市,他未必不會借道,總強過葬身於此。」

  殘軍轉向西行,入夜後不敢舉火,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

  傷員不斷掉隊,起初還有同袍攙扶,後來便無人理會。軍紀開始崩壞,時有士卒偷偷離隊,遁入荒野黑暗之中。


  四更時分,前方探馬跟蹌奔回:「大汗!西南五里發現明軍營寨,約兩千人,看旗號是毛文龍部前鋒!」

  黃台吉心臟驟沉,終究還是被咬住了。

  「可能繞開?」

  「繞路需多行三十里————我軍戰馬,撐不住了。」

  黃台吉閉目片刻道:「那便不繞了。傳令全軍,整隊,突擊敵營。這是我們最後的氣力,衝過去便活,沖不過便死。讓兒郎們知道,沒有退路了。」

  殘存四千餘後金騎兵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裡,發出最後的咆哮。他們丟棄了所有輔重,排成鬆散的楔形陣,朝著明軍營地的篝火光暈發起了決死衝鋒。

  毛文龍部前鋒主將毛承祿早已接到探報,卻未料敗軍敢主動撞陣。

  他踢翻馬扎躍起,厲聲吼道:「建奴狗急跳牆!列陣迎敵!」

  營地瞬間沸騰。

  火統手匆忙裝填,弓弩手爬上簡易寨牆,長矛手在前排結成槍林。

  但黑暗掩護了衝鋒者,第一輪齊射只射翻了百餘人,後金騎兵已如潮水般撞上營柵。

  木柵破碎的爆裂聲中,兩軍轟然碰撞。

  這是一場毫無章法的混戰。後金兵抱著必死之心,見人便砍,遇馬便刺。

  明軍倉促應戰,依靠營壘節節抵抗。火光映照下,刀劍交擊進出火星,長槍捅穿甲冑的悶響、骨肉撕裂的嗤聲、垂死的哀嚎混成一片。

  黃台吉在三十餘名白甲親衛拼死護衛下,直衝營地西側。

  他的目標不是殲敵,而是撕開一條生路。

  「攔住那杆龍纛!」毛承祿看出意圖,率親兵橫截而來。

  雙方在營火照耀的核心處轟然對撞。

  多爾袞揮刀劈翻一名明軍把總,卻被側翼刺來的長槍捅穿肋下,他咆哮著擰斷槍桿,反手將半截槍尖扎進對方眼眶。

  一名白甲兵用身體替黃台吉擋住射來的弩箭,箭矢穿透鐵甲,他踉蹌兩步,揮刀砍倒弩手後才倒地氣絕。

  血戰持續了半柱香時間。

  黃台吉終於衝破了最後一道阻攔,頭也不回地向西狂奔。身後願意跟隨的殘兵,已不足兩千。

  毛承祿沒有下令追擊。

  他拄著刀喘息,看著消失在黎明灰白光線中的潰兵,啐出一口血沫:「算你命硬。」

  七日後,瀋陽城外。

  黃台吉帶著最後一千七百餘殘兵,回到了這座他四萬大軍意氣風發出征的城池。

  去時旌旗蔽日,歸時人人檻褸。守城士卒望著這支衣衫破碎、半數帶傷、許多騎手伏在馬背上昏迷的「軍隊」,幾乎不敢開啟城門。

  眾貝勒早已聞訊趕到城外。他們看著這支敗軍,看著那杆殘破沾血的織金龍纛,面色陰沉如鐵。

  黃台吉滾鞍下馬,腳步虛浮,若非親衛攙扶幾乎跌倒。

  他環視眾人,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如破革:「此戰之敗,罪皆在我,輕敵冒進,誤入重圍,致數萬兒郎血染渾河,歹善貝勒————殉國北岸。」

  他頓了頓道:「我自當向宗廟請罪,向八旗請罪。然如今明軍大勝,氣勢如虹,恐不日北來。大金當務之急,是整頓城防,撫恤傷亡,穩住民心動盪。若此時內鬥,便是自掘墳墓。」

  范文程嘆了口氣,上前半步:「大汗傷勢沉重,先回宮醫治要緊。餘事————

  容後再議。」

  黃台吉點頭,在親衛攙扶下蹣跚走入城門。身後傳來殘兵壓抑的鳴咽,家眷尋親的哭喊,以及瀋陽城上空瀰漫的、揮之不去的恐慌。

  城門在黃台吉身後沉重合攏,將城外那些哀哭與惶惑隔絕開來,卻隔不開城內瀰漫的寒意。

  瀋陽的初春向來多風,今年的風裡卻裹挾著一股鐵鏽與腐壞混雜的氣味。

  街道兩旁,聞訊趕來的旗民擠在士兵組成的警戒線後,他們看見大汗的馬,看見那杆血跡斑駁的織金龍,看見那些伏在馬背上、連下馬氣力都沒有的傷兵。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跪拜,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偶爾有女人從人群中衝出來,撲向某個熟悉的殘破身影,接著便爆發出撕裂心肺的哭嚎。

  那是認出了丈夫或兒子的屍體,或是從尚有氣息的傷兵口中,得到了更殘酷的消息。

  黃台吉沒有回頭。

  他在親衛的攙扶下穿過長街,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

  肋下的傷口在顛簸的馬背上重新裂開,溫熱的血正緩慢滲透內襯的棉甲,黏膩冰冷。

  但他不能停,更不能露怯。

  他是大汗,即便敗了,也須裝做剛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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